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兽衔珍果,纹深意韵长——唐代海兽葡萄纹探微

2026-04-13 11:53
江苏

1925年,鲁迅先生写了一篇名为《看镜有感》的文章,提到他收藏的几面古铜镜,其中有这样一段:

一面圆径不过二寸,很厚重,背面满刻蒲陶,还有跳跃的鼯鼠,沿边是一圈小飞禽。古董店家都称为“海马葡萄镜”。但我的一面并无海马,其实和名称不相当。记得曾见过别一面,是有海马的,但贵极,没有买。……古时,于外来物品,每加海字,如海榴,海红花,海棠之类。海即现在之所谓洋,海马译成今文,当然就是洋马。

有一定考古文物知识基础的朋友们想来知道,这段文字描述的铜镜,就是唐镜中的名品——海兽葡萄镜。海兽葡萄镜一般以葡萄纹和海兽为主纹饰,辅以禽鸟、昆虫等,镜缘一周多饰如意云纹或花卉纹。整个纹饰华丽繁缛,布满镜背。

吴文化博物馆也收藏有海兽葡萄镜。此镜圆形,兽纽,镜背被一圈凸棱纹分为内外两区,内区铸四组凸起的海兽,形态各异,间饰葡萄及藤蔓,外区饰葡萄、藤叶和鸾鸟纹。憨态可掬的海兽,好像拖着一条大尾巴,难怪鲁迅先生会觉得上面的纹饰仿佛鼯鼠。

海兽葡萄纹镜 唐 吴文化博物馆藏

在考古发掘品和博物馆藏品中,方形、菱花形的海兽葡萄镜也偶有出现。葡萄有丰收、多子的含义,中间夹杂的海兽和禽鸟又灵动可爱,因此,海兽葡萄镜长期受到人们的喜爱和追捧。

海兽、葡萄,两种纹样一种是动物,一种是植物,是如何组合到一起的呢?在各类图像资料还不丰富、检索也不似现在这般便捷的年代,甚至有学者称海兽葡萄镜为“多谜之镜”,认为上面的纹饰非常神秘。如今,随着资料的增多和研究方法的改良,我们或许可以更清晰地梳理海兽葡萄镜乃至海兽葡萄纹的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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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海兽葡萄镜

海兽葡萄镜开始流行的时期,约为唐高宗时期,在武则天统治时期最为盛行。唐代另有一种瑞兽镜,海兽葡萄镜不但与瑞兽镜之间有直接的传承关系,从考古发掘出土的海兽葡萄镜上看,其本身的演变轨迹也比较明显。

海兽葡萄镜刚刚出现时,内区的海兽体态舒展,奔跑的形态与瑞兽镜风格相仿,之后,海兽的形体逐渐丰腴,瑞兽之间饰葡萄枝,外圈也有葡萄枝叶纹。在海兽葡萄镜最为流行的时期,内区的海兽呈尽情嬉戏状,外区长尾鸟、蜻蜓、蝴蝶及其他各种动物纷纷出场,姿态各异,铸镜工艺也最为精细。

瑞兽葡萄羽人纹铜镜 唐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图源:新浪微博@动脉影)

发展高峰期之后,海兽葡萄镜虽然仍努力打造瑞兽腾跃、鸟雀欢歌的意境,但动态上已经有夸张扭捏之弊。在内外区的分界上,用藤蔓过梁或枝蔓缠绕来代替此前的凸棱分界,铸造上又显得比较粗糙,似表明瑞兽葡萄镜最受人们青睐的阶段已经过去,正在受到新镜类的冲击。唐代中期以后,海兽葡萄镜在考古发现中几乎绝迹。宋、金等朝虽有仿制,但也难以企及唐代海兽葡萄镜的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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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兽纹与葡萄纹

海兽葡萄镜中的海兽究竞为何种动物,有海马、麒麟、狻猊、狮子多种说法。最初,海兽葡萄镜被称为“海马葡萄镜”,很多学者据此名称展开研究,但疑惑更甚。成书于清道光年间的《金石索》一书便以明显困惑的口吻写道:“海马蒲桃竞(镜),博古图不释其意,或取天马徕自西极及张骞使西域得蒲桃归之异欤?”推测这种镜子与汉代张骞通西域、汉武帝引进良马有关。德国还有学者认为,“海马”是古代伊朗与祭祀有关的一种植物Haoma,东传后讹变为“海马”。

背绘神兽的神兽纹铜镜,在中国出现得其实很早。西汉时期的铜镜,已经将各种神兽作为镜背纹饰之一。东汉时期的神话体系中,不同的神兽居所所在的方位不同,因此又出现了镜背纹饰按方位排列的神兽纹镜。

神人神兽纹镜 东汉 上海博物馆藏

国内学者根据海兽的普遍形态以及海兽葡萄镜的盛行年代,认为海兽实际上是“狻猊”,即狮子。唐代高僧释慧琳在其著作《一切经音义》(解释当时能见到的大多数佛经里提到的事物,并为这些佛经中的字注音)中写道:“狻猊即狮子也,出西域。”狮子是外来动物。史书记载,东汉章和元年,“月氏国遣使献扶拔、师子”,次年又有“安息国遣使献师子、扶拔”。东汉时期,狮子的艺术形象就出现在画像石中,东汉末年至魏晋时期,神兽镜中也常见狻猊的形象。

汉代所流行的神秘的、符号化的神兽题材,在隋唐时期逐渐演化成生动活泼、充满趣味和人情味的瑞兽。从海兽葡萄镜的演变来看,早期的海兽葡萄镜受神兽纹镜的影响,狮子形象塑造得并不神似,丰盛卷曲的鬃毛似狼似狐,后来逐渐注重写实的一面,但仍然不失悍烈的本分,比如劲韧坚实的筋肉、凝重的狮头,圆厚突起的肌肉。到了鼎盛时期的海兽葡萄镜的狮子形象,形体丰腴,在枝条之间攀援戏耍,再也找不到从前凌厉威猛的形象了。

海兽葡萄纹镜(局部)唐 洛阳博物馆藏

图源:动脉影

当然,海兽葡萄镜中的“海兽”,不仅包括狮子这一种动物,有的似乎更像麒麟,有的为长有羽翼的天马,确实可称“海马”了,还有孔雀、鸾凤的形象,所以部分学者出于学术严谨的考量,在论著中采用的是“瑞兽葡萄镜”的名称,不用“海兽”这种疑似确指某种动物的名称。

而另一种纹饰——葡萄纹,其原型葡萄更是人们熟悉的水果。我国古代先民在很久以前已经开始利用中国本土的野生葡萄属植物资源。先秦文献多处提及。如《诗经·豳风·七月》曰“六月食郁及薁”,《诗经·周南·樛木》曰“南有樛木,葛藟累之”。这里的薁和葛藟,应该都属于野生葡萄。

《葡萄草虫图》 林椿 宋 故宫博物院藏

西汉经由丝绸之路传入的葡萄,按现代植物学的分类,属于欧亚种葡萄。“葡萄”这个词,也是外来语的译音,还有“蒲陶”“蒲桃”等写法。

在古埃及、古希腊罗马等地,欧亚种葡萄很早就已经进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并出现在艺术作品中。比如,狄俄尼索斯是古希腊人信奉的葡萄酒之神,葡萄酒之神和葡萄同时出现,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狄俄尼索斯渡海 公元前530年 德国慕尼黑国立美术馆藏

船内伸出两枝葡萄藤,上面长满葡萄

文学家司马相如写过一篇《上林赋》,称颂汉武帝上林苑的壮丽:“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沓(一种似李子的水果)离支(即荔枝)。”看来在汉武帝时期,司马相如已经知道了“蒲陶”这种水果的存在。《三辅黄图》记载,上林苑以西还有专门种植葡萄的“蒲萄宫”。汉哀帝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单于来朝即居住在此。

在中国,葡萄纹作为装饰图案的实物发现,是从汉代开始的。尼雅的一座公元2世纪东汉晚期墓中出土了葡萄纹毛织物和人物鸟兽葡萄纹绮,其中人物鸟兽葡萄纹绮中的葡萄纹样为单串葡萄的错落排列,纹样疏密有致。河南新密打虎亭一号汉墓的画像石上,出现了浮雕葡萄图案,是石刻葡萄纹的较早实例。

人兽葡萄纹彩罽 东汉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西汉引进了葡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葡萄的种植面积相当有限。东汉时,位于洛阳北宫以北的濯龙苑中,种植有葡萄;至汉明帝时,白马寺中也移植了一批葡萄。除此之外,极少见私人进行葡萄种植。这或许是汉代文物上少见葡萄纹的原因。此后的魏晋南北朝时期,虽然有魏文帝曹丕这样的葡萄爱好者大力赞美葡萄,推广种植,但葡萄仍然是比较稀罕的水果。

本土种植虽然不多,但外来各类货物上的葡萄纹可不一定少。魏晋南北朝以及后续的隋唐时期,是中世纪中国与外来文化交流的繁盛期,融合吸收了世界各地的文化。异域文化有一个重要的载体,就是传入中国的各种各样的商品上的纹饰。而在中西方文化交流十分频繁的时期,物质文化上深层次的相互吸收和相互借鉴现象是必然出现的。

例如1988年甘肃靖远出土的东罗马银盘,年代为东罗马时期,即公元4至5世纪,约相当于我国魏晋南北朝时期。直径31厘米。盘内的纹样呈同心圆分布,自外向内分为三层。外层饰相互勾连的葡萄卷草纹,分为16个单元,每单元包含两条S形葡萄枝蔓,交叉卷缠。葡萄枝蔓空隙处填以叶、须、花蕾、葡萄果实。花下叶底隐蔽飞禽、爬行动物和昆虫等小动物。银盘上的葡萄果实饱满,叶子硕大,叶端较尖。

东罗马神人纹鎏金银盘 公元4-6世纪 靖远县北滩出土 甘肃省博物馆藏

这件银盘的图案,与海兽葡萄镜的装饰风格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海兽葡萄镜只是将银盘中的人物、徽章式装饰替换成了瑞兽图案。正如奥地利艺术史学家里格尔说:“一个文化如果可以从别的地方取得现成的植物母题的话,谁还愿意花费心思从自己的花卉中创造新的风格形式来?”海兽葡萄纹或许也是这样,从异域的纹饰题材中吸取了养分,再加以本土化,最终创造出一种新的纹饰来。

到了唐代,葡萄以及葡萄酒变成了受到社会上层欢迎的食物。“葡萄”这一名称,在中原已经基本确定下来,并有“葡萄宫”“葡萄馆”等地名。葡萄和葡萄酒作为文学家诗赋等创作题材的现象,也明显增多。《全唐诗》中涉及葡萄、葡萄酒的唐诗约60首,作者达37位,不乏李白、杜甫、王维、韩愈等一代杰出诗人。

塑造葡萄纹的海兽葡萄镜,因此也在唐代广泛流行。海兽葡萄镜的出土地,遍及今陕西、陕西、河南、江苏、安徽等地,又经各种途径东传至今日本、朝鲜,北传今蒙古、俄罗斯等国。小小的海兽葡萄镜,成为唐代国力强盛、中外交流频繁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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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兽葡萄纹的文化内涵

不论具体观点是什么,总体说来,研究海兽葡萄镜的学者们都或多或少地承认,海兽葡萄纹的母题系融合中西艺术而成。一方面,作为主要母题之一的葡萄纹,具有浓厚的西域色彩;另一方面,海兽葡萄镜流行之际,也正是大量中亚人涌入中国内地,让中西文化充分交融的时期。所以,海兽葡萄镜所体现的外来文化成分,无论来自西方何地,都可能与中亚人的传播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海兽葡萄纹铜镜 唐 河南博物院藏

唐代的海兽葡萄镜,是在模仿、吸取、借鉴西方纹饰及构图方式的基础上,将东西方艺术结合创造出来的。海兽葡萄这一图像纹饰的出现与演变,正体现了外来的纹饰题材与中国本土的瑞兽纹结合的过程。恰如美国学者薛爱华(Edward Schafe)所言:“舶来品的真实活力存在于生动活泼的想象的领域之内,正是由于赋予了外来物品以丰富的想象,我们才真正得到了享用舶来品的无穷乐趣。”与西方葡萄纹普遍代表的酒神崇拜相比,中国古代美术作品中的葡萄纹,恰恰体现了“丰富的想象”,其纹饰的传承演变、寓意的变迁生成折射出我国特有的民族审美心理和文化传统,以及强大的文化包容性,揭示出异质文明交流过程中不断互动的规律。

从美学角度上来说,海兽葡萄纹打破了长期以来神兽镜的一统天下,摆脱了汉魏六朝神兽纹的神秘气氛。它吸收了神兽纹的吉祥含义,反映了崇尚积极向上、追求美好生活的世俗愿望。在瑞兽纹基础上,又添加了从异域传来、图像繁复又有生活气息的葡萄纹,显示了唐代精神的华丽、富贵、兼容、自足,代表了时代精神和审美情感。

唐代海兽葡萄镜,是铜镜艺术的璀璨瑰宝。西域葡萄纹与中原瑞兽的巧妙融合,彰显了丝绸之路带来的中西文化交融。铜镜上的海兽葡萄纹,不仅是唐代工匠高超技艺的见证,更是一个王朝海纳百川的文化自信,将开放包容的大唐气象,凝固成方寸间的吉祥图腾。它以青铜为纸,记载异域珍果与祥瑞神兽的融合过程,让丝绸之路的驼铃声穿越千年,让如今的我们依然能够读懂古代中西文明交融的华章。

参考文献:

1.孔祥星、刘一曼《中国古铜镜》,文物出版社1994年版

2.徐殿魁《唐镜分期的考古学探讨》,《考古学报》1994年第3期

3.王玉轩《唐镜中的葡萄纹装饰艺术探析》,《文物世界》2008年第4期

4.杨昔慷《海兽葡萄镜的初步研究》,西北大学2010年硕士论文

5.韩丛耀主编,武利华、武耕著《中华图像文化史·铜镜图像卷》,中国摄影出版社2022年版

统筹:吴文化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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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瑞兽衔珍果,纹深意韵长——唐代海兽葡萄纹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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