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雅明论波德莱尔丨纪念波德莱尔诞辰205周年
这便是只有城市居民才能经验的爱的对象的样子,即使像普鲁斯特这么晚近的人也看到了它。波德莱尔认为他的诗捕捉住了这种爱,而人们经常会说,在波德莱尔的诗里,爱并非得不到满足,而是本来就不需要满足。
——本雅明

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年4月9日-1867年8月31日),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先驱,古典诗的最后一位子嗣,现代派的奠基人。兰波称他为“第一位通灵者,诗歌之王,真正的神”,T.S.艾略特认为他是“现代所有国家中诗人的最高楷模”。
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Les Fleurs du Mal)于1857年问世。然而出版后立即闯下笔祸,被法国官方报纸斥为“不道德”,接着检察厅开始传讯作者及出版者。这本“罪恶的圣书”遭查禁、被审判,却以大胆而尖锐的笔法,呈现出19世纪巴黎的善美与丑恶、欢乐与痛苦、奢华与贫困,使他从此留名于人类历史。
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Le Spleen de Paris)被诗人自己认为是“另一本《恶之花》,但更加自由、细腻、辛辣”。这本书在他去世后以“小散文诗”之名出版,集结了诗人生前在完整构思下创作的五十首诗作。在序言中,波德莱尔创造了“poème en prose”一词,为长期存在但声音微弱的反传统韵律与拆解诗歌的尝试正名,被誉为散文诗的鼻祖。《巴黎的忧郁》以强烈的现代主义风格颠覆了同时代诗歌中的韵律与结构,借由感官化、意识流的形式,将个体意识与十九世纪的巴黎现代生活融为一体。
今天是波德莱尔诞辰205周年纪念日,我们为大家分享本雅明的文章《论波德莱尔的几个母题》的节选。
*本文约2700字,静静阅读约需10分钟。
论波德莱尔的几个母题
(节选)
大众——再也没有什么主题比它更吸引19 世纪作家的注目了。它已准备好以一种能够轻松熟练地阅读的阶层广泛的公众形象出现。它变成了一个顾客;它希望自己在当代小说中被描绘出来,就像赞助人在中世纪绘画中被画出来 一样。这个世纪的最成功的作家们在自身的内在需要之外遇到了这种要求。对于他们,大众意味着——几乎在古代的意义上——市民群众、公众。维克多·雨果是第一个在他的书名中提及大众的人:《悲惨的人们》 (Les Misérables , 通译《悲惨世界》)、《海上劳工》 (Les Travailleurs de la mer)。在法国,雨果是唯一一个能够同连载小说竞争的作家。像一般人知道的那样,欧仁·苏 (Eugène Sue) 是属于这一风格的,它开创了表现街上人的传统。在1850年他以压倒多数当选议会中的巴黎议员。年轻的马克思选择苏的《巴黎的秘密》(Les Mystères de Paris)作为攻击的对象不是偶然的。他很早就认识到,把那种不成形的大众锻造为钢铁般的无产阶级是他的任务;而当时的审美社会也正在向这一大众频送秋波。恩格斯的早期著作应看作是马克思一个主题的谦虚的序曲。在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的现状》一书中写道:“像伦敦这样的城市,就是逛上几个钟头也看不到它的尽头,而且也遇不到表明接近开阔的田野的些许征象——这样的城市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东西。这种大规模的集中,二百五十万人口这样聚集在一个地方,使这二百五十万人的力量增加了一百倍……但是,为这一切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只有在以后才看得清楚。只有在大街上挤上几天,费力地穿过人群,穿过没有尽头的络绎不绝的车辆,只有到过这个世界城市的贫民窟,才会开始觉察到,伦敦人为了创造充满他们城市的一切文明奇迹,不得不牺牲他们的人类本性的优良的特点……这种街头的拥挤中已经包含着某种丑恶的违反人性的东西。难道这些群集在街头的代表着各阶级和各个等级的成千上万的人,不都具有同样的特质和能力,同样是渴求幸福的人吗?……可是他们彼此从身旁匆匆走过,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地方。好像他们彼此毫不相干,只有一点上建立了默契,就是行人必须在入行道上靠右边行走,以免阻碍迎面走来的人;谁对谁连看一眼也没想到。所有这些人愈是聚集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每一个人在追逐私人利益时的这种可怕的冷漠,这种不近人情的孤僻就愈使人难堪,愈是可怕。”

这个描述与那些较次要的法国大师诸如戈兹朗 (Gozlan)、德尔伏 (Delvau) 、卢里纳 (Lurine)明显不同。它没有那种游荡者借以在入群中活动和新闻记者渴望从那里学得的技巧和轻松。恩格斯被大众弄得灰心丧气;他以一种道德反应和一种美学反应来作答复;人们彼此匆匆而过的速度扰乱着他。他的描述的魅力在于使一种过时的观点同不可动摇的批判的正直性结合了起来。作者来自当时仍算是欧洲的“外省”的德国;他大概从没有面对那种在人流里失落自己的诱惑,当黑格尔在他去世前不久第一次来到巴黎时,他给他妻子写信道:“当我沿街散步时,人们看上去同在柏林的一样;他们穿同样的衣服,面孔也差不多相同——同样的外表,但却是大群的。”在这个人群中活动是巴黎人的本性。不管一个个体与之保持多大的距离,他俩会被它涂上颜色,而且他们不像恩格斯能站在它之外来看它。比如波德莱尔,大众是一切,唯独不是外在于他的;确实,在他的作品中追踪他对吸引和诱惑的防卫反应是很容易的。

大众如此地成为波德莱尔的一部分,以致在他的作品里很少能够找到对于它的描绘。他的最重要的主体很少以描述的形式出现。由于德雅尔丹 (Dujardin) 如此善于这样做,他“更接近于把形象嵌入记忆之中,而非精心修饰它”。在《恶之花》或《巴黎的忧郁》里很容易找到那种雨果拿手的城市描绘的对应物。波德莱尔既不写巴黎人也不写城市。这样的描绘的高明之处在于它能够借此说彼。他的大众总是城市里的大众,他的巴黎也总是人口过剩。这一点使他优于巴贝尔 (Barbier) , 后者的描述方法导致了大众与城市之间的裂隙。《巴黎风光》中大众的秘密出现几乎在哪里都可以展现。当波德莱尔把黎明当作他的主题时,荒凉的街道散发出“沉默的人群”,雨果在夜间的巴黎也觉察到了这种东西。当波德莱尔注视着满布尘埃的塞纳河岸上待售的解剖学著作的标签时,死去的大众代替了这些页面上的单个的骨架。 在这种“死神之舞" (dans macable) 的形象里,他看见了拥挤的大众在晃动着。组诗《小老太婆》所集中描写的枯萎的老女人的英雄主义表现在她们独立于大众之外,不再保持它的步态,不再让思想参与当前的事情。大众是一幅不安的面纱,波德莱尔透过它认识了巴黎。大众的出现决定了《恶之花》中的最为著名的一部分作品。

在十四行诗《致一位交臂而过的妇女》 (À une passante) 中大众根本没有名字。不管是 一个名字还是一句话。然而它却在整体上决定了这首诗,就像一只行驶的小船的航线由风而定。
大街在我的周围震耳欲聋地喧嚷。
走过一位身穿重孝、显出严峻的哀愁
瘦长苗条的妇女,用一只美丽的手
摇摇地撩起她那饰着花边的裙裳;
轻捷而高贵,露出宛如雕像的小腿。
从她那孕育着风暴的铅色天空
一样的眼中,我像狂妄者浑身颤动,
畅饮销魂的欢乐和那迷人的优美。
电光一闪……随后是黑夜!用你的一瞥
突然使我如获重生的,消逝的丽人,
难道除了在来世,就不能再见到你?
去了!远了!大迟了!也许永远不可能!
因为,今后的我们,彼此都行踪不明,
尽管你已经知道我曾经对你钟情!

一个裹在寡妇的面纱里的陌生女人被大众推操着,神秘而悄然地进入了诗人的视野。这首十四行诗所讲的只不过是:对大众的体验远不是一种对立的、敌视的因素,相反,正是这个大众给城市居民带来了具有强烈吸引力的形象。使城市诗人愉快的是爱情——不是在第一瞥中,而是在最后一瞥中。这是在着迷的一瞬间契合于诗中的永远的告别。因而十四行诗提供了一种真正悲剧性的震惊的形象。但诗人冲动的天赋仍然一直被感动着。波德莱尔说,使他的身体在颤抖中缩紧的——crispe comme un extravagant (像一个精神病人一样缩紧)——并不是那种每一根神经都涨满了爱的神魂颠倒;相反,它像那种能侵袭缠绕一个孤独者的性的震惊。如蒂博代 (Thibaudet) 指出,“这些东西只能在大城市里写出来。”这一事实并不很富有意味。他们揭示了大都市的生活使爱蒙受的耻辱。普鲁斯特是在这种洞见中读这首十四行诗的。因而他把那个招魂的名字“巴黎女人”作为一个回声给予了在一天早上遇到的以阿尔贝蒂娜面目出现的女人。“当阿尔贝蒂娜再次进入我房里时,她穿了件黑缎子衣服。这使她显得苍白,她属于那种激烈但却苍白的巴黎女人的类型,这些女人总得不到新鲜空气,在大众的生活中或许还在一种堕落的气氛中深受影响。这类人如果脸上没有脂粉只消这么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便是只有城市居民才能经验的爱的对象的样子,即使像普鲁斯特这么晚近的人也看到了它。波德莱尔认为他的诗捕捉住了这种爱,而人们经常会说,在波德莱尔的诗里,爱并非得不到满足,而是本来就不需要满足。






《恶之花》
[法]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钱春绮 译
雅众文化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恶之花》是19世纪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派文学作品,象征主义的先驱之作。波德莱尔通过聚焦于世界丑恶的一面,让读者在闪电般的震惊中瞥见时代的真相,在恶中发掘美。本书是特装典藏本,“还原”1857年首版《恶之花》,采用钱春绮先生经典译本,中法双语对照,另附注释别册。装帧采用皮面及函套特装与书口刷金,附有关于首版恶之花的案件资料及插画合集。
关于译者
钱春绮
1946年毕业于上海东南医学院,后长期行医,20世纪60年代转而从事外国文学翻译活动,译有席勒、海涅、歌德、尼采诗集及波德莱尔等法国象征派诗人诗集多种。2001年,他被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授予“资深翻译家”荣誉称号。

《巴黎的忧郁》
[法]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钱春绮 译
雅众文化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巴黎的忧郁》于波德莱尔身后出版,集结了诗人生前在完整构思下创作的五十首诗作,以散文诗的形式和强烈的现代主义风格,对现代社会图景进行了抽象化与艺术化的处理。波德莱尔创造了“poème en prose”一词,为长期存在但声音微弱的反传统韵律与拆解诗歌的尝试正名,被誉为散文诗的鼻祖。诗人直言,这是“另一本《恶之花》,但更加自由、细腻、辛辣”。
主理人:方雨辰
执行编辑:容岩
原标题:《本雅明论波德莱尔丨纪念波德莱尔诞辰205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