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亿只蜜蜂神秘“消失”，凶手是谁？
哈佛大学教授吕陈生看到一则新闻：一个蜂农在一年内损失了20亿只蜜蜂，不见尸体，空留蜂箱。这一现象后来被称为蜂群崩溃综合征（CCD）。
这场生态浩劫引发了吕陈生教授的好奇，他与拥有 60 多年养蜂专业知识的肯尼思·瓦尔霍尔和昆虫毒理学家理查德·卡拉汉，着手研究这一现象。
研究发现，持续摄入低剂量的新烟碱类杀虫剂，会影响蜜蜂的线粒体健康，从而导致CCD。这一结果的发表导致欧盟与美国数次变更农药法案。
2018年吕陈生教授回国任教，进行过几次农药检测实验，在水源、土壤和常见的蔬果上，甚至在孕妇的血液中都检测到新烟碱类杀虫剂的痕迹。
在《消失的蜜蜂》中，他深入剖析了蜜蜂的两种不同结局：“死亡”与“消失”，揭开“蜂群崩溃综合征”背后的致命元凶的过程像一个精彩的破案故事，一波三折。
生态和人群健康的关系密切，吕陈生教授希望通过蜜蜂的消失，提醒人类，更好地平衡农药使用的利与弊。因为，如果蜜蜂从地球上消失了，留给人类的时间也不多了。
选摘自《消失的蜜蜂》
文 | 吕陈生
蜜蜂有离巢死亡的习惯
CCD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死亡”对地球上所有的生物来说，是一个共同且不可避免的终点。除了自然界的天敌和缺少食物（花粉花蜜）以外，蜂群生存最大的挑战来自将近20多种因为寄生虫、细菌、真菌和病毒感染而产生的疾病，其中蜂螨（Varroa destructor）和微孢子虫病（Nosema apis和Nosema ceranae）是养蜂人再熟悉不过的麻烦。不论蜂群是因为什么样的疾病而死亡，我们都可以在蜂箱的底部或是在蜂箱的外面地上，找到上万只蜜蜂的尸体。这样的现场会留下证据让养蜂人很容易找到蜜蜂死亡的原因。
即将无疾而终的蜜蜂们，在她们的生物时钟停摆前的最后一刻，会走出巢外完成一生中最后的一次飞行，而不会死在家（蜂巢）里。这个习性和很多动物类似，但是出发点或许不一样。
因为蜜蜂孢子虫病而在过冬的过程中死亡的蜂巢（吕陈生拍摄）
蜜蜂离巢死亡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原本就非常拥挤的蜂巢，没有太多的空间来存放死去的蜜蜂。蜂巢里虽然有葬礼蜂，她们的工作就是把因为任何原因而死在巢里的蜜蜂叼到巢外。但是如果大部分的蜜蜂都死在蜂巢里的话，再多的葬礼蜂也做不完这个工作。同时如果蜂巢里堆放了太多蜜蜂的尸体，蜂巢立马会有卫生问题。所以除非这个蜂巢得了某种疾病，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让很多蜜蜂死在蜂巢里，不然的话，一个健康的蜂巢里应该是看不到蜜蜂尸体的。
蜂群生存的另外一个挑战来自如何安全过冬。如果一个蜂群因为某种疾病或是蜡封蜂蜜不足的问题而不能安全过冬，这一个死亡的蜂巢留给养蜂人的是一大堆蜜蜂尸体和她们的排泄物。
发生在蜜蜂身上的疾病是可以通过良好的蜂群管理来达到预防和治疗的目的的，但是到目前为止，CCD（蜂群崩溃综合征，即蜜蜂大量神秘消失的现象）这个问题是无法预防和治疗的。依据一般养蜂人的经验，每年因为过冬而损失15%的蜂巢数量是一个可以被接受的底线。但是在2006年之前，蜜蜂因为过冬而大量消失的现象从未发生过，让养蜂人无所适从。
发生CCD的蜂巢（理查德·卡拉汉拍摄）
CCD的发生是一个无法被解释的谜，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消失的蜜蜂不是死在蜂巢里，所以我们只能以空的蜂巢的症状来诊断这个疾病。对很多了解蜜蜂习性的人来说，几十亿只蜜蜂在同一个蜂场里从人间蒸发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几千万年以来，从蜜蜂可能与开花植物同时出现在这个地球时起，蜜蜂们都做到了她们过冬时应该做到的工作，不然的话，蜜蜂很早就不会生存在这个地球上。CCD在蜜蜂生态学里从来没有被记载过，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这些是导致CCD发生的原因吗？
很多蜜蜂专家认为CCD的发生应该和蜜蜂常见的疾病，或是因为生病而导致蜜蜂免疫力降低有直接的关系。换句话说，这些专家把CCD的发生归罪于蜂螨，因为蜜蜂在过冬前感染了严重的蜂螨问题，所以让整个蜂群不能安全地过冬。但是这些蜜蜂专家心里应该非常明白，蜂螨的问题不是在2005年才发生的，更何况因为蜂螨或是其他疾病而死亡的蜂巢里面的蜜蜂并没有消失，她们是死了，但她们的尸体依旧在蜂巢的底部。
吕陈生，公共卫生领域农药毒理专家，曾在美国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任教。现为重庆市特聘专家，中国西南大学特聘教授，美国华盛顿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讲座教授，浙江工业大学暑期国际化课程外籍教授。他关于蜜蜂消失问题的研究成果，在国际上产生重要影响，促使欧盟与美国数次变更农药法案。
还有一部分专家把CCD的发生与蜂群长距离地授粉而造成蜜蜂营养不良和花蜜花粉种类缺少多样性、最终导致整个蜂群不能过冬做了一个连接。这是一个针对CCD通常发生在职业养蜂人的蜂群里所做的联想。
像埃迪先生和哈肯伯格先生一样，当时很多美国的职业养蜂人都因为CCD的问题而受到很大的损失。但是有很多业余的养蜂人，他们的蜂巢养在固定的地方，他们不需要靠蜜蜂授粉赚钱，蜂巢数量也不多，不需要转场找寻食物，可是这些业余的养蜂人也是CCD的受害者。更何况职业养蜂人每年带着他们成千上万箱的蜂巢在美国到处授粉赚钱，很早存在了，像埃迪先生和哈肯伯格先生这样的职业养蜂人，这份工作已经做了四五十年了，不是在2005年才开始。这个联想和因为蜜蜂生病而导致CCD的发生一样，在时间点上来看，是没有因果关系的。
而且，这些上万箱的“游牧蜂巢”并不是只授粉几种果树而已，她们的食物来源和多样性，包括数量和种类，应该不会比其他在原地不移动的蜂巢少。在两个果园授粉之间的空当期间，职业养蜂人会把他们的蜂巢带到一个有充分蜜源植物的地方休息。在这里，他们的蜜蜂所能享受到的是和其他当地的野生蜜蜂一样的花粉跟花蜜，所以应该不会有缺少食物多样性的问题。
另外还有少部分专家认为是全球气候变化导致CCD的发生。这个论点最主要的依据是全球不稳定的气候（忽冷忽热的气温）和不规律的季节变化，让很多植物开花的时间产生了很大的改变，导致蜜蜂可以采集花粉和花蜜的时间受到很大的干扰，进而没有足够的食物让整个蜂群安全地过冬。虽然这个论点有很明确的科学依据，同时也反映了过去10年养蜂不容易，但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过冬而饿死的蜜蜂，我们还是会在她们的蜂巢底部找到线索，那就是上万只死亡的蜜蜂，而不是一个空的蜂巢。
专家们最后一个关注点，就是农药对蜜蜂毒性和造成CCD的因果关系。在CCD还没有发生之前，农药对蜜蜂健康造成的危害是所有职业养蜂的人都知道的。前面描述的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中央谷地的杏仁树果园的“死亡授粉”，只是专业养蜂人的梦魇之一。
蜜蜂再怎么聪明，她们也无法分辨出哪一朵花刚刚才喷了农药，只要有花粉花蜜，蜜蜂都会前仆后继地去把所有的花粉花蜜采完。这个蜜蜂和蜂群赖以为生的本能，却因为人类在这些花粉花蜜里加了不应该有的农药，不自觉地给蜜蜂和她们的蜂群增加了生存的风险。和以上几个影响蜜蜂生存的风险因素一样，在觅食的过程中因为农药摄入，蜜蜂通常会死在当下，或是蜂巢内，而不会大量地“消失”。
以上专家的论点，除了农药以外，蜜蜂专家们都把CCD这个问题推给大自然。换句话说，是因为自然界的改变而导致蜜蜂蜂群发生CCD的现象。这个论述和全球气候变化究竟是自然发生的，还是人类行为因素造成的，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样永无休止的争论，很有技巧地把科学可以解决的问题，变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街头辩论。
现场实验进行中蜂巢的健康状态（吕陈生拍摄）
吕陈生团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设计了一个现场实验里，在这个现场设我们看到的是蜜蜂从她们的食物里（高果糖玉米糖浆）摄入非常低剂量的吡虫啉，在7—9月的喂食期间和在喂食结束后将近3个月的时间内，所有的蜂巢，包括对照组和实验组，都没有发生CCD的现象。但是，在夏天时我们认为非常健康的实验组蜂巢，却在过冬期间发生了CCD现象。这些CCD蜂巢里里外外显得非常“干净”，没有死了的蜜蜂，也没有蜜蜂的排泄物，每一个巢脾都留下了准备过冬时吃的蜡封蜂蜜、花粉和还没有孵化的卵，但是巢内找不到任何活的蜜蜂，只在蜂巢底部发现了寥寥可数的蜜蜂尸体。所有15个发生CCD的蜂巢都是如此，没有一个例外。
这个现场喂食实验最重要且最有价值的实验设计，是在每一个养蜂点都设立了一个对照组蜂巢。顾名思义，对照组蜂巢就是喂食的糖水里没有加入吡虫啉。如果这个对照组蜂巢也同样地发生CCD的现象，那显然，CCD发生的原因和吡虫啉没有任何关系。相反，如果对照组蜂巢可以安全地过冬，但是和对照组咫尺之隔的实验组却发生CCD，那吡虫啉可就责无旁贷了。因为对照组和实验组的蜂巢，在我们这个喂食实验里唯一不一样的实验参数就是加了吡虫啉的糖水。
放在每一个养蜂点的5个蜂巢，就好像是一个住宅小区里的5栋楼房，即使间隔大约只有1米，蜜蜂也绝对不会走错路，回错巢。每一个蜂巢里的蜜蜂都有着非常独特的认巢能力，这是蜜蜂的天赋。所以对这些来自同一个养蜂点、不同蜂巢的蜜蜂们来说，不论是食物的来源、病虫害、自然界里的天敌等这些环境因素都是一样的。除了吃了13个星期含有吡虫啉的糖水以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实验组的蜂巢都发生了CCD的现象，而对照组的蜂巢可以安全过冬存活下来。
整个现场实验在2011年3月底正式结束，因为实验组只剩下一个蜂巢，根据瓦尔霍尔先生的判断，这个存活下来的实验组蜂巢里的蜂后的健康状态也不是很好，所以我们决定清点所有的实验蜂巢。实验的结果是16个实验组的蜂巢有15个发生了CCD现象，而4个对照组的蜂巢有3个安全过冬存活了下来，死亡的对照组蜂巢是因为疾病而死亡，并没有发生CCD现象。
从秋末（11月底）到来年的春初（3月初），整个现场实验经过峰回路转的变化。虽然我们不知道蜂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实验结果不但非常明显而且具有高度的重复性。
对照组蜂巢的存活证明了以下几点：
1）我们养蜂的技术是没有问题的。这一句话或许会触犯瓦尔霍尔先生和卡拉汉博士的养蜂技术和经验，但是我们还是必须要证明，我们这个三人团队可以长时间地把蜂巢养好；
2）没有长时间喂食吡虫啉的对照组蜂巢不会发生CCD现象，这一点本身不但证明了实验的假设是对的，同时也是实验的总结；
3）无法安全过冬的对照组蜂巢是因为常见的蜂巢疾病所造成的，类似这样的疾病虽然常常发生，但是不会影响其他健康的蜂巢，也不会导致其他蜂巢里的蜜蜂大量死亡；
4）对照组蜂巢死亡后的情况和发生CCD的实验组蜂巢非常不一样。
在这个现场实验里，用时间长短来描述整个实验的过程或许没有用“季节”来得恰当。因为实验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参数是季节，这也是哈肯伯格先生在接受访问的时候用来描述他的蜂巢的情况。
所以如果我们把“时间”换成“季节”，这个现场实验的结果告诉我们，当蜂巢里的蜜蜂在春夏季节时从糖水里摄入环境中残留的吡虫啉，蜜蜂并没有因为吡虫啉的摄入而产生任何我们（养蜂人）可以观察到的健康问题。在秋天和准备过冬的期间，所有蜂巢里的蜜蜂们还是健康地活着的，没有任何异样。而到寒冷的冬天来临时，当冬天第一场大雪来到养蜂点的时候，我们开始看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CCD现象。
《消失的蜜蜂》
吕陈生 著
ISBN：9787580700179
定价：58元
出版时间：2026年3月
上海译文出版社
内容简介
哈佛大学教授吕陈生看到一则新闻：一个蜂农在一年内损失了20亿只蜜蜂，不见尸体，空留蜂箱。这一现象后来被称为蜂群崩溃综合征（CCD）。
这场生态浩劫引发了吕陈生教授的好奇，他与拥有 60 多年养蜂专业知识的肯尼思·瓦尔霍尔和昆虫毒理学家理查德·卡拉汉，着手研究这一现象。
研究发现，持续摄入低剂量的新烟碱类杀虫剂，会影响蜜蜂的线粒体健康，从而导致CCD。这一结果的发表导致欧盟与美国数次变更农药法案。
2018年吕陈生教授回国任教，进行过几次农药检测实验，在水源、土壤和常见的蔬果上，甚至在孕妇的血液中都检测到新烟碱类杀虫剂的痕迹。
生态和人群健康的关系密切，吕陈生教授希望通过蜜蜂的消失，提醒人类，更好地平衡农药使用的利与弊。
作者简介
吕陈生，公共卫生领域农药毒理专家，曾在美国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任教。现为重庆市特聘专家，中国西南大学特聘教授，美国华盛顿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讲座教授，浙江工业大学暑期国际化课程外籍教授。他关于蜜蜂消失问题的研究成果，在国际上产生重要影响，促使欧盟与美国数次变更农药法案。
原标题：《20亿只蜜蜂神秘“消失”，凶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