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夜晚做决定：当你和乐队伙伴成为最好的朋友
这是乐队第一次去比杭州更往南的地方演出，为了省下每人80块钱的路费，夜晚做决定四个人正坐在长达七个小时的动车上。窗外一片苍翠正如乐队伙伴们经常一起去的杭州虎跑公园，烟雨濛濛也许是南方沿海城市的常态。
从浙江到福建的铁路要经历复杂的地势。虽然叫“夜晚做决定”，他们却后悔省钱买了时间长还没地方充电的动车，也后悔决定此时此刻通过电话接受采访。穿山而过的隧道一个又一个，每次列车被黑暗吞没，同样消失的还有手机信号，年轻的面孔却也能在此刻从玻璃上看得清清楚楚。你是谁？你要去哪里？飞速向后的风景与隧道内的漆黑交替闪烁，就像不断回忆起的三年来的点滴：录音棚里的开怀大笑、舞台上紧紧相拥的四颗脑袋、被琴弦磨破的手指，还有那条不经意间就会看到的“秋石高架路”。
也许是为了采访，也许是为了占领每节车厢最后一排座椅后唯一的充电插座，四个人就这样像挤公交车一样站了两个小时。纯自负成本的首张专辑和首次巡演，他们沉浸在类似第一次春游的兴奋里，瞒着导师、问家里借钱、甚至——辞掉工作。“想象过无数次自己巡演的感觉，四个人在不同城市走走停停，应该会很幸福吧。”
夜晚做决定
左起：斯科特、李宗羊、八千代、透明
其实也没怎么走过
「秋石高架路」
夜晚做决定来自杭州下沙大学城。他们是一个不能再典型的校园乐队故事：贝斯手八千代和吉他手李宗羊来自同样一所学校，通过“一篇社团推送”认识彼此，一来二去的网络聊天击中一个又一个共同喜爱的乐队。“浪味仙贝、海豚刑警、Chinese Football......”大二的时候，两人终于下定决心一起做一支“只做喜欢风格的音乐”的乐队，他们联系到了初代吉他手小乐，在没有鼓手的情况下在学校表演了《游戏开始》和《清醒白日梦》。
2021年鼓手斯科特入学，几个好伙伴音乐品味再次一拍即合，于是夜晚做决定初代阵容就这样成型。现在乐队最为大家所知的第一首正式作品《秋石高架路》在那段时间被创作了出来。“不过其实我们没有经常路过秋石高架路。我们学校在下沙，正常情况下只能偶尔看到‘秋石高架路’的路牌。”
夜晚做决定二代阵容在loopy，时任吉他手狄伊健
歌名的创意来自八千代。从杭州到家乡兰州的两千公里，每年寒暑假的往返路程都给了她无数做白日梦的时间。“大学之前没怎么出去过，但很喜欢上网，于是幻想了很多‘未来要去的地方’。”八千代在自己中学时的书桌前贴了各个国家、城市的明信片，夕阳映照或者打开台灯的时候，未来的无尽可能似乎也闪烁在了这些纸片上。“但在外面时间长了，回到家会觉得有点割裂。我焦虑着更现实的未来：去哪里实习、要上什么样的班，同时也提醒着自己小时候做梦的感觉。”把这些矛盾的成长体验捏成交界点和暂停键，她和伙伴们一起完成了《秋石高架路》。当年李宗羊放假在房间里用没插音箱的吉他弹出的前奏，现在听来也别有一番感觉。
后来吉他手小乐毕业选择专心工作，剩下的三个人选择继续走原创的道路，也开始找新的伙伴加入。“我们当时做了一个小海报招人，有很多朋友帮我们转发。期间也有两个朋友帮我们客座演出过，但始终没有找到很适合的人选。”本以为最后一块拼图就这样放弃，某天在b站上闲逛的八千代看到了一个cover ANORAK! 的视频，对方的IP刚好在浙江。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私信，网线另一端的那个人就是透明。
“结果其实他看到过我们招人的海报，但没有想过要加入乐队。”
透明在演出前手绘歌单
透明画的专辑小海报
“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是非常宅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弹琴。八千代邀请我之后我还纠结了好几天，不过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答应了。”透明的加入带来了更多的顺利因子。第一次面基，第一次全员排练，《秋石高架路》很快就录制了同期demo。
“我能感觉到，我们几个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再给我点时间，直到我发现答案。”
“即使这是条危险的道路，我也要坚持走自己的路。”
这是来自电影《乐与路》里弹吉他的男主人公种田在舞台上的经典台词。原作来自浅野一二〇同名乐队漫画的《乐与路》，几乎是串联起整个夜晚做决定最重要的线索之一。
《乐与路》电影版
“第一次知道《乐与路》，是透明送了我们三个每人一本原作漫画，扉页还有他手绘的我们。”毕业离校的日子，透明把三本《乐与路》漫画装进书包，冒着雨带给另一座校园里的三位伙伴。“雨水把漫画淋得皱巴巴的”，他用可爱的笔触在扉页画下了另外三人的卡通形象。正好赶上鼓手斯科特生日，透明小心翼翼地在右下角“惠存”下画上了端着生日蛋糕的小狗。
成员们都在《乐与路》里不同程度地找到了自我。2025年的街声大登陆上海站，他们在演出前决定上台cover一首主题曲《ソラニン Solanin》，由最喜欢这部漫画、学过日语的透明来演唱。这几乎是当天演出的最高潮，台下所有能get到的乐迷全都跟着跳了起来，四个人在台上卖力地表演，琴头挥舞着在空中打架，汗水流过脖颈、背带，掉在军鼓的鼓皮上，但夜晚做决定很开心，仿佛那一晚他们真正成为了电影里的吉他英雄。
夜晚做决定在街声大登陆
以采样的形式，《乐与路》的一段独白萌生成了《昨天的去向》的有机部分。原声吉他的分解让电影里的公寓、海边、花火都近在眼前。“其实年前的时候它都还是个只有一半的demo。”曾经靠“自然流露”让灵感自由成歌的李宗羊，碍于毕业、工作压力，在那段时间几乎没有任何创作的感觉。“这种状态让我每一天都很难过。”直到他听到《花火》的电影原声带仿佛一下子被点醒。“当时甚至在上班，我一下班就跑回家去写了。”熬了一个通宵用钢琴架起了通往明天的桥梁，李宗羊很感谢那个灵感找到自己的瞬间。“好像被提醒了一下你还没有枯竭，你还可以创造，你的情绪也还可以被音乐抒发。”
吉他 李宗羊
《四号楼》的灵感也同样来自李宗羊的亲身经历。“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在学校被隔离在了四号楼，因为太仓促，当时身上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有。有时候实在太无聊，他就在脑子里假装自己在弹琴。凭借着强大的想象力，李宗羊硬是在脑子里想出来一句“魔性旋律”，想着能拿到吉他之后马上试一下。“后来回到自己宿舍后我拿出木琴试弹了一下，那句旋律就成了今天《四号楼》开头的riff。”
由于今年斯科特将要前往中国香港继续读研究生，乐队一致决定在6月前就要把首张专辑和巡演全部搞定，不留遗憾。“就是觉得刚好这个时间应该发歌、做巡演，再往后拖就有点困难了。而且乐队也做了三年了，如果一张专辑为100%进度的话，前两年我们的进度可能连5%都没有。在毕业之后变得越来越忙之前，也许有必要push一下大家。”
夜晚做决定首轮巡演海报
做一张全长专辑的任务近在眼前，有限的时间里，他们选择干脆在杭州本地找录音制作。“公共休息室”是乐队经常排练的地方，再加上斯科特很早就认识了录音师陈奕羽，夜晚做决定便从拜托他录制鼓组部分到更多的编曲修改，再到为期一周的混音母带，就这样把新的制作伙伴拉上了夜晚做决定的刺激旅途。“其实就是赌一把的心态，杭州几乎没人能接这么紧急的工作，我们事前也不是很了解他的作品，但就是莫名其妙觉得‘靠谱’，没想到就这样合作下来了。”
他们一起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疯狂”状态。因为工作，八千代要晚上才能录音，两位吉他手却只能早上来，对录音师来说这相当于一整天都要在工作。“非常非常辛苦，基本上我们那段时间都是一起在录音棚度过的，一次一次地修改，一起吃了很多周围好吃的外卖，虽然很累，但我们感觉很幸福。”
2023和2026两次录音合照
回到我们的房间
根据《夜晚做决定》专辑介绍里的故事线，冒雨出行的伙伴们最后注定要回到各自的房间，在夜色里悄悄地消化着冒险路途上的一切。然而实际的歌名并非“各自”，而是“我们”，也许这样意味着旅途虽然会结束，“我们”却永远不会分开。“我们想在结尾安排一首安静的歌曲，带着房间同期感，可能会弹琴、聊天，在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里结束这次旅途。”
在实际录制中，乐队也和录音师一起尝试了非常特别而有趣的录制手法。“实际上是我们几个在录音间同期录制出来的。对白是八千代和斯科特的声音，而他们在说话的同时，我和透明弹着吉他，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对麦克风去收一整个房间，其实最后出来所有东西都是在一起的。”录音师陈奕羽还客串了开头“那我先走咯”的部分，“说完他其实就是回去监听了。”一切都很自然，“就算笑场了很多次也很自然。”
四个人在虎跑公园
排练、演出之余的日子里，卸下乐手头衔的他们也会在各种各样的场所聚在一起，就像漫画里的人物，一起做饭，围上吉他图案的围裙；一起逛公园，骑电动车拍出可爱的照片。与秋石高架路几乎同等重要的地点杭州虎跑公园，这是一个在城市中心，却能把人从外界喧嚣隔离的绿色天地。伙伴们在这里玩耍，幻想在这里演出，感受安静的时间流动。他们还用设备录下了时间的声音，把它藏在了《走，去漂流！》里，任由其流向远处。
毕业特辑
巡演厦门站和前吉他手小乐
众人在醉酒的李宗羊面前合影
如今专辑终于顺利发出，夜晚做决定也坐上了列车，行驶在蓝色封面中的铁轨上前往一个又一个从未抵达过的城市。曾经让他们手忙脚乱的城市环岛，现在也能以轻松的心情从列车上旁观。“也许这就和人生一样吧，根本分不清楚所谓‘导航’说的出口到底是哪个。”时间线在此交错，冰冷却有光芒的车流擦肩而过，进进出出。一些人因为共同的爱好见面又挥手离开，一些乐队发出专辑、结束巡演便宣告来到了结束的休止符。不过夜晚做决定显然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
慢慢失去创造力，被成年人的无聊一点点染遍全身似乎是早晚的事。四个人为此或多或少都有焦虑，乐队反而是他们用来缓解的空间。八千代说，相比一个人普通地度过一生，能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为了同一件事，去到不同的城市去看不一样的风景，这件事情本身就足够珍贵。
摄影：淡水鱼@摇滚福州
夜晚做决定 Q&A
SV：录音、混音用了多久？有哪些歌特别顺利或者卡壳吗？
李宗羊：其实我们的歌没有特别难或者变态的部分，就是时间太紧迫。再加上这是我们第一次通过拾吉他手箱的方式录制正式歌曲里的吉他，我和透明经验和技术上都有些不足，速度也不算快，还好最后顺利完成了。其实专辑全部做完之后，我们还有和陈老师复盘一些吉他音色上面的小缺憾，因为录得太急了，下次一定要准备的再充分一点。
八千代：我们在录音的过程中甚至还在修改一些歌的编曲，比如可能会在录音的过程中突然停下来，花一些时间去琢磨这首歌最终到底听上去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这一点很有挑战性。
SV：《夜晚做决定》封面蓝色的质感让人平静。其中有海滩、错杂的高架路的元素，除此之外你们还有什么想要解读的？
八千代：我们给了设计师duooopin一些意向上的构思，比如想要一些高架桥交错的画面，然后剩下都是她自己发挥的。只不过大家好像对画面中元素的理解都不太一样，就像我觉得这个背景的蓝色是海岸，搭配一些高架路，但是李宗羊就会觉得它更像一个海底游乐园。
透明：我看着像地球上空的空间站轨道。
SV：除了透明加入、发专辑、做巡演，夜晚做决定成立至今还有哪些值得一提的里程碑时刻？
夜晚做决定：2023.5.21，夜晚做决定第一次演出，在loopy。
2023.10.18是和透明完全体的第一次演出，在杭州大麦66。
除此之外还有南京「数集」，我们都很开心很难忘。
SV：乐队之外四个小伙伴最经常去的室内场所有哪些？聚餐一般吃什么？
李宗羊：之前去八千代家最多，在她家做饭、看电影。然后是我家，还去过斯科特家给他过生日。因为我过年期间购入了投影仪，也算是对自己的小房子进行了一下改造吧，以后我们应该会经常聚一起看电影。
八千代：上次跨年在我新家。不过我家实在太小了，这么几个人就已被挤死。
透明：我自己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会有点刻意控制饮食，但一聚在一起吃就直接暴力成啥了，感觉全是放纵日。
SV：夜晚做决定曾经在社交媒体上以“生活的滋味”作为标题发布动态，现在你们每个人如何描述这种“滋味”？
八千代：像锅包肉吧，咸、甜、酸都有，没吃到想得不行，吃一口就腻了，而且咸甜永动机（
李宗羊：此时此刻（指发了专辑并踏上巡演的此刻）对我来说就像酒的滋味吧！爽！
斯科特：像凉茶吧，苦涩中回甘。
透明：那我觉得还是冰镇可乐最痛快。
SV：分别说说你们最近做的一些后悔或不后悔的“决定吧”！最后，成立夜晚做决定是你们这几年做的最“怎样”的决定？
八千代：最近决定了辞职，但是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然后我还决定买了一个不知火舞皮肤，现在玩得很开心。
斯科特：此刻为了省几十块钱买七个小时、一个车厢只有一个插座的动车是我们做过最糟糕的决定之一。
emm感觉从来没有过自己觉得完美的决定，因为我总是会优化那条自己没选择的道路，更多只是踌躇出了一个行动，而很少真正下定决心。
SV：关于《乐与路》，你们每个人的感受是怎样的？
八千代：录完《昨天的去向》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又找出念白所在的片段，不知不觉就把整部电影快速又看了一遍，路上看哭了。
它不像其他的摇滚乐队影视，会让人憧憬做乐队，反而着重讲的是在坚持做乐队的人平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很挣扎、很真实；而且它也没有文艺作品的那种“光辉”——不管经历了多大的事情，最终生活还是回归日常，和现实一样。
李宗羊：我看完漫画以后心情很复杂，我觉得这个故事讲的就是现阶段的我，和我们。听了AKG演唱的主题曲之后更是感动得不像话。于是去年街声大登陆上海站登台之前，我就提议能不能演一次《Solanin》，再加上透明外语是学日语的，可以由他来唱，一定很感动，最后果然很感动。
斯科特：收到透明送的漫画那天是我生日，我以为透明只给我送了漫画，很高兴。但是搞半天他是给整个乐队都送了。
透明：原作漫画是一个好朋友借给我看的/除了大家提到的，这部作品也给我很多更私人的情绪感受，我觉得大家都会在这部作品中看到自己，与音乐、朋友的回忆。
SV：根据你们的专辑介绍，从坐上车“去漂流”到行驶在高架上，再到遇到阵雨、继续前进，最后回到家，你们认为乐队正处在哪个阶段？如果是一次旅途，四个人各自又最喜欢哪个环节呢？
斯科特：我最喜欢野泳（bushi
透明：和朋友在一起都喜欢（公式回答）。
李宗羊：我喜欢出发，因为出发意味着旅途刚刚开始，一切都很新鲜令人期待，我害怕结束所以最喜欢开始。
八千代：我喜欢阵雨。歌曲起名《阵雨》，我想表达的是——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可能会很厌烦下雨，但如果是四个人，或者更多好朋友一起，可能就会很想把伞丢掉然后大肆淋湿。
SV：发行第一张专辑就像岔路口，一些人坚定继续走下去，一些人用作品给乐队、青春期画上句点。对夜晚做决定而言，你们将如何规划后面的日子？
透明：我想的是，巡演完后我们也许会有一个巨大的空虚期，可能会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沉淀、回忆一路的见闻，然后慢慢（尽力快快）开始找到创作的感觉吧！
八千代：先把巡演和不插电演出（也许有）做完后，就慢慢开始下一张作品吧！
本文图片由夜晚做决定提供
作者：roubing
更多专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