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最后5年:漂泊、老病与孤舟

2026-04-13 13:48
广东

大历五年(770),杜甫在人生的最后一年路过潭州(今湖南长沙),偶遇著名乐师李龟年。

想当年,李龟年是炙手可热的皇家乐师,深受李唐皇室的赏识。杜甫在长安时,这帮文艺青年经常聚在一起,饮酒赋诗,切磋才艺,放现在就是妥妥的“顶流天团”。

但安史之乱踏碎了盛唐梦,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而今时过境迁,李龟年流落南方,卖艺为生,杜甫几经蹉跎,年老多病。这对昔日的好友久别重逢,早已饱满热泪,其中的感慨,都在杜甫这首《江南逢李龟年》里: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是杜甫晚年的名诗之一,全诗看似平淡简洁,实则蕴含着无尽沧桑。后人读此诗,脑海里也许会浮现出“诗圣”晚年在江上的漂泊岁月,更加为他的境遇感到悲伤。

▲教科书上的杜甫画像。图源:网络

事实上,晚年杜甫的形象要比那个老病缠身的“孤独患者”复杂得多。

最近读了刘鲁颂的新书《杜甫的船:诗圣最后的漂泊岁月》,书中以详实的史料为底色,结合作者对杜诗多年的研究和感悟,凭借深刻的笔触、动人的细节,再现了杜甫晚年的真实岁月。

读完此书,一个富有感情、栩栩如生的杜甫,正乘坐着他的船,从历史的江河上漂泊而来。

54岁的时候,杜甫决定告别他寓居数年的成都浣花草堂。

以往有些观点认为,杜甫离开成都,是因为这年四月,时任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的严武去世。

严武是杜甫的知己,为杜甫在蜀地的生活提供了坚实的依靠,不仅帮助其修建了草堂,让他有一个栖身之所,还提携杜甫入幕府,举荐他当官。严武的去世,对杜甫打击很大。

但是,严武的去世发生在杜甫离开成都不久后。杜甫离开成都,可能有更深刻的原因。

▲杜甫草堂景区。图源:图虫创意授权

刘鲁颂认为,杜甫作为一名虔诚的儒者,具有强烈的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

在巴蜀的日子里,杜甫始终没有忘记年轻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志向;为了换取百姓的幸福,他宁愿放弃自己的安宁,发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愿;眼前的安稳生活让他更加回忆开元盛世的时光,给他带来痛苦,他念叨着“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在此期间,一度如世外桃源的蜀地,也屡屡遭受兵燹的荼毒,让杜甫再次面对战争阴影的袭来。杜甫时刻关注着西南前线的局势,尤其是在严武主政时,他作为好友和宾客,提出了不少建议,呈上自己起草的策论《东西两川说》,并在严武的幕府担任军事后勤工作,帮助其抵御西南边患。

然而,杜甫仕途不顺,每次官运一有好转,就会遭遇不幸。杜甫离开成都前作的《三韵三篇》表明,他在严武幕府期间,可能与人发生了冲突。

严武对杜甫一向厚待有加,将他当作特殊人才引进,表奏朝廷封杜甫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这个待遇不比杜甫此前在朝廷任职时差,“杜工部”这个称号也是这么来的。

但严武的身边不都是杜甫这样的君子,还有很多搬弄是非的小人。他们嫉妒杜甫的才华,嫉恨杜甫的升迁,不断攻击杜甫。在《三韵三篇》中,杜甫表达了自己陷入是非之争的愤慨,尤其是在第三篇中,为小人们的钩心斗角而苦笑:

烈士恶多门,小人自同调。

名利苟可取,杀身傍权要。

何当官曹清,尔辈堪一笑。

随着严武病重,杜甫感觉到危机步步紧逼。

剑南道的官僚争斗不断,一些小人还对杜甫不满,好友严武生命垂危,无法对杜甫施以援手。

此前已经多次遭遇生死逃亡的杜甫,看透了官场的尔虞我诈,也看清了动荡年代下潜藏着的政治危机,因此,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辞职离开巴蜀,踏上归途。

▲杜甫画像。图源:网络

杜甫即将开启新的漂泊。他决定走水路返回中原。当时,从巴蜀出发,可顺流而下,到达荆襄,再从汉水北上关中、河洛,或者沿着长江向东绕道扬州,再从淮河、汴水溯流入洛。

为此,杜甫在阆州苍溪县下单购置了一艘木船,接下来的五年里,他很多时间要在这艘船上度过。

有些人误以为,杜甫的船是一叶小小的扁舟,和他一起随着大江飘泊无依,跟现在玩“漂流”似的。实际上,杜甫的船要“雅致”得多。

在《杜甫的船:诗圣最后的漂泊岁月》中,刘鲁颂通过生动的文字描写和手绘图片,为读者还原了杜甫的船。杜甫的船,其实是一艘“制作精良、陈设典雅、质量可靠”的宽大帆船,据作者保守估算,其长20米以上、宽6米以上,船上不仅有专门摆放书架、几案的生活场所,船舱里还可以储存粮食、药和酒等,一眼就能看出船主人的生活风格。在长途旅行的过程中,除了十余口的家人,还有两三个奴仆、三四个船工在船上长住。

这样一艘船的造价是不菲的,杜甫在蜀期间,有正经的差事,存有一定积蓄,还经常和当地大小官员打交道,有好几位朋友资助,才足以购买一艘容纳一家十余口人的大船。

▲图源:《杜甫的船:诗圣最后的漂泊岁月》

永泰元年(765)四月,杜甫的船从浣花溪草堂前的水槛启航。青年时,杜甫也曾壮游天下,而今再下江南,心境早已大不相同,在《去蜀》一诗中,杜甫写有“世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他即将踏上一段永远无法抵达的归途。

船顺着岷江前行,先后到达嘉州、戎州与渝州。过了渝州,长江进入涪陵、万州一带,山势渐雄,江面渐窄,水流愈发湍急,如杜甫在诗中所写,“收帆下急水,卷幔逐回滩”(《放船》)。

在忠州(今重庆忠县),杜甫一家登岸休整,却听见一个噩耗传来。原来,杜甫离开成都没过多久,严武便去世了,他的灵柩取道岷江、长江,拟由荆楚运回长安,在忠州与杜甫不期而遇。

尽管在严武幕府中遭遇了很多来自同僚的抨击,但严武是杜甫一生中重要的知己与庇护人,他的离世让杜甫悲痛不已,如今,杜甫站在江边,看到“素幔随流水,归舟返旧京”,想到昔日与友人的情谊,忍不住痛哭一场,写下《哭严仆射归榇》一诗,以寄哀思,诗里满是对友人的怀念与不舍,也暗含着对自身命运的慨叹。

精神上的打击也许影响了杜甫的健康情况。从忠州来到云安(今重庆云阳)后,杜甫病倒了,他在此疗养一段时间,直到次年(766)晚春时节才离开。

疾病与衰老,是杜甫人生最后一段旅途中最大的拦路虎。

帆船在长江上飘荡,从蜀地传来的坏消息应证了杜甫的判断。

严武死后,蜀地战乱又起,西南局势愈发动荡。到达夔州(今重庆奉节)的杜甫听到这些消息,叹息“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白帝》),他怀念浣花溪畔的草堂,更担心战火过处,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

由于夔州都督柏茂琳的热情款待和资助,杜甫拥抱了一段“堪称深水静流”的时光,在夔州停留了一年零九个月的时间。夔州城,也称白帝城,此地的壮阔山水与厚重历史,让身体多病的杜甫再度激发创作灵感,他写下了《登高》等千古名篇。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明代的胡应麟称赞这首《登高》为“古今七言律诗第一”,千百年来,读来令人动容。

在夔州,杜甫仍然坚守自己的理想,他并没有安享短暂的停歇,而是继续关注民生疾苦,写下《白帝》《负薪行》《最能行》等诗作,关注百姓的困苦,同情百姓的苦难。他也没有放下归乡之情,因此,当他病情有所好转,便告别夔州的亲友,再次登船,顺着长江前往荆楚之地。

▲元人绘杜甫像。图源:网络

穿过雄奇险峻的三峡,进入长江中游的荆楚大地,杜甫的身体愈发衰病,但他依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以及那支沉郁顿挫的笔。

从江陵到公安,再到岳州(今湖南岳阳),杜甫亲眼看到安史之乱后,军阀混战、朝政昏暗不断对社会造成的摧残,农村处处凋敝,充斥着战争创伤。

船行至刘郎浦,恰逢疾风沙尘,只见岸上村庄寂寥,唯有豺虎横行,杜甫不禁写下《发刘郎浦》:

挂帆早发刘郎浦,疾风飒飒昏亭午。

舟中无日不沙尘,岸上空村尽豺虎。

十日北风风未回,客行岁晚晚相催。

白头厌伴渔人宿,黄帽青鞋归去来。

来到湘中,杜甫在《岁晏行》中揭露当地百姓因背负沉重赋税,不得不卖儿鬻女的艰难生活:

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

往日用钱捉私铸,今许铅锡和青铜。

刻泥为之最易得,好恶不合长相蒙。

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

在人生的最后岁月里,杜甫的诗既有对自己衰老病重的描述,也有对亲友的思念,更有对家国命运的担忧。

诗人李少君评《杜甫的船》时提到,“即使沉落于时代命运的困境,杜甫的诗歌创造力却总能如长江奔涌,不断迸发,其精神意志和生命力,似沿长江而下的船,总是能冲破一切险隘阻隔”。

这一天,杜甫登上岳阳楼,俯瞰洞庭湖的壮阔景色,写下了《登岳阳楼》,这首诗既气势磅礴,又满腹愁苦,将个人漂泊路上的悲喜与家国的兴衰起落紧密结合: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航拍岳阳楼。图源:图虫创意授权

之后,杜甫在湖湘大地辗转流离,天下动乱未息,关塞阻隔,他北上的愿望始终难以实现。

在潭州见过李龟年后,大历五年(770)秋冬之际,漂泊五年多的杜甫泛舟于昌江(今湖南平江),在他的船上与世长辞。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杜甫的诗歌和精神还在流传,如同长江流水,生生不息,他的诗被称为“诗史”,他本人被誉为“诗圣”。

在那个充满不确定的年代,杜甫很多时候也是一个在乱世中艰难求生的普通人,但他始终坚守着他的使命和性情,他的人生之舟一直都没有偏航。在如今这个变幻无穷的时代,杜甫依然值得我们膜拜、学习,我们可以学他的诗,学他的人生态度,学他的一生抱负。

还有人怀着对杜甫的敬意,一如既往地坚持着对文学历史的热爱和研读。最近,刘鲁颂用他的《杜甫的船:诗圣最后的漂泊岁月》,诠释了对杜甫的独到解析,并对其最后人生进行了详实考据的追溯。

正如著名学者易中天对该书的评论所说:“杜甫的船上,坐着与刻板印象‘不一样’的杜甫。他能告诉你,怎样在充满不确定因素的时候,找到确定的自己。”

全文完。

原标题:《杜甫的最后5年:漂泊、老病与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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