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战争下的另一条出路
中东局势持续紧张，国际油价近期呈现出剧烈波动的态势。但比油价更让人焦虑的，是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真相：中国石油对外依存度已超过70%——这意味着，我们每加10升油，就有7升靠进口。
如果有一天，海上航线被切断，或者产油国“卡脖子”，我们的3亿辆汽车还能跑吗？
这不是危言耸听。早在2004年，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立泉就接到一项国务院任务：研究到2050年中国的油气资源够不够用。结论令人心惊——到2050年，中国自产石油加上进口油，什么都不干，全被汽车烧掉都不够。
于是，他提出了“电动中国”的构想：发展电动车，取代进口油。
今天，新能源车已成为国内汽车市场增量变化的主力，回头再看这段历史，不得不佩服当年的远见。本文摘选自《电车之心》第一章，讲述了从能源安全到空气污染，中国如何下定决心押注新能源汽车的幕后故事。
点击可购买
燃油车的潜力一眼望到底了
摘自《电车之心》
杨璐 张从志 著
汽车行业的发展问题不单是一个商业问题。站在更高层面上看，汽车消费井喷之后，它对中国的影响远超过科技、工业等垂直领域。首先要考虑一个长远的问题：中国的石油够不够用。
八十三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立泉精神矍铄，依旧活跃在锂电池研究前沿，他不但培养了曾毓群等一批技术人才，还在很多学术会议和科普讲坛上介绍“电动中国”的概念：中国不但要发展电动汽车，还要发展电动船舶、电动飞机，发展储能技术，建立能源互联网。就在我们见面之前，他才刚刚参加了一个关于电动飞机的讨论会。
对能源问题的关注和呼吁，来自他负责的一项研究。陈立泉说：“2004年，我们工程院接到国务院的一个任务，就是说研究一下到2050年中国的油气资源情况是怎么样的。这个咨询报告的领头人是侯祥麟院士，他当过石油工业部的副部长。他成立了四个组，一个是电取代组，一个是煤取代组，一个是生物质能取代组，还有一个是总体组。我是电取代组的组长，我们组的研究结果总结成十个字：发展电动车，取代进口油。”
伊朗宣布封闭霍尔木兹海峡，国际油价暴涨。
中国能源资源的情况是煤炭丰富，少天然气，缺石油。从1993年开始，我国从石油净出口国转变为净进口国，并且随着社会经济发展，石油对外依存度越来越高。陈立泉说：“从当时到2050年，中国自产石油大概是每年1.8亿吨，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2022年我国自产原油2.04亿吨，进口了5.08亿吨油。我们汽车的保有量是4亿辆左右，一辆汽车的加权平均是需要2吨油。到2050年，我们自产的油加上进口的油什么都不干，就全被汽车烧掉了。我们希望石油的对外依存度不能超过50%，但2023年的对外依存度是71.2%。”
其他组也得出类似的结论，中国自产石油不足以支撑社会发展，考虑到能源安全，对外依存度又不能过高。参与这个项目的科学家后来很多都从事了新能源不同路线的研究。陈立泉说：“这个项目里设立煤取代组，因为当时可以把煤变成碳含量很少的燃料，如甲醇。所以，山西要做甲醇汽车，因为山西出煤。”陈立泉当时提出，到2060年中国全部汽车变成电动汽车。他说：“跟现在碳中和2060年的时间节点是一样的。这是个很奇怪的巧合。我们当时希望能从2045年开始停止销售燃油车，一辆汽车的寿命大概是十五年，2060年的时候等于燃油车全部就废止了。”
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立泉，是中国锂电池领域奠基人。他对中国锂电池领域从无到有做出开拓性贡献，培养了大量的人才。他在宁德时代创立和发展过程中，也做出过决定性贡献。（黄宇 摄）/内文图
如果说2050年的时候石油不够用，还是一个比较遥远的问题，空气质量就跟普通人息息相关了。国内的空气污染从1990年代末开始愈发严重，机动车尾气排放是一个重要因素。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空气污染问题甚至引起了国际关注。2007年11月和2008年6月，政府两次提高汽油价格来抑制汽车的使用。北京奥运会期间，排放不达标的车辆禁止在北京上路，其他车辆则限号行驶。空气污染造成人类健康受损的研究结果通过互联网广为传播，购买空气净化器、安装新风系统甚至逃离大城市去空气清新的地方一度成为热门话题。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理事长陈清泰说：“空气污染引起的不满，是国家坚定发展新能源汽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能源安全和空气污染问题都是相关国计民生的大事，从这些角度去考虑，新能源汽车是有前景的。
另外，它还赶上了实质性的机遇。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央政府部署4万亿人民币经济刺激计划。这些钱流向哪里？2008年11月，国务院召开座谈会听取下一步经济工作的意见。陈清泰在会上发言，应该制订和实施振兴计划，以政府引导资金，带动企业和民间投资，实现产业升级、技术进步，培育新的居民消费热点。如果选准目标、大力推进，一些产业有可能进入世界先进行列。他举例建议在一些城市实施电动汽车示范工程。
陈清泰向我解释说：“‘4万亿’就是‘铁公基’，铁路、公路和基础设施，那个时候在中国也还有一定的需要。但是，接下来产业怎么办就需要讨论。我的基本观点是，这对中国是非常好的机会。因为当时我们产业增长的支柱，钢铁、水泥、电解铝等东西，都到了产能过剩的程度。从2004、2005年起，党中央、国务院就提出来不要再扩大产能，但是过剩程度还在不断增加。什么原因呢？我们企业的发展还没有到创新发展的阶段。它们在传统行业有一定的技术积累，所以，还在拼命扩大规模。这种扩大规模，效益很差。金融危机，大家都不景气的时候，我们应该寻找新的产业增长支柱去替代老的支柱。如果在平常，政府讲了，大家也很难去做。恰恰这个时候是个转型机会。”
2023年，中国取代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其中新能源车表现亮眼。图中为江苏连云港，新能源汽车整齐摆放在码头上准备出口。（视觉中国 供图）/内文图
这次发言是陈清泰与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商议后的结果。陈清泰毕业于清华大学动力系汽车专业。他先后担任过第二汽车制造厂总厂厂长，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党组书记，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等职务，是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的全程参与者和推动者。陈清泰说，他到了国家经贸委后，为了避嫌就不再介入汽车产业的事务。但我能感受到他对汽车的喜爱，八十四岁的陈清泰说起内燃机来，滔滔不绝，甚至有种少年气。他到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之后，参与了不少有关汽车产业的课题研究。关键时刻，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培育和扶持新能源汽车产业。
座谈会后，陈清泰和吴敬琏，以及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部分专家成立了“培育新一轮经济增长的产业支柱与建设经济长期发展的体制环境”课题组。他们对美、日、韩等国家的电动汽车政策和技术，以及我国的电动汽车技术都进行了研究。当时，美国总统签署的经济刺激计划中，把电动车作为拯救汽车业的王牌。美国的A123电池公司拥有先进的锂电池技术，并实现商用。韩国政府则对LG公司的动力电池提供了巨大支持，LG被通用公司选为动力电池供应商。陈清泰非常担心中国在这场变革中落在后面。他在一篇报告里呼吁中国动力电池的产业化刻不容缓。他写道：“五十年前在半导体、激光等研发阶段，我们与国外差距较小，随着产业化发展我们就落伍了，至今没有翻身。今天的电动车不应再重蹈覆辙。”
《电车之心》
杨璐 张从志 著
ISBN：9787532799664
定价：52元
出版时间：2025年8月
上海译文出版社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换道超车”的故事。
2023年，中国取代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同年第四季度，比亚迪超越特斯拉，成为全球最大的纯电汽车制造商。
作为新能源汽车的“心脏”，动力电池不仅影响汽车的功能，也关乎汽车的售价。2023年，中国动力电池占全球市场份额的63.2%，全球动力电池前十位的企业里有六家中国企业，宁德时代连续九年稳坐全球第一。
中国动力电池的内里，是制造业的故事。
从手工作坊到全球最先进的动力电池工厂，从市场换技术到整车研发，从中央政府的强力扶持到地方产业集群的转型升级。四年的爆发，二十年的布局，新能源的“隐秘之心”，根植在四十多年中国制造业发展的土壤里。
进阶的中国制造业，它的制造能力、生产环境、研发投入、对工人的要求等等，早已不是我们原先刻板印象中的面貌。中国的动力电池行业，正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向技术密集型产业转型升级的一个样本。
一潮落，一潮起。
作者简介
杨璐，2007年进入《三联生活周刊》社会部。长期关注国货崛起、外贸、制造业发展、供应链等领域。主笔《国货弯道超车，中国消费品的新故事》《探访超级工厂》《外贸何以逆转，从中国制造到电商渠道》《新国货还有哪些路可以走》《鸡蛋、猪肉、蔬菜餐桌之旅：深度调查食品供应链》《韧性与挑战：中国外贸的底层逻辑》。
张从志，2018年进入《三联生活周刊》社会部。在报道社会新闻的同时，也关注教育、医疗、产业等民生话题。曾参与2020年新冠疫情、2020年长江流域洪水、2021年河南水灾等封面专题，也对职业教育、制造业转型、全球产业链重构等话题做过跟踪报道，主笔撰写了《好的职业教育》《衡水模式》《超级工厂》《跟着铁路行中国》等多个封面故事。
原标题：《石油战争下的另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