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员访谈丨看见生命的更多可能——齐铁偕访谈

2026-04-13 13:48
上海

本期《人物周刊·叶子有约》

有幸邀请到的嘉宾是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齐铁偕

个人简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海派书画研究会会长,上海书画院副院长,上海诗词学会顾问,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两届)。曾任《劳动报》副刊部主任、《现代风》文学月刊主编、《解放日报》文艺部主任、文艺副刊《朝花》主编等职。

他是报人,手中之笔写尽人间百态;他是诗人,浅吟低唱勾勒心中世相;他是画家,水墨丹青绘就江南情韵……齐铁偕,一个被多重身份围绕,却始终以“文人”自居的雅士,在诗、文、书、画、乐的交融中,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

他将半生的经历化作创作的养分,把心中的诗意凝于笔端,让艺术成为生命的绽放,呈现给世人一个纯粹、丰盈,始终“在路上”的艺术灵魂。他的故事,是一场漫长而执着的回归,是一曲用笔墨与文字谱写的生命交响,在时光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01

童艺术游子的回归路

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归来。齐铁偕1954年生于上海,五岁时便承庭训背唐诗宋词,读《古文观止》,临《芥子园画谱》,学习素描与油画,艺术的种子早早埋进心底。

17岁,他到崇明农场务农。六年半的知青生活十分艰苦,幸而还有画笔,为他辟开一片精神桃源。1973年他已经脱产搞宣传工作,根据毛主席的评论,创作了一套《水浒传》连环画,其中的武十回、林十回、宋十回等各自采用了不同的画法,显得别具一格。这套作品很快引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注意,社长常春亲自到连队看望他,要将他调到连环画创作室做编辑。

当时的人美社是国内响当当的大出版社,能够调去那里对一个知青来说不啻一步登天,齐铁偕为此满心欢喜。可是连队领导舍不得他走,拜托他再留一年,给队里带出个学生来。考虑到自己的出身,又碍于情面,齐铁偕答应了。结果这一留,便错过了机会。人美社都是当年招人当年录用,一年过后就不招了。命运的考验并未止步。在农场那些年里,齐铁偕的画作屡屡入选市美术展、华东六省市的巡回展,还有十大饭店贵宾厅的壁画,引起了美术界不小的关注。

曾有几个各大军区招他为文艺兵,却都因其出身问题被搁置。“文革”刚结束,全国艺术类院校提前半年招生,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在全市农场系统招一名学生,齐铁偕在考试中拔得头筹。

当时的考官、著名版画家杨可扬先生已经通知他收拾行李准备入学了。怎奈当时的舞台美术系因为样板戏的缘故还讲家庭出身,他最终还是被卡在了政审这一关。满腔热情被现实一次次浇凉,年轻的齐铁偕备受打击。“好像是命运的安排,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支配人的命运,艺术之路对我来说太难了”,至今回忆起来,他仍难以平静。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将书画的执念藏起,转身踏入了文学的大门。上帝给人关了一扇门,却为人打开一扇窗。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齐铁偕凭新诗创作走上了文坛,在报刊上发表了大量的诗歌和散文,因此加入了作协。

1981年,齐铁偕考进《劳动报》,从美术编辑,新闻记者,文艺编辑一步步走到副刊部主任、《现代风》文学月刊主编、总编助理、副总编辑的位置。

1991年底,他赴新华社澳门分社,担任澳门回归宣传办公室秘书长、澳门中国企业协会总干事等职,负责澳门回归的宣传工作。1999年回沪后,他出任《上海商报》总编辑,2004年被《解放日报》作为引进人才聘为文艺部主任、知名文艺副刊《朝花》主编,十年的新闻生涯里,他将澎湃的才情倾注于文字创作,以严谨、敏锐与深厚的人文关怀,践行着“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理念,先后斩获上海优秀新闻工作者、第十八届中国新闻奖报纸副刊作品金奖、全国报告文学一等奖、二等奖,上海新闻奖等诸多奖项。在此过程中,藏在心底的绘画梦却从未熄灭。

“每天忙忙碌碌,潜意识里还是会手痒,想画画。”齐铁偕说。那些年,他在工作之余依旧会提笔创作,将文字里的感悟化作笔墨间的意境。退休后,他终于可以放下新闻工作,回到心心念念的画室,成为一名全职艺术创作者。兜兜转转半生,这位艺术游子,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初心之地。游子归来,心中已是丘壑万千——新闻工作积累下的素养和阅历,非但不是浪费,反而成了艺术创作无比丰厚的养料。“文学乃万艺之母,”齐铁偕无限感慨地说,“不管搞音乐,雕塑、绘画、舞蹈,文学素养一定要好。”那段看似“退而求其次”的报人生涯,恰恰让他在更广阔的社会与文化场域中,获得了思想的积淀和境界的提升。而此后的艺术创作已然是另一番境界。

1984年,齐铁偕的父亲得到平反。2018年,含辛茹苦、备受苦难的父亲去世。那年,齐铁偕用一种近乎苦行僧的方式表达深深的纪念:每天创作一幅画,配一首诗,整整一年雷打不动,即便身体抱恙也必定完成。他用这种特殊的仪式纪念父亲,延续父亲的梦想,连接起两代人的文脉。

02

水墨里的诗性江南

“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江南的一草一木、风土人情都融进了我的血脉里。江南是我创作中绕不开的主题。”齐铁偕说。他的“江南”水墨画,不仅有山水人物,更有抹不去的乡思乡愁。少年时,他读到苏东坡评价王维的那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时,产生顿悟。多年来的创作实践,他总结出更适合自己的“诗是有声画,画是无声诗”的创作理念,将之奉为圭臬。在这样的理念下,齐铁偕的创作犹如一首通感的协奏曲——他能把一幅画当作一首诗来画;也能将一首诗当作一幅画来写,出入自如,了无挂碍。当抽象与形象思维并驾齐驱,观者便也能够从他的画中读出诗意来,从他的诗中依稀看到艺术的形象。

“我一般在画画之前,心中已经有了‘脚本’,就是一首诗,一个主题,一种意境,之后画面的构图、形式、手法,都从这个诗意中应运而生”。

【薰衣草】

给无边的薰衣草

泼一纸水墨

让结着清愁的芳香

慢慢化开

洇出画面……

创作画作《薰衣草》时,他心中先有了这样的诗句:“给无边的薰衣草,一纸水墨,让结着清愁的芳香,慢慢化开”,随后挥毫泼墨,将这份清愁与唯美宣于纸上;画江南系列的《柳叶船》时,他先在心中勾勒出柳叶轻摇、船影悠悠的诗意场景,然后落笔。画面既有现代派的抽象美,又藏着传统水墨的意蕴。他画江南的船,常常有楫无人,静静停泊。“这静,有时候比动更有力量。”

【柳叶船】

船似柳叶

柳叶似船

柳叶之下划过了春天的童谣

看齐铁偕的水墨画,总能感受到一派盎然诗意;读他的诗,眼前又会浮现起生动的画面,正所谓“是具象又非具象,是想象又非想象,是诗又非诗”。在绘画技巧上,他偏爱骨法用笔、传统着墨,牢牢把握“气韵生动”的美学精髓,以诗性入画。同时,又将英国水彩的空灵通透、法国印象派的光影变幻、德国黑白版画的强烈对比、美国抽象画的表现张力乃至意大利设计的趣味,巧妙地融汇于水墨语言之中。色彩运用更是大胆而精妙——一抹橙黄,一片青紫,在水墨背景上常常起到“点睛”的作用。他善于捕捉瞬间的感受,在《春潮》中,用线条将小船围住,表现其“雀跃”之态;在《太阳雨》里,描绘“叮叮咚咚的水墨敲乱了图,敲乱了谱”,满纸天真童趣。“画家有的时候要调皮一点。”

齐铁偕直言自己还保持着“年轻的心态”和“调皮的劲儿”,认为“天籁、天真、天趣是最宝贵的”,这或许正是他的画始终生气勃勃的原因。 除了诗画交融的水墨画,齐铁偕的音乐油画更是独树一帜。

2008年,他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一次活动中,听到钢琴神童牛牛演奏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从旋律中他感觉“看”到了奇妙的光,“一点点、一线线、一团团、一片片,随着旋律在脑中排列开来……”以此为契机,他开始尝试创作“音乐油画”——以音乐入画,“把听得见的旋律变成让人们看得见的旋律”。他用线条、笔触、色彩的组合与流动,感受并表现贝多芬的沉雄、德彪西的朦胧、柴可夫斯基的抒情,乃至中国古曲《高山流水》的空灵。“我的画不是对乐曲的诠释,而是这首曲子在我心里即时即刻引发的感受。”齐铁偕说。在《听德彪西的〈月光〉》中,他让“月光如水,水光如月”的意象在画布上流动,将时间艺术的空间感受凝固下来。画《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时,他用丰富的色彩与灵动的线条,勾勒出潮涨潮落的韵律,让观众在凝视中,似乎听到悠扬的鸣笛。

【听德彪西《月光》】

月光如水

水光如月

今夜

为何融化为

点点时光

依依流去又依依流来

【听柴可夫斯基《六月船歌》】

船身

沿着潮涨渐渐升高

桅杆

枯裂的隙缝已润满

尾舵

按捺不住发出呻吟

无奈

风还是在远方打转

但是

张起的帆还是坚信

风呵风会不顾一切地来的

他用一幅幅作品证明,“绘画和音乐是一体的,基因是相通的”。独一无二的音乐油画,成为他艺术体系中最具创新性的一面。一年时间里他完成了17幅画,当年在上海音乐厅建厅八十多年的纪念日,举办了首场音乐油画展,一举成功。无论是画水墨还是油画,齐铁偕始终坚持“手跟着笔走,笔跟着心走”,艺术的形式为意境而生。他说“艺术的唯一性是很重要的,把你自己的独特感受表达出来,这样的作品就有存在的价值。”

“古人说了,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取法乎下,无所得矣。”,齐铁偕道:“一幅画的立意一定要很高,如果达不到的话,还是能得其中;要是立意乎中,那效果只得其下;如果缺少对立意的追求,最终只能一无所得。所以我觉得一幅画,包括一首诗、一篇文章,立意和起点一定要高,境界一定要高。”而他追求的最终效果,是“松弛感”——“想的时候可以复杂、全面,但出来的东西一定要松弛。”看似举重若轻的“松弛”,背后却是数十年的修炼。他的“江南”,因此而成为一个可居、可听、可感、可游,能与观者血脉相通、情感共鸣的灵性世界。

近些年,齐铁偕还创造了一种挂毯画。在羊毛挂毯上面挥毫泼墨,作品兼具抽象与具象的风格,还有很强的设计感与装饰性。第一批画作在艺博会上刚一亮相,便被一抢而空。“我就是喜欢接受挑战”,齐铁偕说,画材的创新,也是艺术创新的一部分,不断地探索,让他的艺术世界更加丰富多彩。同时,齐铁偕也很重视写生,常常深入田野山川,要求自己在半小时内完成一幅写生作品,以锻炼笔墨的概括力和抓取瞬间感觉的能力。数千幅写生作品,让他的创作始终扎根于生活,取自造化。

03

生命应有更多的可能

对齐铁偕而言,艺术从来不是一种技术或职业,而是安顿灵魂、表达自我的方式。他的艺术观,深植于中国文人画的传统,又洋溢着当代个体的生命热度。诗、文、书、画,在他看来都是同根同源、彼此生发的一体多面。他的创作也从不拘于某一形式,而是在各个艺术类别的破界互通中别开生面。因为“人生有很多种可能,不须要固定在某一个框框里,更不能单独凭某一个特长来界定他。”正因如此,所有的尝试与探索,最终都是指向“人”的完成。

齐铁偕始终认为现代社会对艺术门类的区分过于精细和标签化,他更向往的是古代文人士大夫那种兼容并包、全面发展的状态。“苏东坡到底是诗人、官员,还是画家?王维到底是画家、诗人,还是官员?其实他们都是综合性的文人。还有近代的李四光、钱学森这些科学家,在文学上也都有深厚的底蕴。”

【三峡】

大水涨到天上

撩开满纸

堆渍的墨痕

回望

那串遥远的汽笛

正划破无边的时空

他认为这是成大器者的共同特质,文人就应该是综合的、立体的,以文化修养贯通生命诸般可能的人。而他也努力地在成为这样的人。在新闻领域,他通讯、消息、评论、报告文学都能驾驭;在书画领域,他油画、国画、版画和书法等样样在行;在文学领域,他小说、散文、新诗、格律诗多头并进。说到艺术,他始终强调创作者与欣赏者的相互奔赴——“绘画创作链条有两端,一端是创作者,一端是欣赏者。束之高阁不给人看的画是死的,艺术作品需要观众的‘二度创作’与情感共鸣才算真正完成。只有观众喜爱,收藏或者给出好评,一幅画才有了生命。”观赏齐铁偕的画作,总是让人感到有一种亲和力,一种吸引观众走到画里去的“气场”。那或许就是他一直追求的“与观者呼吸相通的感动”。回顾自己充满坎坷又收获颇丰的大半生,齐先生有着异乎常人的通透:“人总是要受些磨难的……从苦难中走出来,从底层生活的磨砺中走出来,再碰到一些苦都不觉得苦了。当你穿过黑暗后,就会有一个好的前程。但也不一定是很显赫的名头,而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能得到大家的认可,这就是成功了。”

在一次研讨会上,齐铁偕将自己捐赠的一幅画命名为《记得出处》,画中是青蛙在看蝌蚪。他解释说:“英雄不问出处。但英雄要记得出处,无论你现在如何显赫,过去不都是一个小小的蝌蚪。”在内心深处,他也始终记得自己还是蝌蚪的模样。

如今,72岁的他只觉得时间紧迫,年轻时没实现的梦想“再不抓紧实现就来不及了。”每天的生活依旧忙碌而充实。他会像上班一样,早早来到工作室,泡上一壶茶,放上一段音乐,然后心无旁骛地创作。画累了就写诗,写累了就画画。到了晚上,还会在家里绘制一些小幅作品。年前他的眼睛里长了血管瘤。上手术台前他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要是以后只剩一只眼睛能看东西,就不能画画了。但是我还可以写诗。”想到这,心就定了。所幸手术很成功。接下来,他还将推出《五色天鹅湖》等绘画系列,计划出版三本格律诗集、一本现代诗集和散文集,还要动笔写自己人生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艺术于齐铁偕而言,是生命最本能的呈现。它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而必需,更像江南的水,温柔坚定地流淌过岁月的长河,萦绕在笔墨辞章之间。漫游在他的“水色江南”里,能感受到一颗传统士子的文心在当代的跳动。这颗心带着历经风雨后的温润,向世人娓娓诉说着:艺术可以如何安顿一个人的身心,又如何变成温暖的光,照进更多人的心里。水墨淋漓处,诗心正徜徉。呼吸不止,艺术的生命之树便长青。正如齐先生所言,“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最好的作品永远是下一幅、下一首、下一篇”。

“海上名家——上海文史馆馆员”访谈系列节目

统筹:柯昌礼

主创:叶子

原标题:《馆员访谈丨看见生命的更多可能——齐铁偕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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