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是活在我们心中的大江大河 | 《博士论文写作谈》

编者按:
《博士论文写作谈》收集李良玉教授书信400封,主要为老师在指导学生论文写作过程中的信件,主旨含括论文选题拟订、大纲擘画、材料选取及写作方法论等等,体现了作者对硕博士指导的核心思想,即“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论必有据,对于攻读硕博士学位及相关指导老师具有一定的启发意义。
本书涉及不同题材的博士论文写作方法,既有期刊论文,又有毕业论文,在作者对学生的覆信中,这种因材为文的思想亦体现的淋漓尽致。这是一本为学者、为师者皆可一读的方法指南,书中文字既体现老师对学生的严格要求,又蕴含作者以自身能力助力学生取得更好成绩的希冀,读来发人深思、令人动容。
自然流淌的心声
——自序
收入本书的这些书信,是从我的九种文集和手头保存的未刊文稿中选录出来的。这九种文集之中,前八种都有一个“博士生文稿批语”的专栏,其中收录了一些和博士生的通信、谈话记录等材料。而写给硕士生的信和为各种送审作品所写的评语,则收录在专栏“学术评语”之中。编选《中国当代史讲习录》一书的时候, 由于写给博士生的信件大部分已经收入前八种文集出版了, 因此便把部分写给博士生的未刊信件,汇合在“学术评语”中一起公布。
我在1992年以来的30 多年中,积累了大量和同学的通信记录、个别谈话记录、会议讲话记录、专题讲座关于课程作业、期刊论文和硕士博士论文初稿的批语或修改意见、博士论文介绍词之类的文稿。我把它们统称为“非论文型著作”。其中,粗略统计书信有800多封。本书收录的这些信件,有的当初就是和同学的私人通信,这是传统书信意义上的信件绝大多数是专门就同学的课程作业、期刊论文初稿、博士论文开题报告、博士论文提纲或初稿所写的“批语”性质的文字。它们当时就是以信件的形式,分别以纸质书信、电子邮件和微信的方式发给同学的,笔者一并视之为书信。我想, 电子邮件和微信除了书写方式(非纸笔型的电脑和手机书写)与传送载体(非邮传型的电子信箱和微信)的不同,作为书信没有本质的不同。在我的各种文集和未刊文稿中,除了本书收录的这些之外,还有许许多多此类“批语”。如果补上收信人姓名和写信人的落款,都可以复原为书信。

需要说明的是,书信只是我和同学讨论学业的一种中介物。在课堂学习、期刊论文写作、硕士博士论文的写作和其他日常交流中,还有个别谈话、会议谈话、专题报告、论文讲评等多种形式的沟通。比如,一篇学术论文的写作,从酝酿选题,到形成思路提纲,乃至初稿的修改加工,各个环节都可能经过了不同形式的交流,有的以通信,有的以谈话,有的以会议讲评。通信留下的是书信,谈话和讲评留下的则是发言记录。本书收录的只是书信。因此,就某个具体问题而言, 比如,某一篇文章,某一份开题报告,某一篇博士论文初稿,某个学术问题的讨论上,我和同学除了信件的交流,可能还有一些谈话记录、会议讲评记录乃至少量信件等材料本书没有收录。书信作为一种历史资料,对于还原某种复杂过程的完整面貌,有无法避免的单一性缺陷。这是值得读者注意的一个问题。
本书中和同学研究论文的信件,使用了两个概念。一个是“期刊论文”,一个是“博士论文”。博士论文很好理解,本书所有“博士论文开题报告”“博士论文选题”“博士论文提纲”“博士论文初稿”都和博士论文相联系。“期刊论文”是本书使用的和博士论文有别的一个概念。它所指称的,是发表于学术期刊上的小型学术论文。从博士生培养的一般情况说, 同学读博期间之所以要写作和发表这种论文,是因为学校规定博士生在规定阶段,必须在规定级别刊物上,发表规定数量的论文,完不成指标不给博士学位(此种制度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 。在我这里,训练同学写作学术论文,本来就是提高他们的写作能力、以便顺利完成博士论文的一个环节。招收博士生之前,我在本科生和硕士生的培养过程中,就十分重视写作锻练。当然,对博士生的训练有更大的必要性。训练的素材来源有几种:一是从他们自己的硕士论文中抽取内容进行改写,二是指定新的题目从头开始,三是开题报告完成后选择其中的子课题或者局部内容先行写作, 四是博士论文初稿完成后抽取其中局部内容进行改写,五是少数同学毕业后抽取博士论文内容进行改写或重新选题写作。第五种不包含在博士论文写作训练的范畴之中,而前四种则是在毕业之前进行,属于博士论文写作训练的内容。这种训练对同学的好处是提高写作水平,加强学术素养,顺利拿到学位,并为毕业之后的长远发展奠定基础。本书收录的那些关于“期刊论文”写作的信件,属于博士论文写作训练的整体过程。也可以说,是促进博士论文写作的一个积极因素。
第一次以信件的形式公布我和同学的往来文字,是在《柳叶集一李良玉博士生教育文录》一书之中。在“致青年学者书”的专题栏目之下,公布了26封信。后来,在《柳叶集·续编一李良玉博士生教育文录》一书之中,又公布了52封信。在《柳叶集一李良玉博士生教育文录》中,还公布过47封同学在读期间写给我的信。2025年2月23日,周其厚教授的公众号“三人行说”以“我望我的学生大气磅礴,其中奥妙,不在文章之中一关于校园文化的8封私人通信”为名,公布了8封信,一个月之中有三家公众号转发,说明有阅读价值。本书共收入书信400封,其中我的信318封,对方给我的信82封。
本书这些信件的收信人,除了个别本科学生、少数硕士研究生,绝大多数是中国近现代史专业的历届博士研究生。除了我的学生,还有南京大学历史系(后来升格为历史学院)其他专业、江苏省内其他高校和外省高校的一些博士生。也有不少收信人当时就不是学生,而是老师、知名学者。鉴于和这些学者讨论的内容,有方法论的价值, 因此一并收在本书之中, 以便为读者多提供一些写作经验。这一点,需要特别加以说明以免误解。本书的所有信件,都和养成恰当的观念、态度和读书方法有关,一本于我自己的素养,是否正确我自己没有发言权。为了帮助读者理解信件,全部信件都新拟了题目,其中少数只加了标题,多数加了标题和副标题。为保持原貌,所有书信一律不做文字改动,只订正了个别文字和标点方面的差错,删除了落款处“此致、敬礼”之类的礼貌用语 落款时间一律只标年月日,其余省略。非常抱歉的是,有极个别的信件,有少量文字用省略号进行了屏蔽,其中包括三种情况:一是和某些流行时尚不太融合的文字,二是涉及我或收信人私人内容的文字,三是批评特别严肃的文字。最后,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除了我的学生,屏蔽了不少对方的姓名, 而以“某同学”“某作者”等代替之。
在今天这个时代, 出版这些私人信件,或者说, 出版这本书信选集,有什么价值吗?我的看法是, 没有什么价值。早在2016 年6 月, 我在为《李良玉史学文汇》一书所写的“后记”中,就针对这类“非论文型著作”说过以下的话:
这类材料在现今的大学里一文不值 。既不能拿来折算工作量 , 申请增加一分钱业绩津贴; 也不能作为学术论文, 申请提升哪怕一个讲师的职称; 更不能作为博眼球的材料, 申请普通人根本没有指望的特别的待遇和荣誉, 例如什么什么的。因此 , 纯粹属于自娱自乐。
今天,我仍然持这样的看法,并且丝毫不为过去所花的工夫而后悔。
社会永远处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之中,任何一个时代所发生的文化、故事和点滴记录,相对于该时代来说, 大多数的价值是有限的。就博士研究生的培养而言,任何导师指导同学的观念、路径和训练方法,很大程度上都带有个性化经验的性质,而不一定具有普遍的意义。我的这些书信同样如此。因为,指导同学探讨的这些博士论文选题,一般意义上今后的博士生不会再选作自己的题目了我对同学的业务要求,根源于我自己的认识,特别是关于好的博士论文的标准,存在不同导师、不同学生、不同衡量标准的理解上的差异对同学的训练方法, 因为导师思想观念和指导风格的不同而有所不同。这就是说,这些信件总体上已经过时了,没有带来实际利益的阅读意义。
不过,也应该看到,任何一个社会的文化生活,都是由大众的个体生活及其积累的成果而形成自己的独特成绩的。本书的这些信件,是我和同学个体生活所积淀下来的学术颗粒。虽然没有什么时代意义,可是并不缺乏带有我们自身个性意义的精神价值。这体现在:
第一,有利于回顾我的工作状态。这些信件证明,无论专业水平和指导方法如何,我在工作上是尽责的。从同学完成论文的情况看,这些指导意见基本上是正确的,是师生合作、共同进步的重要因素。当然, 总结过去也不乏值得反思之处。
可以这么说,天下并没有十全十美的导师,没有在学养、风格、气度、方法种种方面都出色的老师。回过头来看,我自己就是一个有局限性的老师。比如,在确定博士论文选题方面, 由于我的原因,就有过同学中途换题的事情发生。陈肖静自己提出做“扬州旅游”方面的论文,开始我没有同意,结果摸索一段之后回头重做。起初我为任玲玲出的选题, 由于过分抽象,折腾一段时间之后只好重选。这些走弯路的信件本书也有收录。对于我来说,虽然费了一点周折,但损失不大而对于同学来说,其心思才力的消耗则十分可惜。又比如,在师生关系方面,哪怕是在学业上,有分歧是很正常的现象。但是,怎么处理分歧却非常有讲究。必须承认,老师和同学并不处在平等的水平上。老师拥有“制度性强势”:教育者的师长地位、导师的知识权威性(其实许多时候并不权威) ;在学生的学业包括选题、答辩及毕业与否,甚至在就业等方面的影响力和决定权,等等,都有可能损害学术民主。我已经十分小心了,但是完全避免简单化是困难的。因为人不可能像机器人那样只遵循相应程序,永远和风细雨,不会生气。师生之间的矛盾,有的事同学对,有的事老师对,有的事师生各有欠妥或者属于误会。同学之中一度流传说:“千不怕,万不怕,就怕李老师不说话。”这常常是在和同学交谈的时候,同学临时冒出一个不合适的意见来,或者出现空气僵化,我不批评、不反驳,马上不再开口说话,而沉默以对一会儿,然后岔开话题甚至, 随即停止谈话,另找时间沟通后再谈。同学摸到这个规律了,于是总结出以上经验来。有的时候,我就特定事情提出的个别批评,其严厉的程度,外界是无法想象的。这些十分严厉的个别内容,早在当年编辑“博士生学习参考资料”的时候,就做了淡化处理,今天自然无从读到。回望过去,不曾有一个同学计较过我的批评,外人也不完全了解我们师生之间的亲切关系。坦诚的态度非常重要。我曾经向同学做过公开道歉。这些有道歉内容的不同形式的文稿,也都不加改动地收进了我以前的文集。今天,我愿意借这本书出版的机会,再一次诚恳地检讨自己。

第二,有利于回溯同学艰难的读书状况。“读书是一个成长的过程”,这里所说的成长,并不仅仅体现在写出了一篇好论文,而更应该是一种全面的进步。如同我在为赵入坤所写的博士论文介绍词中所说,“豁然开朗,像蝴蝶一样凌风起飞”。与其说导师的指导很重要,不如说同学的自我觉悟更重要。我先后共计招了 46位博士生(周彪因癌症去世不计) ,没有一人中途退学46人全部完成了博士论文,论文盲审全部一次性过关,全部完成了答辩,没有一篇博士论文复检被查出有质量瑕疵。这是我的全体同学的光荣。 自然,也是历史学院的一份光荣,应该也称得上是南京大学的一份光荣。不过,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有一点自作多情?
第三,有利于了解“学术共同体”的意义。现在,“学术共同体”是一个热门话题。就博士生培养而言,每一个导师和他的学生所组成的团队,其实就是一个学术共同体。这种以师生关系为纽带的学缘型团队,应该更多地表现出优良的学术素养、精神和风格的统一应该更拥有创造性的意义。而这些必然取决于两点, 即共同遵守的规则和为贯彻这些规则而付出的日常劳动。这是创造性成就的根本的成功因素。无论什么时代,它所获得的科学成就,都有被后人超越的可能,而只有这两点,才是任何时代都不能忘记的要义。假如我和我的学生在这个方面做过哪怕点滴的努力,我想,也是一件令人无限开心的事情。
第四,有利于理解专业主义的发扬。我们处在飞速变化之中,新要求、新思想、新概念、新意义层出不穷。跨界的事物风起云涌,专业主义反而淡化了。我常常暗自怀疑:我们的日常工作究竟在干什么,所做的这一切有意思吗?在这个时代,历史学要向何处去?因此之故,我们似乎不得不重新用专业主义来解释生存之道的合理性,来破除内心的“八股文”执念。不要用什么特定的话术包装自己,不要用那些流行色制作自己的迷彩服。怎么想就怎么写、怎么说吧,告诉别人的都是心里要说的话。总之,历史不是供品, 只有献祭的时候才派得上用场。它是活在我们心中的大江大河,讨论过去的时候,让它自然流淌出来就可以了。
也许,这些信件属于教育学的范畴,是我和同学共同学习的见证属于历史学的范畴,记录了我和同学对某些问题的探索属于文化学的范畴,代表着我和同学在观念上、思想上的进步。
是为序。
李良玉
2025年3 月19日
作者简介
李良玉,1951年生,江苏省海安市人,历史学博士,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动荡时代的知识分子》,浙江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台湾南天书局1996年再版;《新编中国通史》(第四册,民国卷),原国家教委组织、高校文科教材,福建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2001年再版;《李良玉历史研究与教育文选》,知识产权出版社2006年5月版;《转型时代的思想与文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1月版;《历史知识的建构》,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3月版;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所出《柳叶集——李良玉博士生教育文录》《柳叶集——李良玉博士生教育文录(续编)》,以及《李良玉史学文选》《李良玉史学文存》《李良玉史学文稿》《李良玉史学文萃》《李良玉史学文汇》等多本文集,关注中国近代史、中华民国史、史料学、中国当代史、中国近代和当代思想史等领域。

编辑 | 金少帅
图片| 来自网络 戚宛珺
原标题:《历史是活在我们心中的大江大河 | 《博士论文写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