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青年｜龙秀梅 张文昊：一朵不凋谢的花：丝线缠绕的青春
一朵不凋谢的花：丝线缠绕的青春
龙秀梅 张文昊
医院走廊上，灯光彻夜长明，消毒水的气味早已浸透了每一寸墙壁。凌晨三点，这里的喧嚣声才暂时停歇，流觞（受访者的网络昵称）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更衣室，脱下沾着汗渍的护士服，打开自己的储物柜。灰白色的铁制柜门打开后，露出显眼又生动的一抹亮色花卉。除了日常换洗的衣物之外，柜门内侧常年挂着一个磁铁小花瓶，瓶中静静绽放着一簇桂花缠花。嫩黄花苞偎依在翠绿的叶片之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犹如月华笼罩。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听到病人床头铃声响起就要奔跑的护士，需要理清的不再是打点滴时一个又一个透明的输液管，而是这色彩斑斓的丝线。这些被精致缠绕而生的花朵，仿佛真的充斥着芳香，组成了流觞忙碌现实生活之外永不凋谢的精神花园。
花种——生命缝隙里落下的缠花“种子”
流觞一直对汉服等传统服饰情有独钟。工作之余，她常与汉服发烧友们一起约妆、约拍，也因此接触到了作为传统头饰的缠花。
“缠花”一般指的是英山缠花，是源自湖北省英山县的传统装饰工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项独特的传统美术技艺以纸板和铜丝为坯架，通过彩色丝线缠绕出各种精美的造型，包括花卉、鸟兽、虫鱼、瓜果以及吉祥文字等。这些作品通常用于人生四大重要礼仪场合——出生、婚嫁、寿诞和丧葬，承载着深厚的民俗文化内涵。缠花的艺术特色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小”“巧”“精”“活”。“小”是指缠花的体积小，“巧”指构思精巧、寓意深刻，“精”是缠花的工艺精湛，而“活”是指缠花的造型生动，既有工笔画的精细逼真，又运用类似景泰蓝的铜丝勾勒技法；既借鉴剪纸的造型方法，又吸收了刺绣的用线技巧。
英山缠花
流觞真正和这门手艺初遇，是在2019年去广州的一次旅行中。岭南地区的夏天是渥热的，清淡的菜系令作为贵州人的流觞提不起兴致，或许是因为热浪和水汽的挟裹，或许是为了躲避人群，她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很沉静的旧物收藏铺。与外面炎热的天气中焦急流动的空气不同，这个小店里的时光仿佛凝固在漂浮的尘埃里。在这里，流觞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非遗工艺制作缠花。在左边柜台的中央，一朵橘色渐变的缠花牡丹攫取了流觞全部的视线——橘中透红的丝线在静止的柜台里似乎流淌出不可思议的生命力。流觞说她仿佛看见了这朵双重瓣牡丹花中心嫩黄的“麦芽芯”在微微颤动，散发出牡丹花香。
“我当时看到那朵牡丹花，它在那里，和真的花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跟我们平时穿汉服约妆造，妆娘给簪的几十块钱的淘宝货不一样，那个花瓣看起来是透着红晕、泛着霞光的。”流觞回忆道，语气里还带着当时初见缠花的惊喜，“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比真花好像更加地吸引我。”
从广东回来后，流觞逛了许久网店，问了妆娘朋友推荐，花大几百拿下了一朵大红色的牡丹缠花发簪，镶了珠饰。虽然假期结束后，实习医院里日常的护理工作如潮水般涌来：给病人打点滴、抽血打针、测量血压、更换被弄脏的床单……在这些工作的空隙里，她总爱打开更衣间的柜门，凝视那朵自己买来的，永远散发着光彩的，永不凋谢的牡丹。
原本不喜欢看书的流觞，开始查阅缠花这门传统工艺的相关纸质资料，了解“缠花”的历史脉络。她常在午休时分打开b站，欣赏非遗工艺制作出的让人叹为观止的缠花作品，跟着教程做无实物模仿。在与缠花越来越多的接触中，流觞慢慢觉得，这门起源于明代的手工艺，和自己的护理工作有着隐秘的共鸣。每一朵缠花的制作都需要极致的耐心，而身为护士的流觞似乎比常人更加拥有感受这种纤细之物中承载生命重量的能力。于是，缠花这朵花慢慢地于她忙碌的生活中，在她的心上落下了一颗种子。
网购好了纸模、铜丝、缠花线、鸭嘴夹、小U钗，石膏花蕊等制作缠花所需要的基本材料后，流觞坐在出租屋子床旁边的桌子前，把所有材料铺在桌面上，跟着网络上的视频教程一步一步等在这个下班后独属于自己的时光里开启与缠花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最初尝试时，细如发丝的铜线总是不听使唤，就像刚上岗的护士总也扎不准的静脉。小小的花瓣纸模和细细的丝线在手中更是难以驯服，丝线就像是最开始实习时自己接触的最不听话的输液管，总是顽固地从她指间滑脱或者毫无章法地缠绕在一起，在花瓣纸卡上留下“露白”。
缠花的露白是指线与线之间露出的纸版的底色，和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不同，它并不能给画面带来意犹未尽的意境，反而带来的是刺目难看的不和谐。
缠花丝线滑离预定位置时，紧绷的丝线或铜丝和硬卡纸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总是异常刺耳。流觞没想到，作为从小喜欢做手工，且比常人拥有更多耐心的白衣天使，折腾一晚上也没能跟着入门教程，用最基础的材料包，完整地缠好一片花瓣。
谈到这里，流觞的表情突然变得夸张：“真的，没搞过那么难做的东西，后来我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渐渐地，她摸索出了门道，自己编出了一套口令——有些反折丝线的手法像包扎，有些像固定留置针。深夜的出租屋里，缠花逐渐成了她最好的减压方式。流觞觉得指尖缠绕丝线的触感，比刷短视频更能抚平白天的疲惫。
在经历过一次次“滑线”与“露白”之后，在一个不是很忙的工作日夜晚，流觞终于得到了一个“十分完美”的牡丹花瓣。这片花瓣她拿在手里看了好久，后来放在了办公桌上的笔筒里，并且给自己的每一个好朋友都发了照片。每次路过桌子前，哪怕不需要拿任何东西，流觞也会顺手拿起缠花欣赏一小下。她说，“像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所以想给所有的朋友都看到”。
虽然第一片花瓣是流觞跟着传统工艺的基础教程完成的，但是流觞并不纠结于传统的制作方式完成。通过搜集各种经验分享帖，她发现使用粘丝胶等辅助工具，能够有效弥补新手初期技术不熟练的问题。在新工具的帮助下，流觞的缠花技艺进步神速。渐渐地，她能够抛开这些辅助工具，徒手完成牡丹花瓣的完美缠绕。
随着基本功的扎实，她开始挑战更复杂的花朵造型，开了一个自媒体账号，分享自己从各处搜集来的漂亮版图，记录每天的手工成果。在她的形容中，缠花成了一种逃避，是工作的调味品和精神补剂，就像在固定的生活中给自己一颗小糖果。
花蕾
在高压的土壤里静默生长
在医院的工作节奏如同永不停歇的旋转式陀螺。白班与夜班疯狂轮转，医护人员真的如同自己小时候看过的医疗电视剧一般忙得脚不沾地。作为护士，流觞并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她的“工作室”是急诊科值班室角落一张堆满病历的小桌，旁边的“工友”是医院里统一购入的饮水机和大花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流觞搭建起专属于缠花的位置。她为自己的创作专门准备了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各色缠花丝线、细铜丝、硬卡纸、剪刀等等。
创作时间被切割得极其碎片化：午休、等待会诊医生的十分钟、等待交接班前的短暂喘息，以及打不到车的下班点。在医院里的创作并不是实际上手的操作，而是构思的时间。流觞常常利用书写护理记录的空隙，在废弃的医嘱单背面绘制花瓣草图，“下一次自己要做什么形状的缠花”的思索瞬间成了她逃离每日重复而繁琐工作的小出口。
流觞说，一朵基础缠花的诞生，其步骤的繁复与精密程度，其实和护士的日常工作在某些方面不谋而合。第一步是设计与制版，就像自己刚刚进入医院时每次都绞尽脑汁制定的护理计划。
年轻人总是喜欢追求属于自己的与众不同，市面上出售的花型模具虽然简单方便，但却过于格式化。和网上认识的共好一样，流觞也更喜欢自己绘制图案。一片牡丹的花瓣可能需要反复修改数次，才能达到理想的弧度与比例，一来二去，除了缠花制作的技艺在日渐增长外，流觞画画的能力也变得越来越好。
绘制好形状后就是精确的裁剪——硬卡纸的剪裁和平时使用的薄纸张不同，对一个地方反复剪裁可能会出现“毛边”的现象，因此每一刀都必须干净利落，稍有偏差便会破坏整体结构。完成基础形状的剪裁后，需要用铜丝精心塑形，用铜线精准地支撑起花瓣的每一处轮廓。
整体缠花步骤中。最核心、也最考验心性的，就是缠绕。缠绕的目的最终是为了使得丝线完全地覆盖住剪裁好的形状模版上，所以流觞借鉴了手术室无菌包布折叠的技巧，将一股缠花丝线灵巧地拉长反折成三股，这样能够提高缠绕的效率，更加快速地完成缠花部件的制作。最开始固定在铜丝上的起始几圈尤为关键，必须精准而稳固。
缠绕过程是一场无声的修行：丝线必须均匀、紧密、服帖，时刻警惕着“露白”与“滑线”这两个经常出现在缠花中的“不速之客”。她说，“这个过程就像给病人做抚触，每一圈都要均匀、紧密，下手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轻柔。甚至每一次呼吸的深浅都会影响丝线的张力，稍有分神，就可能前功尽弃。”
虽然缠花同样需要精神的集中和大量的耐心，但是与医院中的工作不同，对她而言，这不是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不需要与那么多人沟通交流，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制作自己想要的作品。
流觞坦言，在现代医疗体系下的护理工作，充斥着电子病历系统的冰冷提示音、病人床头不知何时会想起的呼叫声，永无止境的考核指标，这些都让她的神经变得紧绷。和大多数现代人一样，手机曾是她短暂逃离现实的工具，在慢下来的时间里机械化地刷着短视频，看到搞笑的段子大笑，但除了一些与同事交流时偶尔使用的网络热梗之外，似乎并不能留下什么，只有更深的空虚和焦虑。
“放下手机，拿起丝线，世界反而安静了。”在医院的喧嚣中，可以说这棵缠花种子生成的花朵为自己开辟了一方微型的“静心禅房”。缠绕的重复动作如同一种冥想，将涣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于指尖方寸之地。当全副心神沉浸于丝线细腻的触感、色彩微妙的渐变、以及花瓣逐渐成型的轮廓中时，那些被工作过度消耗的情绪资源，竟奇迹般地开始缓慢再生。在医院里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压力、有时会有近距离地面对死亡的无力感，偶尔也会有被不是很讲道理的病人误解的委屈，都在丝线一圈圈的缠绕中被缓慢地释放、包裹、沉淀下来。
而这个逃离现实生活的尝试，却神奇地反过来增添了流觞这份医院护理工作中的专注与静定，如同缠花丝线般虽然纤细但柔韧地渗透进她的性格。她说，缠花的实践让自己变得平和了很多。院里的其他前辈以前评价自己：“性子急，遇到事情憋不住眼泪。对于难沟通的家属容易上火。自从迷上那什么‘花’之后，好像变得平稳了许多。”当她在工作中遇到无理取闹的家属，或在抢救后面对无法挽回的生命时，缠花教会她的“接纳”与“专注当下”的智慧便悄然浮现。那些曾经能瞬间点燃她怒火的琐碎矛盾，如今仿佛被一层柔韧的蚕丝包裹，不再能轻易刺穿她的情绪屏障。她开始理解，正如滑线是缠绕的必经之路，冲突与遗憾也是护理工作的常态。重要的是，如何像处理滑线那样，找到稳定情绪、继续向前的支点。缠花台前磨砺出的心性，成了她在现实中面对秩序破坏时岿然不动的定海神针。
花开——广阔生命中的新体验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流觞的缠花技术也在一次次的尝试中日渐成熟，她不再满足于传统的花鸟题材，也开启了许多其他形状的绘制和制作。当流觞觉得自己的手艺能够“拿得出手”时，她便开始将自己制作的缠花送给医院的同事或者与自己相处较久出院的病人。送花时，流觞心中并没有什么要通过自己的缠花传递温暖，带给病房欢声和笑语等宏大的叙事框架，但是就是这些怀着朴实情绪送出去的颜色鲜艳的“花儿”，鲜活地开在了整体由大片白色构成的医院里。
从此，流觞的缠花似乎有了比传统非遗缠花更多一点的，更具体的意义。她的创作主题也随之拓展。在“童心疗愈”系列里，流觞会选取经典游戏中的形象，将植物大战僵尸里憨态可掬的豌豆射手、闪着金属光泽的磁力菇、圆滚滚的坚果墙等形状制作成缠花，送给住院的孩子们，在他们惊喜的目光中收获成就感。除了长期治疗中建立起深厚情谊的病患，流觞最常将缠花赠予自己的同事们。在结束第一段实习期时，她用缠花设计了独特的护士表挂饰，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制作不同的缠花，象征每位同事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成为护士姐姐们疲惫日常中的一抹亮色。而这些小物件说不定仍旧在护士站悄然流传，成为医院这般严肃环境中无声的慰藉。这些精致的小物件为护士们的繁忙工作增添了一抹亮色，至今仍在护士站悄然流传，成为肃穆医院环境中无声的温暖慰藉。
缠花不仅温暖着医院，也成为流觞体验更广阔非物质文化的通道。她开始带着作品参加自己以前在周末等节假日里参加的线下的汉服活动和Cosplay聚会。最难忘的是一次大型的非遗文化宣传活动，那是晴隆县政府举办的花朝节活动，活动邀请了许多汉服爱好者参加。活动现场不仅有缠花、（仿）点翠、掐丝、绒花、通草花、以及绢花，还有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游戏，比如投壶、蹴鞠，猜灯谜、剪纸、扎染、水墨画、漆扇，还有主办方邀请来的皮影戏。并且在活动上宣传了古代的各种礼仪，如：万福礼，拱手礼，与同辈的时揖礼，与长辈的天揖礼，与小辈的下揖礼等等。流觞还记得自己当时穿的是一套紫色的典雅的宋制汉服，在发髻间簪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一朵融合了传统缠花技法的“蓝莲花”。
济南汉服嘉年华
参与活动的其他传统文化爱好者都纷纷和流觞交谈，手指好奇地指向流觞头上那朵引人注意的花儿。参观者的驻足，好奇的目光被这独特的花朵吸引时，流觞便化身成一位温柔的解说者。她总是会对感兴趣的人，从缠花的历史讲起，分享缠绕过程中那种类似冥想的状态，如何帮助她在高压的护理工作中保持内心的平静。每一圈缠绕，都是对浮躁的一次抵抗，对专注的一次练习。她让前来参观浏览的游客们触摸花瓣的丝线，感受那份柔韧的温暖。虽然有些人只是匆匆地听一下，但是不知为何其他人眼中对缠花散发出的惊叹光芒也让流觞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通过林晚的指尖和讲述，或许前来参加活动的人们会知道不止有绒花制作，缠花也能做出各种精巧的形状。
当然，除了游客之外，其余收到邀请参与活动的汉服爱好者们本身多多少少也知道缠花，在与同好者们交流的过程中，女孩子们产生了奇妙的共振。她们会一起分享制作时的经验，一起讨论如何对图案进行创新。于是她们寻找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位于郊区的湿地公园。是一个能够放风筝，可以捕捉小鱼小虾，也可以什么都不干就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发呆的一个包容的空间。在休息日，流觞就会和在线下各种活动中结交到的好朋友们穿上汉服，带上制作好的缠花作品到此拍照。但这个拍照并不是为了“出片”，拍摄的主角是展示缠花。身上的汉服是根据缠花的特点搭配。除了特意搭配的汉服之外，湿地公园里不同季节里开花的树木，绿油油的草地，芦苇草丛旁的小栈道，流动溪水里漏出的石头，都可以成为缠花的背景。流觞和朋友们拍摄缠花，并发布到自己的个人账号中，展示在大自然环境中栩栩如生的缠花。
这些尝试让周围更多人看到了流觞的作品，渐渐地会有人来找流觞约单，按照市面上的价格定制缠花。
当初初遇那朵牡丹时，流觞也没有能想到那颗落入自己生命缝隙中的缠花种子，能够在几年后发芽开花，并成为了自己目前生命中常常相伴的伙伴。在约单的过程中，流觞收获的也并不只是生活补贴，还能在与顾客的交流中感受到对于缠花制作每个人拥有的丰富多样的想法，也为自己平时不是客单制作的创作提供灵感。
订单大多温和可亲，直至那一日，屏幕上跳出新消息：“请问，能定制一枚一厘米的缠花胸针吗？”流觞看到客单要求时，“两眼一黑”，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怎么小的缠花制作，绘制形状和剪裁纸板都还好说。但是要在那么小的纸模上顺利缠绕上丝线，对于自学的业余爱好者流觞来说并不是轻易的。她终于敲下回复：“我试试。”流觞接了单，就像当初最初的尝试一般，她还是想试一试。出乎意料的是，这朵缠花的制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流觞就按照步骤一步步地十分顺畅地完成了初次微型缠花的制作。把作品交给顾客后，顾客连续发了好几个朋友圈夸赞流觞的技术。其实她自己的也不明白为什么能够那么顺利的完成。“可能真的是‘如有神助’吧”，如果真的是神，那这个神对流觞未免也太过偏爱，在她以后的每一次接单制作中，仿佛一直都在。
大概2023年开始，“流觞”这个名字成了她所在的汉服圈里小有名气的手作“太太”，在圈子里获得了相对固定的受众和稳定的客单源。“客妹”们主要通过小红书、B站、微博等社交媒体获知流觞和她的缠花作品，再去闲鱼下单。逐渐，找上门来的单子多得做不过来，她的回复也从最开始的“对不起宝宝，最近排期比较满，可能要下个月才能做好”变成了“可能暂时接不了了，前面客单太多，最近也比较忙”。在风风火火的副业热潮中，也拥有了大众视角中的“副业”。
尽管在社交媒体上积累了几千粉丝，但流觞不觉得非遗缠花能称得上一个副业，“只是空闲时间的小打小闹”。她并不在意这是否能成为一条新的“搞钱道路”，只是想要脱离循规蹈矩的主业生活，寻找一点喘息空间。主业工作是日常生活的保障和基础，是社会关系的稳定形态，但这种稳定也意味着束缚，源源不断的责任，日复一日的疲软。但副业是自由的、自愿的、额外的、馈赠的，是房子的“后花园”，是人生前进中偶然发现的小小世界。
但是这条人生前进中偶然发现的小小世界并非如缠花那般一直美丽和谐，当流觞将缠花作品的照片分享在朋友圈时，起初家长还会点赞并发几个竖起的大拇指评论。但是当关于缠花的朋友圈越来越多地占据了流觞的朋友圈时，母亲也会生出疑惑与担心。旁敲侧击中会透露出流觞是否因为沉迷于这些手工品的制作而怠慢了自己的工作。在医院休息室绘制构想的缠花图形时，偶尔也会有不解的目光和小声的议论。“但是不管做什么都会有人不理解自己的行为，只要不影响或打扰到别人就好”。家长们虽然不理解，有些同事偶尔好像也看不惯这种行为，但在长时间的检验下，他们都发现流觞并没有因此耽误自己的工作，长此以往就平常地看做是流觞自己的爱好了。后来，老家院子里那棵父亲种来晾衣服的冬青树，冬青树长出的或曲或直的枝丫也成了流觞为缠花拍摄照片的天然展台。
在流觞与朋友们的秘密基地里，有时也会遇到不友好的发言。一次拍摄结束坐在草地上休息时，一个大爷来搭话，起先是对她们鲜艳的服装感到好奇，在得知流觞的职业是一名护士后，大爷拿出长辈特有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都到“护士呀，护士好哇，但是护士怎么也穿这些花花绿绿的，头上也插得满头都是。护士就该好好地给我们病人好好地打针发药，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与大爷同行的老奶奶也在一旁搭腔到：“是啊，穿得跟唱戏似的，头上还顶些假花，招摇过市，不务正业。”那一刻，流觞虽然没有和老人们争论什么，但是从前被家和部分同事的误会所带来的委屈感也不受控制地瞬间涌上心头。
然而，如今的流觞虽然会一时陷入小情绪中，但也已非昔日，不会过多地在意不相干人的意见和评价，“这就是我们年轻人的生活态度”。“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流觞的其他在场的朋友当时也这样说，她们并没有搭理扫兴大爷的发言，手上还是拿着当时准备休息好了之后继续拍摄的一枚银杏叶缠花胸针。
医院几公里外的出租屋桌子前。缠花台上无数次的滑线、重来、最终完成，也在这个过程中锻炼了她内心的韧性。她也在一场场汉服活动和Cosplay聚会中，遇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有同样热爱传统文化的护士小姐姐、有和自己一样被缠花的美吸引目光的大学生。缠花联结起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共同去奔赴下一次的活动与聚会。
这些活动会展门口的广场，或是临近地铁站内的角落，往往会有一整排坐在折叠椅上等待“客妹”过来约妆造的“妆娘”。流觞也曾经在她们之间摆过地摊，卖自己做的手工缠花，精致一些的直接卖，成本相对低的则以出租为主。在一众常规的妆造和道具当中，非遗缠花总能脱颖而出。和旁边的妆娘们达成合作关系后，一场活动下来，也能有收获不少线下客源，通过试戴拍照等互动方式，这些流动客源被引流到她的社媒账号，成为新的稳定客流。轻车熟路之后，她会首先确认哪里人流量最大，哪里允许摆摊，哪种打扮的小姐姐最容易秒买。
流觞积累下两条心得：第一，在互联网高速发展的现在，线下拉新依然是相当稳健的市场；第二，还是要做他人所不能的事，在所谓的“小众”圈子里，更“小众”的往往更受欢迎。
每次活动之后，流觞的脑子里都不断冒出新的想法。和大多数圈子里的年轻人一样，她想过在互联网上跟随潮水的方向做一些破圈内容，做能被品牌方看到的，有商业价值的内容，赚一点广告费，让自己能早日搬离出租屋；也想过用自己的缠花做更多公益性质的宣传，想要更深度地传承、更广泛地分享，她甚至想着，等到未来自己力量足够时，要和当年梁思成记录古建筑一样，去四处游历，去详细记录更多可贵的缠花手艺，让它们长久流传下去。
但更多时候，她是“头脑清醒的”。她觉得自己的力量还是很小的，缠花也是很小的，如果急功近利，或者想一些宏大的民族叙事，只会让丝线在指间缠绕的过程变得杂乱，打乱她已经建构好的节奏。在一个加速的时代，能够不疾不徐，做一件长久的事，做一些看得见、摸得着，而且能长久存在的东西，已经是十足宝贵的经历。
虽然没有想太多、太远，但流觞始终觉得，把生产资料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很好，毕竟技术是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虽然并不将缠花视为副业，但她觉得因为缠花吸引来的粉丝和商单，在带给她自我实现与情绪价值的同时，也带给她更多在社会上立足的底气，特别是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人。她和姐妹们经常说：“万一哪天真的在医院干不下去了，或者不想做了，或许我还可以有另一种快乐的、养活自己的方式。”
永不凋零地绽放
当被问及“缠花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时，流觞没有立刻回答，她拿出了自己最初购买的那朵大红色的牡丹花。这朵花原本被放在抽屉里，和自己考取的护士资格证放在一个地方。流觞思考了一阵儿之后，娓娓道来：“对我而言，缠花它是传承，是呼吸口，是……另一个我。”
她思索着说，“这么说可能有点假大空，还有点大夸张。但是来到医院后，我见证的人间百态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多。虽然我并没有在急诊室，但有时我还是能够听见或者亲眼看见许多拼尽全力之后也留不住的生命。但缠花不同，”她拿起那朵鲜艳的牡丹，指尖摩挲着层叠的花瓣，“只要足够用心去缠绕，花朵的美丽和形状就能一直留下来。”从长生不老的传说开始，一代代的人们都渴望追求永恒和不朽，但在医院这空间中，最能打破这个幻想，但是缠花这朵永远都不会凋谢的花儿，似乎也在向流觞倾诉：生命或许脆弱易逝，但其中蕴含的美好、坚韧和创造的力量，是可以被留存、被传递的。
虽然喜欢上了缠花，但是她的空闲日子里也并不都是被缠花填满，她还喜欢走出出租屋，看暮色中的城市灯火。“缠花是我青春的纪念册。等以后老了，回头看看这些花，它们依然开得那么好。我就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医院里工作过的角落、在深夜的值班室，是怎样一点一点，用绘制自己想要的形状。
而每一朵缠花上也凝聚着当初制作缠花时的那个时间节点，承载着当时的故事，”比如粉蓝色的五瓣花流觞给表妹制作的，表妹当时在手机上“点单”后流觞花了两个小时就给她制作出来了。但表妹因为在外地常年没能回到老家，那朵粉蓝色的小花如今还由流觞保存着。还有当时自己的妹妹高考时，流觞也用缠花制作了一朵向日葵给妹妹，希望她能够一举夺“葵”。这些凝固在丝线中的瞬间，不仅是流觞独特的回忆，也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成为她对抗时间流逝与职业倦怠的最温柔的“武器”。
如果用一种自己制作过的缠花形状来形容自己，流觞会选择自己放在医院自己衣柜中的规划。那是一朵盛放的四季桂，精巧的金黄色小花簇拥在一起，散发着宁静的暖意。“我希望自己是一朵的桂花，”她将胸针托在掌心，“平凡，微小，但能四季常开，在病房的角落、在疲惫的深夜，静静散发一点温暖和坚韧的香气。”外婆家的小院子里就有一株桂花树，那是我每次去外婆家时嗅到的，令我安心的味道。就算现在长大了，每当闻到桂花的香气，我还是会想起那片小院子里度过的童年。”随着一点点的成长，小时候亮着眼睛说过的那些激动又宏大的梦想都在平凡时间的生活中一点点被消磨，所以流觞更加觉得自己是一朵平凡又不起眼的小桂花，但即便如此，也可以散发出阵阵的幽香。
说完之后，流觞顿了顿，语气中充满欢快地补充道，“但我觉得自己也不仅仅是桂花。在某些时刻，我可能需要像梅花一样，在生命的寒冬里坚守绽放；在安抚家属时，我喜欢自己是纯净温柔的水仙花；在线下参加各种非遗活动时，我也想如牡丹般自信舒展；在面对他人的不解时，我更愿学蒲公英的洒脱，让非议随风而散…”。是啊，护士的身份不能定义她，缠花的爱好也不能困住在二十多岁的自由的形状。如流觞一般，每个人无法被单一地定义，就像生命本身，本就应该绽放出丰富而独特的光彩。
流觞手下制作的这些永不凋谢的缠花，作为非遗技术根植于古老技艺的沃土，却又在不同青年人的尝试中生长在医院、学校、办公室等现实生活的缝隙之中，并在这些小缝隙里绽放慢慢地发芽长大并开出契合其生长环境的独特的花儿。缠花以丝线为肌理，以铜丝为筋骨，以每一个喜欢缠花者的思想为灵魂。
这点也很好地体现在流觞的身上，在每一个寻常又忙碌的午后，当医院里刚经历了一场紧张抢救，空气中还弥漫着消毒水和疲惫的气息，流觞默默打开了那个承载着斑斓色彩的小木盒。她没有取出工具制作，而是将几朵已完成的小巧缠花——一朵淡粉的山茶，一枚黄灿灿的银杏叶书签——轻轻放在堆叠的病历本边缘。这无声的举动，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轻轻放置了一朵柔软的棉絮。流觞用自己的指尖让把自己与缠花的偶遇变成后来时光中一个又一个闪着光的记忆点，绘画出自己的记忆册。
花在绽放，流觞亦在绽放。
图片素材来源：
[1]链接：
http://mbd.baidu.com/newspage/data/dtlandingsuper?nid=dt_4820449432902773028
[2]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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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年春季《非虚构写作》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写青年｜龙秀梅 张文昊：一朵不凋谢的花：丝线缠绕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