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下西洋的故事,张爱玲也曾想写

郑和下西洋的故事,几百年来引起了人们无数的遐想。在中国,甚至在东南亚,相关的小说、演义、故事和传说层出不穷。
1940年代在上海成名的张爱玲,以擅长写新时代中旧家族青年男女的都市爱情与婚姻而著名。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刻画摩登爱情的作家,居然曾经想写一部以郑和下西洋为主题的小说。
下文转自美国波士顿东北大学博士、美国历史学会古登堡奖获得者、香港城市大学中文及历史学系教授杨斌著作《人海之间:海洋亚洲中的中国与世界》。本书以宏阔的海洋史视角,深入考察古代中国与印度洋世界交往的重要细节。在一艘艘浮出水面的沉船、一件件跨越海洋的物品中,在一幕幕海上往事、一段段海上流言里,探索属于中国的大航海时代,讲述古代中国失去印度洋的因缘与真相。

张爱玲与南洋
文 | 杨斌
来源 | 《人海之间》
01
“我想去东南亚”
实际上,所谓南洋,也就是现在的东南亚,这个郑和下西洋的必经之地和目的地之一,几乎从张爱玲开始创作小说之际,便如山顶的白雾,时时萦绕在她的心头。
1961年,张爱玲对在香港的好友宋淇、邝文美伉俪说,“我想去东南亚”。但张爱玲终究没有去东南亚。事实上,她从来没有去过东南亚,或者是“东南亚”这个名称出现之前的南洋。
终其一生,张爱玲从没有到过南洋;可是,在她的笔下,南洋随时随处可见,有时南洋人物(华侨)还是其中的主角。身在上海的张爱玲,究竟是为什么向往南洋,又是如何想象南洋、叙说南洋的呢?

1944 年,张爱玲与香港大学好友炎樱在姑姑家的屋顶洋台上。炎樱本名法蒂玛·摩希甸(Fatima Mohideen),来自锡兰(今斯里兰卡)。其父为锡兰珠宝商,母亲为天津人
02
“希望能有机会去看看”
1961年,身居美国的张爱玲对在香港的好友邝文美说,她想去东南亚看看。这封写于1961年9月12日的信上写道:
想在下月初一个人到香港来,一来是因为长途编剧不方便,和Stephen当面讲比较省力,二来有两支想写的故事背景在东南亚,没见过没法写,在香港住个一年光景,希望能有机会去看看。
Stephen就是邝文美的先生宋淇。宋淇夫妇是张爱玲下半生最亲密的好友,这从她的遗嘱中便可得知。1992年2月14日,张爱玲在遗嘱中说:
我去世后,我将我拥有的所有一切都留给宋淇夫妇。
那么,张爱玲准备写的故事是什么呢?以笔者的理解,应该是郑和下西洋的故事。宋淇的儿子宋以朗在整理父母和张爱玲的通信时,便谈到张爱玲想写而出于种种原因未能完成的作品。他说:
上世纪六十年代,张爱玲曾在信中说,想写一本关于三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书。我父母便给她找了一本有关郑和的小册子。到一九六三年,她突然说:“郑和故事经考虑后决定放弃,所以那本书你们以后不要寄给我”。但这本小册子终归是寄出去了。
宋以朗补充说:
张爱玲构思这种题材,打破了我们一般对她的想象。如果她写出来,应该会很有意思。但她最后还是放弃了这部书,至少不会用英文写,她在信中说:“郑和小说因为没有英美人(至少欧洲人)做主角之一,我认为美国读者不会有兴趣的,短的历史小说没处登,长的又工程浩大,不值一试”。

张爱玲给宋淇、邝文美夫妇的信
从宋以朗介绍的其他张爱玲未完成的作品看,除了郑和下西洋,几乎没有以东南亚为背景的。可张爱玲说的是两篇东南亚背景的小说。那么,另一篇是什么呢?笔者觉得除了郑和之外的另一篇,可能是以苏青和她小叔为背景的故事。1957年,张爱玲给宋淇夫妇的信中说:
我想把苏青与她小叔的故事搬到目前的香港,写一个长篇AromaPort,不过暂时不打算写。
AromaPort直译过来就是“香港”,可是张爱玲最终也没有写。
这是1961年,这一年张爱玲提到了东南亚。十年之后的1971年,张爱玲和水晶见面时又谈起了“南洋的事”,并向水晶询问各种有趣的当地风俗,这说明她对南洋和东南亚一直保持着兴趣。水晶回忆道:
此外她又开了一罐糖腌蕃石榴,因为知道我在南洋待过,可能喜欢热带风味的水果。
谈话的锋头一转,她问起我南洋的事来,问起猎头族(Dayak)的生活情形。她对于这一种原始民族的风俗,非常有兴趣。她听我谈起住在‘长屋’(longhouse)的达雅人,竹编的地板,从裂缝里望得见下面凹坑里,堆积的垃圾、人矢及动物遗粪;以及甘榜Kampong里逐水而居的马来人……神情专注,像是稚拙的小孩。她说喜欢阅读一些记录性的书籍,用英文说,便是documentaries,像是史前时代的人类史。
其实,早在1950年代张爱玲就注意到了东南亚。1955年,张爱玲在写给胡适的信中说:
最初我也就是因为《秧歌》故事太平淡,不合我国读者的口味——尤其是东南亚的读者——所以发奋要用英文写它。
还有一本《赤地之恋》,是在《秧歌》以后写的。因为要顾到东南亚一般读者的兴味,自己很不满意。
所谓东南亚的读者,指的当然是可以阅读中文的华人华侨;可见,张爱玲在创作时,对于南洋华侨这群读者的兴趣非常关注。
想写郑和下西洋的小说,所以张爱玲想到东南亚去看看,可是最终她放弃了这篇小说。到过香港和台湾的张爱玲终究没有机会前去东南亚看看,但南洋却不时闪现于她的笔下。最著名者,莫过于《红玫瑰与白玫瑰》以及《倾城之恋》。

03
“一个‘蕊’字零零落落,
索性成了三个字”
这是张爱玲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一个场景:振保看到出身南洋的女主人王娇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不由得噗呲笑了。
在这部小说中,华侨女生王娇蕊是红玫瑰,她皮肤黝黑,身材起伏,敢爱敢恨,不久便和前来租房的振保陷入热恋。最终,振保退却了。振保最终选择的妻子是“身家清白”的孟烟鹂,也就是白玫瑰,她“细高身量,一直线下去”,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笼统的白”,结婚后渐渐“变成一个很乏味的妇人”。吊诡的是,振保万万没有想到,乏味的妻子却与裁缝有私。

张爱玲手绘的王娇蕊(左)与孟烟鹂(右)
虽然是小说,可是,当水晶夜访张爱玲谈到《红玫瑰与白玫瑰》时,“《传奇》里的人物和故事,差不多都‘各有其本’的,也就是她所谓的documentaries”;“她很抱歉地说,写完了这篇故事,觉得很对不起佟振保和白玫瑰,这二人她都见过,而红玫瑰只是听说过”。
张爱玲又说: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男主角是我母亲的朋友,事情是他自己讲给母亲和姑姑听的,那时我还小,他以为我不懂,哪知道我听过就全记住了。写出来后他也看见的,大概很气——只能怪他自己讲。
红玫瑰和白玫瑰都有着强烈的象征和隐喻。与中国传统女性相比,来自南洋的华侨女性受到了东南亚传统的影响,即东南亚的女性社会地位相对较高,在政治、经济和家庭中承担着重要乃至突出的责任,同时也享受着相应的权利。而传统中国的女性却深深地笼罩在父权的桐油大伞下面,既看不到面容,甚至也看不到阳光下的投影。

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剧照
张爱玲自幼生长在破碎的父权大家庭,一生没有安全感。她曾经反抗过一事无成沉醉于鸦片的父亲,投奔到同样反抗父权制度的母亲那里;可是她又因为得不到期望的母爱而焦虑和抱怨。当她自己在传统的父权制度下挣扎、反抗的时候,却无意识地把父权的阴影投射到华侨女生的身上。家学深厚的张爱玲在上海的圣玛丽娅女子中学学习,英文很好。作为中西教育培养出来的文化精英,她常带着讽刺和嘲弄的口吻来评说南洋(马来亚)和侨生。
振保诧异于红玫瑰把“蕊”写成了三个字,这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张爱玲对于华侨同学中文的印象。当年香港跑马地墓园柴扉式的大门口就挂着一副绿泥黄木的对联,上面写着“此日吾躯归故土,他朝君体亦相同”。这股对联就是张爱玲所谓的华侨口吻。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王士洪评论红玫瑰的名字时说:
你们那些华侨,取出名字来,实在欠大方。
张爱玲则讽刺马来亚文明说:
马来亚是在蒸闷得野蛮的底子上盖一层小家气的文明,像一床太小的花洋布棉被,盖住了头,盖不住脚。
她又嘲弄华侨女同学的口音,说:
她们的话不好懂,马来亚口音又重,而且开口闭口“Man”,倒像西印度群岛的土著,等于称对方“老兄”。
她还调侃其中的一个女同学月女,说:
她的空虚是像一间空关着的,出了霉虫的白粉小房间,而且是阴天的小旅馆——华侨在思想上是无家可归的,头脑简单的人活在一个并不简单的世界里,没有北京,没有传统,所以也没有跳舞。月女她倒是会跳交际舞的,可是她只肯同父亲同哥哥跳。
没有北京,也就是脱离了帝国权力的管辖;没有传统,也就是不曾受到礼教的浸润;没有跳舞,也就是没有经历西方(现代)的诱惑,保持着原始的自然。非中非西,非传统非现代,这似乎就是夹在中西之间作为第三者存在的南洋。因此,对于红玫瑰的刻画,张爱玲的笔端明显采用了从高处鸟瞰的视觉,带着从北京审视边缘的口吻。

THE END
原标题:《张爱玲曾想写一部小说,主角是一位太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