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每个人都得“要脸”
一切要从红果短剧那则简短的声明说起。
4 月 3 日,“红果短剧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关于〈桃花簪〉违反平台治理规范的处理声明》。
声明中,平台认定 AI 短剧《桃花簪》的出品方违反了内容合规使用规定,构成违规违约,随即全面下架该部短剧,并暂停该出品方上传所有剧集 15 天。

4 月 6 日,红果又发布了一则《关于持续治理 AI 短剧素材违规使用行为的公告》。
公告里说,2026 年第一季度红果已下架了 1718 部违规漫剧,核查了 1.5 万部作品,处置了 670 部违规内容,还专门列出了四类典型违规。
最后再撂下一句“狠话”:

听起来很硬气。
但熟悉这个行业的人都知道,这份公告算不上什么主动革新。
它更像是一场席卷全行业的 AI 偷脸风波,把这条赛道掀了个底朝天之后,平台不得不做出的“应激反应”。
01.
一纸声明背后的素人忧虑
3 月 30 日晚,一位网名叫“白菜汉服妆造”的博主收到朋友发来的消息:“你去演短剧了?”
白菜愣了一下,顺着链接点进一部叫《桃花簪》的 AI 短剧,划到第 11 集,看到配角“刘大”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屏幕上那张脸,五官、脸型、妆容、服饰、配饰,几乎和他此前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一组汉服写真一模一样。

如果仅仅是撞脸,或许白菜还能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
但剧中对“刘大”的人物设定是这样的“浑身上下透露着龌龊”、“游手好闲还好色”、“身材短小粗胖”。

一个善良、热爱传统文化、用心经营事业的汉服妆造师,就这样被 AI 安排成了一个猥琐反派。
白菜此前曾表示,这种丑化让他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甚至他在社交平台上都算不上一个博主,粉丝寥寥无几,他从未想过 AI 侵权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几乎是同时,另一位商业模特“七海 Christ”也收到了粉丝提醒,她发现剧中反派角色“何掌柜”的脸与她高度重合。

七海在自己发布的维权视频中也讲得很直白:作为一名商业模特,脸部形象是她核心的资产与商业价值载体,未经授权擅自盗用于创作,已经对她的职业形象造成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而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剧中对“何掌柜”的设定是一个热衷雌竞、辱骂殴打女性、虐待动物的角色。
但她本人恰恰是一位女性主义者、保护动物的倡导者。
目前,七海已经完成了所有侵权内容的证据保全,准备联合所属公司对短剧制作方、发行方及相关平台追诉法律责任。

两位素人博主的维权内容很快就引起热议,#AI短剧偷脸#桃花簪侵权素人这些话题直接冲上热搜,网友们都在骂制作方毫无底线,大家一致认为 AI 不是侵权的借口。

但更让人心寒的是接下来的剧情。
面对舆论压力,剧方只是悄悄替换了部分侵权画面,其他集数的侵权内容仍有残留。
白菜在原剧下的评论也被删除,投诉如同石沉大海,未收到任何反馈。

换脸后的“刘大”
发展到这里,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偷脸”事件了。
它揭露的是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在 AI 短剧这条狂飙的赛道上,每个人的脸都可能成为制作方素材库里的免费零件。
而且,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安排成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02.
当“偷脸”成为一门无差别生意
其实 AI 短剧侵权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就在《桃花簪》被下架的同一天前后,一场更大规模的肖像权保卫战同步打响。
4 月 5 日,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布严正声明:近日,工作室发现部分网络平台传播擅自使用易烊千玺肖像等生成的 AI 剧集,易烊千玺未曾参演相关剧集,也未授权第三方将其肖像等进行 AI 合成。

声明中所涉及到的侵权案例,一部是《午夜公车:她捉诡超凶的!》,剧里出现了一个与易烊千玺极为相似的角色,连声音也高度拟真,弹幕和评论区中绝大多数观众都以为是易烊千玺本人。
另一部短剧《骗我投个好胎?行,你们别后悔》,热度值峰值甚至接近 7500 万。

这些无一例外都是 AI 生成的。
紧接着,龚俊、邓为、张婧仪等艺人工作室也相继发布声明,一致表达了依法维权的决心。
这些声明集中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明星的脸,不是公共资源,更不是 AI 短剧的免费“皮肤”。
此前已有杨紫、迪丽热巴、温峥嵘等多位艺人就 AI 换脸侵权行为采取了法律途径维权,孙俪、邓超工作室也曾发文,公开打假网络上大量利用 AI 技术伪造两人形象和声音进行虚假广告宣传的行为。

那么,看到这里,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又悲哀的现象:
当明星和素人同时坐在“受害者”席位时,这个问题的普遍性和严重性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种无差别攻击也终于惊动了行业协会。

两位素人发声后的第三天,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了一份措辞极其严厉的严正声明。
声明中明确演艺人员依法享有肖像权、声音权、艺术形象权等人格权益,受法律全程严格保护。
任何主体未经本人书面正式授权,严禁擅自采集、使用、合成、传播相关影像、声纹与专属艺术形象。
其中最值得拎出来划重点的一句话是:“凡可关联特定公众演员的 AI 撞脸、仿声演绎、换脸短剧等侵权内容,即便标注‘非商用’‘公益分享’‘个人二创’等字样,均不构成合法免责依据,仍需承担全部侵权责任。”
这句话几乎堵死了所有试图用“善意免责”来规避侵权责任的套路。
不是你没赚钱就不算侵权,不是你标了“仅供娱乐”就能免责。
协会还要求网络平台立即全面排查下架存量侵权作品,从严管控新增 AI 合成违规内容,全程留存侵权数据记录,配合取证溯源,并宣布启动全网常态化侵权监测、公证固证及批量维权行动。
这份声明的分量在于,它把 AI 技术拉回到了法律的框架内。
技术可以无限逼近人类的创造力,但法律的红线永远在那里,不会因为算法的进步而退让半步。
从素人到顶流,从个体到协会,这场“偷脸”风波已经从一个偶然事件,演变成了整个行业不得不面对的系统性问题。
而问题的核心,不在于 AI 技术本身,而在于使用技术的人,是否还有基本的敬畏之心。
03.
技术狂飙的代价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看看 AI 短剧到底有多“热”。
从技术角度看,AI 短剧的降本增效逻辑近乎完美。
有数据显示,今年 1 月国内 AI 漫剧上线量就高达 14634 部,日均超过 470 部。
传统真人短剧的成本大概在 100 万元左右,而 AI 短剧只需要 3 到 10 万元,制作周期也压缩到了 3 到 5 天,有些代工作品甚至 3 万元就能搞定一部。
这种性价比对于任何内容生产方来说都具有致命吸引力。
但暴利的背后,是整个行业对版权、肖像权、人格权的集体漠视,AI 偷脸之所以屡禁不止,说到底,无非是三个原因在作祟。
首先是侵权成本几乎为零,可维权成本却高得离谱。
制作方偷脸的流程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从社交平台随便抓一张素人或者明星的照片,用 AI 工具抠图、填图生成角色,然后批量合成短剧,上传平台就能变现,全程不需要授权、不需要沟通、更不需要付费。
就算被发现侵权了,最坏的结果也只是下架作品、暂停上传几天,和短剧带来的流量、收益比起来,这点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反过来看看受害者,维权简直比登天还难。

首先是发现难,AI 短剧每天上线几百部,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被用在了哪部剧里。
然后是取证难,制作方被曝光后,会立刻换脸、删改内容,证据很容易就没了,普通素人不懂什么时间戳、公证存证,随手截的图、录的屏,往往不具备法律效力。
接着便是追责难,侵权主体往往特别隐蔽,制作方、发行方、平台层层嵌套,普通人想找到真正的责任主体,比大海捞针还难。
最后是赔偿难,损失没法量化,侵权方赚了多少钱也不会公开,到最后拿到的赔偿,往往还不够维权花的钱。
就像白菜所说,要是这次没冲上热搜,这件事大概率就石沉大海了,普通人面对 AI 侵权,真的有点投诉无门。
有媒体报道,今年 2 月,某短剧平台宣布取消真人短剧保底收益扶持政策,暂停普通真人短剧新剧本遴选,同时将资金、流量、运营资源大幅倾斜至 AI 短剧。
这也不是个例,实际上整个行业的资源都在向 AI 内容端倾斜。
但问题在于,当成本被极度压缩、周期被极度缩短,审核与合规就成了最容易被牺牲的环节。
多位从业者透露,只需要几张照片便能精准地将一个人的面孔“抠”出来,调整后缝合进视频进行生成。
而制作方获取素材的方式往往简单粗暴,他们直接从网络搜集图片作为生成参考。

这种拿来主义的盛行,本质上是行业在成本和效率面前选择了“先上线再说”的侥幸心态。
但法律不会因为这样就对侵权行为网开一面。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三输的局面:权利人被侵权,尊严和商业价值受损;平台被推上风口浪尖,公信力受损;制作方面临下架、处罚甚至法律追责,得不偿失。
2026 年被称为 AI 短剧的监管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4 月 1 日,广电总局明确规定,所有未履行备案程序的存量动画微短剧将被全网强制下线,新作必须先备案后上线。
备案制的核心要求是:投资超过 100 万的微短剧必须报省级以上广电部门备案,审核周期 7 到 15 个工作日。
这意味着以前 3 人团队 5 天出 75 集的快餐式生产模式,直接撞上了铁板。
紧接着,4 月 3 日,网信办发布了《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其中一条核心条款明确: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等形式侵害他人人格权,未经特定自然人同意,不得提供足以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的数字虚拟人服务。

这些政策信号的叠加,释放出一个清晰的信号:监管不是要消灭 AI 短剧,而是要驯化 AI 短剧。
政策的底层逻辑是在规范中发展,并不是在发展中再规范。
对于行业从业者来说,合规已经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生存命题。
而红果短剧在这次风波中的应对,其实有亮点也有槽点。
亮点是它在接到投诉后启动了 72 小时审核期,最终因出品方拿不出合规使用证据而下架了该剧并作出相应处罚。
在随后的治理公告里,它也披露了第一季度的处置数据。
有动作、有透明度,这是值得肯定的。
但槽点也同样明显。最要命的还是在于审核的滞后性。
《桃花簪》在被投诉之前已经上线播放了好几天,热度超过 4100 万,这意味着侵权内容已经大规模传播出去了。
在白菜维权的帖子上了热搜之后,剧方才紧急替换了部分侵权画面。
这种事后补救式的审核,根本没法真正保护权利人的权益。
平台的审核机制形同虚设,大多是被动应对,根本没有主动防控。
作为行业最大的平台,红果曾说上架前有严格的内容审核规范,但现实却狠狠打了脸。
AI 短剧生成的流程长、节点多,素材溯源本来就难,可平台更看重效率,不重视合规,审核基本只看剧情有没有问题,对肖像权、版权侵权的核查几乎就是空白。
很多业内人士都说,平台对 AI 短剧的审批流程,快的话一到两天就完事了,根本没有时间和能力去逐一核查每个角色的形象来源。
还有些平台为了冲量、抢占市场,对侵权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舆论闹大了,才被动去处置。
更讽刺的是,有些平台收到投诉后,只是让制作方修改一下内容,重新审核后便可再次上线,根本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
红果的工作人员曾以“AI 短剧生成链条长、侵权识别难”来解释审核拦截的局限性。
这话有客观成分,因为 AI 技术让肖像识别变得更复杂,生成的角色可以修改、融合,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相似。
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平台不能在技术能力上偷懒,更不能把“难”当成挡箭牌。
那么,平台应该怎么升级?
中国政法大学知识产权中心特约研究员赵占领的观点值得参考:根据民法典及司法实践,肖像权侵权的认定标准是“可识别性”,而非技术手段。只要 AI 生成的角色能让公众联想到特定的真实人物,就可能构成侵权。
这意味着平台的审核不能只盯着“一模一样”,而要建立“可识别性”的判断能力。
具体来说,至少有三个方向:
一是技术能力的提升,比如引入 AI 肖像比对系统、建立授权素材数据库。
二是流程机制的优化,比如将前置审核从抽检升级为全检。
三是要打通责任链条,比如要求出品方在上传前提交人像授权证明,并对虚假授权承担连带责任。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把 AI 短剧的乱象全部甩锅给平台,那也不公平。
真正的病灶,在于一部分制作方的急功近利。
《桃花簪》出品方在收到投诉后给出的解释是“AI 算法出现的问题”。把责任推给算法,是最廉价也是最无耻的甩锅方式。
AI 不会主动抓取你的照片,不会主动生成你的脸,是操作者输入了你的照片作为参考素材,是操作者决定了一个反派角色的视觉形象。
算法只是一种手段,真正做出选择的是人。
AI 最大的价值不是代替人,而是辅助人。
与其用 AI 来“偷脸”省钱,不如用 AI 来提升创意表达的空间,这些才是AI赋能影视行业的正确打开方式。
内行人还想强调一点,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作为内容创作者,我们要始终保持敬畏心。
这个“敬畏”不单指对法律的敬畏,更指对每个个体的敬畏。每一张被“偷”的脸背后,都是一个有尊严、有权利的人。
AI 本身没有错,有错的是那些滥用技术、践踏规则的投机倒把者。
04.
技术有温度,行业有底线,方能走得更远
风波终将过去,但留下的教训应该被记住。
《桃花簪》的偷脸风波,其实是 AI 短剧行业的一个分水岭。
它让我们看到,在技术飞速发展的同时,人格权、肖像权、版权的保护,已经刻不容缓,也让我们明白,任何一个行业的发展,都不能以践踏规则、伤害他人为代价。
AI 技术的初衷,是让创作变得更简单、让内容变得更丰富、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而不是成为那些人侵权牟利的工具。
红果的公告、行业协会的声明、监管的收紧,不是要限制 AI 的发展,而是要为这个行业保驾护航。
只有清除那些乱象,守住行业的底线,才能让真正有创意、有情怀的创作者安心创作,让合规、优质的 AI 短剧,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虽然不必过度恐慌,但也要提高警惕,谨慎公开自己的高清正脸照,万一发现自己被侵权了,要及时存证维权。
对于平台和制作方来说,一定要记住,流量易得,底线难守,赚快钱容易,做长久生意难。
未来,AI 短剧的市场规模会越来越大,技术也会越来越成熟。
但内行人衷心希望,AI 能成为创作者的翅膀,帮助他们实现更多创意,而不是成为侵权者的黑手,伤害无辜人员、破坏行业生态。
技术有边界,行业有底线,人心有敬畏。这才是AI短剧该有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