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上街:当匈牙利选民选择双尾犬党
前序|城市街头的极化
3月15日是匈牙利三个国庆节之一,这一天,全国民众几乎都会在胸前别上三色帽章(kokárda),官方也会举办各类庆祝活动,以此纪念1848年革命。然而今年此时,象征活动早已不是简单的国庆仪式,街头被浓烈的政治气息占据,更多演变为了2026年匈牙利大选的“前哨战”。沿着通往科苏特广场(Kossuth tér)的“和平游行”(Békemenet)既定路线,青民盟(Fidesz)的队伍浩浩荡荡,来自外地的支持者由统一大巴运送而来,与布达佩斯的居民汇合成一股强劲的人流,他们坚定地挥舞着支持展板,红白绿三色国旗在春日阳光下招展。现任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Orbán Viktor)及政府主要领导人在广场前依次发表讲话,台下每一次欢呼都在力挺青民盟的主张:民族统一、和平与稳定;保护母亲与儿童;反对参与乌克兰战场;维护养老金和家庭补贴;抵御外部“布鲁塞尔干预”。科苏特广场紧邻国会大厦,这一权力象征为整场游行赋予了合法性与秩序感。支持者的振奋,旗帜的颜色,统一的口号,使得穿行在人群中的我感受到的远不只是人数的庞大,还有组织的严密和政策主张的可触感。这是一场将历史记忆,政策承诺与群众召集完美融合的政治动员表演。

图1 2026.3.15国庆日青民盟和平游行集会现场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英雄广场(Hősök tere),反对派中迅速崛起的蒂萨党(Tisza)所发起的“国家大游行”(Nemzeti Felvonulás),同样汇聚大批支持者。参与者以年轻城市中产和自由职业者居多,他们手持匈牙利国旗,高呼“反腐,民主,自由”的口号。队伍由传统骑士与马车缓缓引领,领导人马扎尔·皮特(Magyar Péter)及主要党派人物更直接参与游行人群,手持写有"Most, vagy soha! "(现在,或者永不!)的竞选宣言,一遍又一遍地向街道两旁围观的支持者示意。同时游行路线每间隔大概200米就立有一块直播大屏,社交媒体上的短视频和即时分享也进一步将现场氛围扩散至城市角落。蒂萨党同样援引1848年革命象征,但对其历史叙事进行了重新诠释,将其转化为反对专制,争取公民权利与推动政治变革的历史资源,并在此基础上强调反腐议题,动员选民在4月12日通过选举实现国内政治根本转向。这个曾经的边缘政党正试图挑战既有国家秩序,在社会心理上建立另一套制高点。

图2 2026.3.15国庆日蒂萨党国家大游行集会现场
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天,青民盟与蒂萨党两股力量同时占据历史记忆,并借助自身选民基础和资源完成党派力量展示与大选情绪动员。彼时的科苏特广场与英雄广场不仅在地理上的呼应,更象征着政治博弈,一边是权力与秩序的保证,一边是自由与改革的呼声。
同时见证了两党的形象展示,与我而言空气中弥漫的政治压力几乎让人窒息。当前执政党与最大反对党在全国范围内持续演讲,宣传,互相拉踩,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使选举前的匈牙利被困在高度极化的政治空间中,全国上下如同被一层无形的罩壳包裹,难以逃脱。在大多数民众心中,本阶段政治的走向似乎被限定为两极,大量宣讲与演说充斥着现实,几乎没有留给普通人更多思考的余地。本轮竞选的其余三个较小党派,如同舞台布景般,只是陪衬着主角之间的角力。
然而正是这种压迫感,使街角那份轻巧而荒诞的反讽愈发刺眼。匈牙利双尾犬党(MKKP)的存在虽微小,却异常醒目。他们不参与口号竞赛,不随人潮起伏,电线杆上不起眼的标语与征集签名二维码像是一种悄然的抵抗,映照出政治被压缩后的空白,疲惫与不信任,轻巧的荒诞与厚重的政治现实,在城市的角落中悄然相遇。

图3 匈牙利街头选举相关动员,左上角是投票公告“我们将于2026年4月12日6:00至19:00举行议会代表选举。”其余是本次参选的匈牙利五个党派分区候选人展示立牌,从左到右依次是Fidesz - KDNP 青民盟基督教民主人民党,Tisza Párt 蒂萨党,Demokratikus Koalíció(DK) 民主联盟,Mi Hazánk Mozgalom 我们的祖国党,Magyar Kétfarkú Kutya Párt (MKKP) 匈牙利双尾犬党
有意的轻佻:双尾犬党的荒诞介入
高度饱和的政治氛围容易滋生对抗本身,针对执政党青民盟的标语尤为频繁遭到破坏,有些被直接胡乱涂抹,有些被改写成带有强烈情绪宣泄的文字。街头不再仅是信息传递的媒介,而逐渐成为情绪的出口。在这样的语境中,政治语言被推向极端,要么是危机叙事,要么是道德指控。选举尚未正式开始,冲突已外溢到城市的物理空间中。人们行走其间,几乎感受到每一条标语背后的紧张气息与无形推力。

图4 匈牙利街头对于蒂萨党的攻击,意在影射蒂萨党表面上反建制,实则与外部势力暗中勾结,
然而,就在这种厚重的政治现实之中,街头那些看似随意的小标语以近乎轻佻的方式打断了严肃的政治叙事:"Mi is arra gondolunk?" (我们也在想那个?)一句模糊而意味深长的疑问,像是在调侃所有政治问题都被过度讨论却无人真正回答;"2030-ra utolérjük Nyugat Magyarországot." (到2030年,我们将赶上西匈牙利。)表面是宏伟的经济承诺,却在时间和目标上显得荒诞夸张,暗讽传统政党的老生常谈;"Szia, milyen csinos vagy ma!" (你好,你今天真好看!)毫无政治含量的日常问候,却在紧张,对立的政治空间中释放出突兀的轻松感,让人意识到政治并非生活的全部;"Szavazz ránk! Mi is rád szavaznánk!" (投我们一票吧!我们也会投你!)颠覆了传统选民与候选人的权力逻辑,用幽默的方式自我戏谑选举机制,同时反映出公众对政治承诺的不信任。

图5 匈牙利双尾犬党MKKP街头竞选宣言、讽刺标语、及签名收集二维码 “EMBERT JUTTATUNK A PARLAMENTRE”翻译为“我们把一个人送进了国会。”
这些标语既不追求政策承诺,也不参与舆论洪流,它们通过荒诞,轻巧和幽默,将现实政治的压迫感映射出来。街头严肃的竞选标牌密集覆盖在电线杆、公交站、路口护栏上,独一份的新奇存在,反而让人会心一笑,得以短暂脱离政治空间的紧张与疲惫。它们的作者正是匈牙利双尾犬党(MKKP),一个在政治版图中始终显得轻飘,近乎玩笑的存在。在城市街头的高度紧张与激烈对抗中,这种玩世不恭,带有荒诞幽默感的表达显得格格不入。然而正是这种“不合时宜”,竟然使它脱颖而出,一步一步从非正式团体走进政治版图。
从恶搞到方法:荒诞如何成为政治
如果说街头的标语只是双尾犬党(Magyar Kétfarkú Kutya Párt, MKKP)表达的表层,那么回溯其发展轨迹,会发现这种“荒诞”并非偶然,而是逐渐形成的一种政治方法。匈牙利双尾犬党最早出现在2006年前后,由一众年轻艺术家和程序员发起,并以近乎荒谬的方式进入公共空间,如在街头张贴写着“永生,免费啤酒,减税”的海报,或干脆宣称“一切都会更糟”。这些口号表面上毫无意义,却精准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当所有政党都在不断许诺时,承诺本身是否已经失去了意义。这些早期活动往往局限于街头小型事件,贴纸和涂鸦,参与者人数不多,但每一次笑声都暗含对政治现状的批判,并通过社交媒体迅速扩散。
随着时间推移,双尾犬党逐渐将荒诞从街头恶搞转向有策略的政治介入。他们设计所谓“荒诞政策”,如承诺建造“通向月球的道路”或“在每所学校旁派发免费狗尾巴”,这些表面无厘头的倡议,实际上暗示传统政党承诺的荒诞性,并以幽默降低公众防备,使严肃政治话语受到间接质疑。街头标语,涂鸦和二维码如微型行动网络般铺陈城市角落,但每一条信息都经过精心设计。如何用简短文字切入公众关注的现实问题;如何在高度紧张的政治空间中让幽默成为“心理缓冲”;抑或是如何借助数字平台放大影响力,使线下街头与线上传播互为支撑,这些策略使双尾犬党在不直接对抗权力结构的前提下,仍旧能够影响政治话语空间,并逐步从边缘团体走向全国可见的政治存在。
转折发生在2014年前后。双尾犬党正式注册为政党,并开始参与选举。但他们并未放弃原有荒诞风格,而是将其带入制度之中,继续提出夸张承诺的同时,也在社区层面开始展开具体行动:修补街道,改善公共设施,组织活动。这种看似矛盾的组合,使其从“用语言嘲笑政治空谈”逐渐转向“用行动暴露政治失效”。到2019年地方选举及2022年议会选举,他们逐渐吸引一类稳定支持者:既不认同执政党青民盟,也不信任反对力量。对这些选民而言,投票给双尾犬党也并非完全出于认同,而是一种态度的表达,一种对高度压力政治环境的反抗。
在这一过程中,“荒诞”逐渐从一种风格转变为策略,从嘲讽现实,变为参与现实。“幽默”不再只是轻佻笑料,它们在极化的政治空间中开辟出一丝缝隙,让公众暂时喘息,同时映射政治压迫感与不信任感。

图6 摘取自匈牙利双尾犬党网站https://ketfarkukutya.com,Hiánypótló busz直译为“填补空白的巴士”,其实际作用在于帮助双尾犬党在各地开展签名收集与线下活动提供支持,并强化其与支持者的直接联系。下面两则活动简介是4月1日MKKP将举办的“你会倒着骑车吗?疯人单车乐”(愚人节特别活动)与5月16日布达佩斯第十区街心公园混凝土通风井涂色活动。
竞选语言的对抗与偏移
如果说街头空间的对峙构成了这场选举的外在形态,那么更深层的冲突则发生在政党目标以及其竞选语言之中。不同政治力量不仅在争夺选票,也在争夺解释对现实的解释权。
青民盟的语言是一种高度整合的叙事体系,它以“国家”“安全”“传统”为追求,如果支持政府,即是维护稳定与民族利益;反对的声音,则容易被视为是“外部过度干预”或“内部激进威胁”。这种语言的特点在于官方性,作为当前执政党,青民盟得以利用现有官方行为将它们不断重复,并通过游行,演讲与媒体渠道进行强化,使支持者在情绪与认知上趋于一致。
相较之下,蒂萨党的目标则试图撬动这一体系。它不再强调“稳定”,而是以“腐败”“转折”“未来”为核心词汇,将现实重新描述为一个需要被改变的状态。其表达更具开放性与动员性,并不是给出一个确定答案,而是不断提出抨击现有体制的问题。这种语言在形式上更接近抗议与召唤,通过社交媒体,即时传播和街头互动迅速扩。它试图打破既有叙事,但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滑向另一种对立结构:以“改变”为名,重建新的二元对抗。
正是在这双强对立的夹缝之中,双尾犬党开辟了第三条路径。他们既不提供完整叙事,也不试图提出对立主张,而是对目标和语言本身进行解构,试图模糊指代取代明确立场;颠覆选举中的单向承诺;将宏大叙事推向荒诞边界。他们的这些表达并不试图说服任何人,而是刻意制造不确定性。它们让原本严肃,封闭的政治语言出现裂缝,当一句话既可以被理解为玩笑,也可以被理解为批评时,语言本身的权威性便开始松动。
与青民盟的“正义性叙事”和蒂萨党的“对抗性动员”相比,双尾犬党更像是在进行一种“偏移”。他们不直接反对任何一方,而是将既有话语轻轻推离原位,使其显露出内在的空洞与重复,当承诺被无限放大到“永生”“登月”时,现实中的承诺反而显得同样难以兑现;当疑问句出现在竞选标语之中,政治语言的边界被刻意模糊,观者也不得不重新思考:什么才算“正确的,符合自身真实追求的政治表达”?双尾犬党的策略关键其实超脱荒诞本身,核心在于对语言结构的干预。它既不建立新的权威,也不完全摧毁旧有叙事,而是在二者之间制造短暂的失效时刻。在这一瞬间,选民不再只是被动接受信息,而是意识到语言本身可以被操控,当然也可以被戏仿。
因此,“轻佻”并非逃避,而是一种有意的撤退。将话语从意义的中心后退一步,让意义本身暴露出来。在高度极化的政治环境中,这种后退反而成为一种独特的“前进”:它不提供方向,却打断长期固化的思维惯性;不制造共识,却揭示长期信奉的某些主张也会有过度理想之处。当青民盟与蒂萨党不断强化各自的叙事边界时,双尾犬党所做的,则是让这些边界的缺陷变得可见。
极化裂缝生出的必然
如果说双尾犬党对语言目标的偏移是服务其不断壮大的一种策略,那么更值得思考的是,在如此高度极化的政治环境中,这种策略为何能够成立?甚至,为何会被不断主动地需要?
表面来看,双尾犬党的存在似乎源于“不认同”,既不认同执政党青民盟的稳定叙事,也不完全信任反对力量所承诺的变革路径。然而,仅以“中间立场”来解释它的出现似乎过于简单,因为在现实的政治结构中,中间地带往往最容易被压缩,而非被放大。真正使其获得空间的,是政党宣称目标与现实之间逐渐扩大的裂缝,这一裂缝,具体体现在情绪,认知与表达三个层面。
首先,是情绪层面的厌倦。当“反战”“改革”成为反复使用的动员方式,其效力并不会无限增强,反而会在持续的高强度对抗中逐渐被消耗。政治不再只是激发参与,也开始制造疲惫。
其次,是认知层面的不信任。对一部分选民而言,问题不再是“谁更可信”,而是“是否还有人值得相信”。在这种情境下,投票行为的动机本身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立场选择,而是成为了一种使用政治权利,但却与主导性政治叙事保持距离的方式。
更深层的变化,则发生在语言之中。当政治表达被不断重复、夸张并工具化之后,它逐渐脱离现实,转变为一种只是自说自话的虚假循环。在这样的语境中,严肃语言未必更真实,反而可能更加空洞。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荒诞显现出一种反常的“诚实”:它不再试图掩饰自身的不现实性,因此反而避开了虚假承诺。
双尾犬党正是在这样的多重裂缝中获得其位置,它并不试图填补空白,而是让空白变得可见;不试图恢复信任,而是将不信任本身转化为表达。因此,它的存在并不是对两极结构的简单补充,而更像是一种到极点迸发出的“副作用产物”。当政治对抗不断强化,当语言趋于封闭时,“荒诞”成为少数仍然可以流动的表达形式。它绕开正面冲突,却在侧面揭示冲突本身的局限。
从这个意义上说,双尾犬党的出现既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偶然在于其具体形式,而必然则在于:在一个高度极化且语言逐渐失效的环境中,总会出现某种力量,以非对抗的方式重新打开空间。当人们开始以幽默回应政治时,问题或许不在于他们是否认真对待政治,而在于他们是否仍然相信,自身诉求能够被认真地表达与实现。
结语|轻的重量
此时的布达佩斯街头的某处,一个贴满竞选海报的电线杆上,一张带着红眼微笑小狗的标语被挤在角落,上面写着:“我们也会投你一票。”路人匆匆走过,突然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离开。没有人认真讨论它,但也没有人真正忽视它……
在近期选前民调中,匈牙利双尾犬党(MKKP)的支持率大致维持在3%至5%之间,长期徘徊于议会准入门槛附近。这一数值既不足以撼动既有政治格局,却也占据一席之地。
也许在今天的布达佩斯,最轻的表达,反而最难被替代。当人们不再相信时,他们也并没有退出政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下来。哪怕,是投票给一只异想天开,说胡话的小狗——至少,它不假装严肃,许多斩钉截铁,更接近他们真实的处境。
(作者:吴昀珂 北京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文化学院 匈牙利语专业23级本科生受国家留基委公派留学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研究国家为匈牙利,主要研究方向为中东欧区域国别研究。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转载或引用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