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榕:蝉时雨 | 《花城》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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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家中排行老二、曾经被过继给小叔的女孩儿孔少飞,如蝉般蛰伏多年……以沉潜的姿态、收敛锋芒,经历教培行业的兴衰、公司末位淘汰、原生家庭的控制欲伤害。在生活的缝隙中奔跑,等待着起飞的那一瞬……
蝉时雨
李榕
《花城》2026年第2期
都市的灯火,交织闪烁,五彩斑斓。忽记起山里的夏夜,萤火一簇一簇聚拢,似黑暗滋养的花束。小叔说,要穿上深筒套鞋,裤腿扎进套鞋,衣服领口袖口扎紧的,谨防蚊虫,对,还有蛇。深夜出发,去伏击兔子斑鸠野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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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梦见老赵来了,说要与自己常住,醒来便睡不成了。
从没有封闭的阳台向下望,沉睡的工地像刚收割的庄稼茬儿,墨黑一片。
猝不及防地,钢质防盗门被踹响了,“咚咚咚”,听声音就知来者何人:全天下只有老赵踹门用脚底,据说是不伤鞋。新地址孔少飞只告诉过一个人,还嘱咐过千万别透露,泄密者昭然若揭。
门一开,老赵和过道上的混沌一道涌入,她往返数次将皱缩的水果箱搬入,一趟,两趟……坚决不许孔少飞插手。孔少飞垂手侧立门边,默默看着水果箱在没有亮灯的客厅蜿蜒成行。高二开始,她称自己生母为“赵老师”,高考后改为“老赵”,以示敬意。
从老家过来一趟极不易,得先坐船,再转小火车,要抵达这片新开发区,还得倒两趟公交。这一路兜兜转转,随身还带着一二三……七只纸箱。箱体上画的果子已被折损得憔悴不堪,年近六十的老赵神采奕奕,额前竖起的一撮白毛保留着风的形状。
孔少飞摁亮灯,二十五瓦的节能灯泡照亮母女时隔半年的重逢。
老赵的双眼剃刀般打量陋室:毛坯房,水泥灰色,地上总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泥粉,怎么扫都扫不尽,走过时会留下犯罪分子般的痕迹。最显眼的物件是靠墙放的一排黄褐色纸箱,七层加厚瓦楞纸材质,抗压抗震,还轻便。里面是孔少飞全部家当。她刚搬完家,东西来不及收拾,就那么码放着,像座墙墓。孔少飞在两口瓦楞箱上架上一块杉木板,权充饭桌;夜了,平摊所有箱子,铺两块杉木板就是床了。昨晚茉莉来送东西,环视四周惊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纯‘狱’风哎!”
孔少飞搬过好几次家。刚入住的房像弃婴,光光溜溜张牙舞爪,等梳洗干净,妆裹上,显现出欣欣向荣,房东就坐地起价了。这次她打定主意,保持住房子的原生态,还要有一股随时拔腿走人的气势。
孔少飞穿外套的工夫,老赵翘着大屁股扒开一只开裂的果箱,一堆灰黑色的饼淌出,其中一个飞快滚动着,像嗅到主人气息的小狗,在孔少飞脚边停住。
老赵见缝插针唠叨几句:“还不到四十……刚离婚,没孩子正好——”咄咄怪事,她和翟星辰分手才十七天,老赵就安排上了相亲。老赵一直不喜欢翟星辰,说他抠,买张车票专挑绿皮车,就为便宜二十块,让人瞧不中。孔少飞本想反驳,买票还要托人?翟星辰又不是铁路部门的。此刻是早晨,和老赵起龃龉一天不得安生,更何况,今天很特殊。在家乡话密集的扫射中,孔少飞将充电宝水杯手机等一股脑塞入大帆布包,鞋跟都来不及拉上,丢下一句:“上班了!”夺门而出。怕老赵会追出来,孔少飞果断放弃等电梯,用符合消防要求的逃生速度一口气跑下十二楼。
单位班车七点才到,还有一个多小时,她选择去附近的麦当劳。
推开麦当劳的双层玻璃门,玻璃蒙上手指形状的气雾,精灵一般,很快消失不见。
店内中心区域留了一圈暖光,酷似大学的话剧舞台。舞台边际已有两个早来的人,像候场的演员,一名长发女子半躺在灯光里刷手机,斜对面的男子趴桌上睡得正香,看背影岁数不大,都皱巴巴的。
孔少飞找到角落里的插头,插上充电宝,用手机准备晚上兼职的资料。她在国企有份稳定工作,白天在单位上班,晚上和周末做兼职,如同时刻保持满格电量的手机和充电宝,唯有如此她才拥有双脚立于平地上的踏实感。
不妙,有人点了餐,麦香鸡汉堡和拿铁的暖香肆虐,孔少飞的胃被狠狠欺负了,像挨了一拳般痉挛着,发出委屈无助的呻吟声。通常她会填饱肚子再出门。老赵来之前,她一边忙着用手机语音录入文字,一边择菜洗菜。家里还有三颗鸡蛋和半斤龙须面,五分钟煮个鸡蛋青菜汤面,省钱又健康。
单位是有食堂的,品类繁多,光饮料都有七种。今年食堂改制,餐费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早餐消费十二到十八元,不至于吃不起,但吃了会比饿着更不开心。香味刺激得人坐立不得,她快速起身时挎包里的重物撞了下腿,一摸,竟是两张荞麦饼。
饼没有包装,非常原生态地贴在充电宝上。应该是老赵趁着她换鞋的工夫塞进去的,其中一个饼面印着半个脚印,正是孔少飞脚上的球鞋印。荞麦饼比脸大,比手掌厚,吃一个能管饱一天。如果有油炸辣子就更佳了。
饼撕开,露出蜂窝状的饼瓤,塞入炸得黑红酥脆的辣子,捏拢,左一口,右一口,中间再咬一大口,小小的烟火在黑暗的嘴里绽放开。
每回返校,孔少飞在书包里塞满饼,山路颠簸,它们彼此摩擦,“沙沙”“沙沙”,像沉稳跳动的心脏。趁老赵不备,她就捏起一把炸辣子,放在作业纸卷成的三角锥里,包好。每次只取小半包,然后将罐子盖严,用力摇蓬松,呈现出满瓶状。被抓住了,会是一顿绵长的数落,像梅雨季的潮湿,没完没了,年复一年。
老赵絮叨,为生孔少飞牺牲了体面的工作,其实是她为生男娃求了金方,没承想连续两胎都是女娃。被举报后,她男人孔小水办了离婚撇清自己,老赵被开除了。还没出月子,老赵在镇上支一个果摊,卖时令果子。
不长果子的季节卖炒花生炒瓜子儿铁蚕豆以及炸辣子。老赵从不吆喝买卖,手里织毛活儿,跟人唠嗑,手不停,口不停。孔小水在镇上拿工资,有点实权,三不五时会有人去包办老赵的水果,不讲价,成箱搬走。
襁褓中的孔少飞送给了没娃的小叔小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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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节选
责任编辑:王雅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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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榕 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长江文艺》《上海文学》等,多次被选刊转载,入选多种文集。出版长篇小说《树妖的森林》等 12 部,自选小说集《深白》。多次获湖北文学奖、楚天文艺奖一等奖等。编剧作品多次登陆中央电视台。



● 《花城》
2026年 第2期
3月出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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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雅喆
封面图片:即梦AI
视觉设计:邢晓涵
原标题:《李榕:蝉时雨 | 《花城》202602 · 短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