一杯越南咖啡的“旧”与“新”
作为一个人类学者，我关注咖啡有几年时间了。不过，我真正感兴趣的并非饮品本身，而是它背后的人和故事。
在我看来，咖啡能展现一个国家的社会基底，以及一个城市的真实气质：在墨西哥瓦哈卡，坐着皮卡车，在上下翻滚的灰尘中奔向咖啡农场时，我感叹如今中国咖啡庄园基础设施的便捷；在泰国清迈的小村与“懒人咖啡”的主理人闲聊时，我听说当地克伦族人利用咖啡，持续为保护家园的生态环境默默努力……
在越南，我深深着迷于经济快速发展下“旧”与“新”两种咖啡文化之间不断互动、碰撞、融合的奇妙张力。
这是一个关于咖啡，但从不止步于咖啡的故事……
街头巷尾，咖啡是流动的日常
河内留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摩托车——浩浩荡荡的车流，持续不断的轰鸣。尽管空气污染的痕迹难以察觉，街头戴口罩的骑行者却超过99%，这是人们对抗尾气的无声方式。
街边的老式咖啡馆
而在老城区狭窄的人行道上，路边咖啡馆随处可见。作为世界第二大咖啡出口国，越南拥有深厚的咖啡传统。老式咖啡馆里，陈设依旧，顾客多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则有属于自己的“时髦空间”——塑料矮凳、户外沙滩椅、简易小桌，人们随意落座，面朝大街，无视尾气，仿佛咖啡本身就是生活的解药。隔壁的米粉店里，也是同样松弛的场景。
越南人日常喝咖啡的小铺
在越南，咖啡是日常的标配。一杯咖啡价格在5元到12元之间（手冲略贵），而2025年平均月薪约2700元。对普通人来说，这并非微不足道的开销。但每次看到路边扎堆喝咖啡的人们，总忍不住想：这或许正是经济上行的缩影，因为人们开始享受生活，而非仅仅为生存奔波了。
巷弄深处，藏着精品咖啡的静谧革命
精品咖啡馆在越南悄然兴起，数量不多，却各具风情。它们大多藏身小巷深处，小而温馨，与街头市井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店内氛围克制，连说话都轻声细语。主人会根据客人喜好推荐豆子，耐心讲解，主客之间仿佛老友重逢，共同营造出一种私密而温情的空间。
精品咖啡馆正成为城市新风景
另一些精品咖啡馆则更显商务气息，随处可见对着笔记本电脑专注工作的人。有的咖啡馆甚至开辟了专门的会议室，或打出“co-working”（共享办公）的标语。这些空间几乎看不出“越南特质”，与主流街头咖啡馆形成强烈反差，直观地映射出社会生活的变迁与人群的分层。
瓦罐煨煮，怀旧是一杯丝袜咖啡
“丝袜咖啡”是越南的传统做法：将咖啡粉放入瓦罐，用炭火慢煨，再以布质滤网过滤。如今，它成了人们怀念旧日时光的方式。
越来越少见的瓦罐“丝袜咖啡”
在胡志明市，我探访了两家老店。Cafe Balu位于华人聚居的第五郡富兴菜市场。这条600多米长的窄巷，摊主多为华裔。喝咖啡前，我先在市场喝了一杯凉茶，配上中式炸面食。卖面食的大姐中文流利，说她小时候在附近的华文学校读书，那所学校早已拆除，而她的儿子觉得中文太难，便没再学。当天，我在天后宫还看到舞狮的排练，尽管是华人传统，指导老师与学员交流时，却说的是越南语。
天后宫的舞狮排练
Cafe Balu由海南华侨于1953年创立，摊位简朴，嵌在杂乱的市场中。现任老板寡言勤恳，默默做着生意。老顾客自带大杯来打咖啡，也有时髦年轻人买了小吃，顺便坐下打卡拍照。
在市场里喝杯咖啡
另一家Cheo Leo在第三郡，由师承华侨的越南人创办于1938年。墙上贴满报道，见证着岁月荣光。即使忙碌，店主也会周到招呼每位客人。游客络绎不绝，本地人也不少——我对面的几位脱了鞋，半盘腿坐着闲聊。厨房里，陶罐中的咖啡温煮着，香气缓缓弥漫，把人拉回旧日缓慢的节奏里。
“旧”与“新”间，咖啡在蜕变
在河内，我通过Airbnb报名参加了一个制作越南咖啡的体验课，价格仅83元。近三小时里，我品尝并学做了盐咖啡、滴漏咖啡、鸡蛋咖啡、椰奶咖啡四款特色饮品，还尝了手冲咖啡和咖啡鸡尾酒。
制作鸡蛋咖啡
导师是一位年轻的越南女性，盘发，身着传统奥黛，英语流利，举止温婉。她用料大方，讲解细致，制作出的咖啡远比街边应付的版本地道。她还善于调动气氛。喝鸡尾酒咖啡时，她教我们用越南语齐声喊口令，一呼一应，仿佛置身云南少数民族的酒席，热闹又亲切。
受年轻人欢迎的辣椒咖啡
在咖啡主产区邦美蜀参加咖啡研讨会时，我还体验了一场“禅咖啡”(Zen Coffee)活动。主办方是当地知名咖啡企业Legend。参与者身着统一的棉麻白衣白裤，跟随引导，先做一些踢腿、出拳的动作，然后席地而坐，专注冲煮、品鉴，最后以冥想收尾。整个过程仪式感十足，仿佛融合了茶道、跆拳道与冥想的杂糅，令人印象深刻。
河内著名历史街区火车街
研讨会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员应邀出席。有学者强调，越南咖啡作为文化遗产，具有重要的历史与社会价值，塑造了社区与地方身份，应挖掘其文化内涵，发展咖啡旅游。
越南年轻人聚集在精品咖啡店外
越南种植的咖啡以罗布斯塔品种为主，传统上多用作速溶咖啡原料。如今，利用故事和文化提升咖啡附加值的“精品化”路线，已成为越南咖啡发展的重要方向。
一杯咖啡里，我看见的是过去，更是变化。
（作者：缪芸，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人类学博士，大理大学民族文化研究院副研究员，长期关注普洱茶、咖啡、葡萄酒、松茸等地方风物对区域发展、人与人关系的影响，代表作为2023年出版的《命运·主场·限：一个茶村的生长故事》。本文原载于“澜湄国传”公众号，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