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谚:黄蜂腹 | 《花城》短篇小说
多年前,国雄曾经逼迫云平协助他实施了猥亵。而今,退休的小学校长国雄和快递员云平住在同一个旧小区里。当年的受害者秋妮来到这里,得知国雄已经患上癌症,要赶在他死之前复仇。云平却意识到,国雄已经成为了占据他和秋妮人生的怪物。
黄蜂腹
陈思谚
《花城》2026年第2期
一 眩晕
雨水下净,天际高远,国雄走在街上,脚底下打着飘,秋阳银白的反射将他四面包围。时近正午,一片挤挤攘攘的小学,各式炸串、廉价果饮、哧哧作响的煎物,钩子似的把滞阻的人群勾来推去,大小车辆嘀嘀乱响。国雄被搡着挤着,与卡在路当中一辆黑色轿车擦肩,瞥了眼车内毫不犹豫拍着喇叭的男人,心中浮起一层轻蔑。这种常见的情绪在今天的太阳底下被秋风一吹,打着旋儿飞起来,国雄站在路当中,一阵头晕目眩。
“刘校长!”
肘弯上有只手托他一把,脚下终于踩到实处,回头一看,是小区里送快递的云平。他摆摆手,脱出云平的搀扶,走他的路。
云平提着沉沉累累好几个塑料袋,刚刚为扶他一下,全放进一只手中,此刻左右手各匀了几个,跟在国雄身后。国雄在密密匝匝的街声中听到塑料袋的窸窣之声,微侧了头说:“买了什么好菜?”
“斩个鱼头,煲个汤。”云平有点受宠若惊,“今天运气好,中午头去都能碰到这么靓的鱼头,秋天燥嘛,喝点汤最好,再搭配……”
国雄加紧了脚步,云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半句就没有说出来,他也没有再问。两人拐个弯,进了小区,四周终于安静。右侧便利店旁有个快递驿站,云平就住在那个后头,国雄朝停下脚步在原地踯躅的云平挥了挥手,余光里,屋檐下晾晒着女人的内衣裤,在淡淡的阳光里分辨不清颜色。衣物底下,站着一个女人,瘦薄,见他望过来,似乎是露出了一个紧涩的笑容。“紧涩”,国雄认为这个词十分精准,那是云平的女人吗?自她月前出现在那片平房周围以来,他总能感受到她的眼睛,他仍对女人的眼睛敏感,值得快慰。
20世纪90年代落成的老楼,楼梯间阴凉得像一口井,井的气息延续到屋里,他对他的房子向来是十分满意的,比近年来新造的房子好住,那些宽阔的玻璃窗,光滑的瓷砖,随处可见的闪亮的不锈钢,一览无余的户型,太亮了、太刺眼了、太热了,坐在那样的屋里,跟坐在大街上没什么两样。他的房子深深地藏在小区楼群中,像一枚井底的螺壳。漆着绿色的木制窗棂,磨砂的玻璃和瓷砖,深红色的雕花旧家具,被一层温厚的光泽包裹。
他坐下来,摸出皮包里的纸头开始读。他对纸头上所写内容的前因后果早已经了然于胸,上午在医院里医生又解释过一遍,现在读,不过是在读一页历史:“肝叶切除术后改变,余肝内多发结节、肿块,考虑转移……”
电话响起,如他所料,是前妻打来的,他去医院前跟她说过一声。这个女人是这样的,她乐意把所有事情看得跟自己有关,或者说女人都是这样的,她们喜欢觉得自己重要。
“还能手术吗?”她一开口就问出了关键问题,他久病,她成医,哪怕他们离婚已经好几年了。
“恐怕是难。”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怎么办,让你的杨老师陪你去环游世界?”
国雄笑了,她这时候提起杨老师,不是真的在吃醋,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带着情色意味的男女恩怨的确会让死亡看起来更荒谬一些。
“真的没有什么杨老师,多少年了,胡说没个完。”
前妻愚笨,动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最让她在意的就是他学校里的“杨老师”,杨老师年轻、野心勃勃,穿着修身的衣服,画着刚好浓艳一点点的妆容,见人就笑,喜欢和男人交往,这样一个女人每天巴结着他,怎么能不打她的眼呢?其实国雄跟杨老师之间虽然暧昧,但真的没什么,那样的女人,远观好看,要拥有,要亲昵,累。
真正跟他有什么的那位,隔了两条街那间发廊的小倩,前妻倒是一点儿也没发觉。小倩在十几年前就叫小倩,年纪长了人家叫她“倩姐”,他仍叫她“小倩”。发廊小小的,小倩也小小的,嗓门却大,吵架的时候嗓门大,聊天的时候嗓门大,在床上嗓门也大,从前国雄常常觉得这个小小的发廊简直关不住她的嗓音,这点让国雄又爱又恨,他不能让人觉得他俩之间有事。倒不是出于维护婚姻的考虑,一段婚外的逸闻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叫作锦上添花,只是跟杨老师有事是长脸的,跟小倩有事则相反。发廊里的女人,别人会以为她是在卖,这是辩解不清的。没用的男人才需要买,他刘国雄想要女人是不需要买的。
两人的隐秘关系一直维持到前两年小倩到省城去与丈夫团聚,这段关系的起始、过程、结束,都很叫他满意。
国雄握着手机,两边又讲了几句闲话,他们之间,从前不怎么讲闲话,一讲话似乎都在讨论重大的问题,比如出轨啦、生育啦、婚姻啦。秋天的凉气在乳白色的瓷砖附近飘浮,天花板上有一块光斑在波动,像是一汪闪烁的湖水,其实是楼下防盗网的白铝顶棚反射的阳光。挂了电话,眩晕的感觉再次将国雄包围。
这个蠢笨的女人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怎么办?”国雄病过一次了,流程他都清楚,无非就是疼痛、等待,最后选一个地方死去。他没有孩子,只有一个早不知世事的老母在养老院,他死了也能留下钱来供着,前妻也会时不时去关照,全天下的事她都管得。也许他死前她还会来照顾他嘞。
他忽然想起云平,那个快递员,他的平房里出现了一个女人。说起来,他俩还是中学同班同学,尽管从那时起两人的生活道路就泾渭分明。云平是那种平庸得过分的男人,青春期之后就没再继续成长了,肉体随着自然的规律发展,心智方面没有跟上,整个人就会透出不合时宜的生涩和局促来,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愤怒,于是脸部肌肉会逐渐定型在一个混合着沉默、讨好和尴尬的表情。他们站在哪里,就会把哪里变成边缘角落,说到底世界就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两人同住这个小区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云平有女人,偶尔他会说:“云平,该成家了吧。”但他不会于此纠缠太多,他不是那样残忍的人。如今,云平的平房里出现一个女人,倒也不是说此事有多么值得大惊小怪,只是在一波又一波的眩晕中,他总是会想起来。
两天后,一个下雨的午后,国雄再次路过小区门口的平房,那女人站在浅浅的房檐下望着他,他走过去,把她带回了他的房子。
…………
系节选,阅读全文可订阅《花城》2026年02期
责任编辑:李嘉平
●

陈思谚,1992年生,广东湛江人。有作品见于《花城》《万松浦》《香港文学》《作品》《都市》等刊。



●《花城》
2026年 第2期
❏
编辑:李嘉平
封面图片:Pexels
视觉设计:邢晓涵
原标题:《陈思谚:黄蜂腹 | 《花城》202602 · 短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