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可馕
网上有人搜集答案:每种食物最好吃的那一刻是什么时候?
举手,这道题我会。
馕最好吃的时刻,是刚出馕坑的时候。尤其是冷风刮过来,很容易会被刚出馕坑的馕散发的香味勾住,根本走不动。就地停下,买好,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块,塞进嘴里。麦香与烟火气在唇齿间散开,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馕边软中带焦,薄薄的馕心脆中带软,上面撒着多到能让密集恐惧症犯病的芝麻。趁热吃这一口,香迷糊了,连风都变暖了。

我大学毕业来到这座小城,才见到馕这种食物。起初对它完全不感兴趣,觉得它根本不会和自己的生活发生任何交集,也从没想过要尝尝它的味道。
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可能是去夜市那次。烤肉端上来,我刚拿起一串,旁边好友拦住我,用一块切好的馕,裹住两串烤肉,利落地抽签子,肉块全落进了馕里。我学着她那样,用馕裹着烤肉往嘴里送。就这一口,油滋滋的烤肉和麦香十足的馕,绝配!
也可能是那次徒步。走得又渴又累时,领队从背包里掏出西瓜和一袋馕。馕配西瓜,甜咸交织,我在戈壁滩上吃出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还可能是那次吃炒米粉。我对着菜单犯难,米粉配芹菜还是豆芽?扎花围裙的大妈一锤定音:“加馕!”又补了一句,“包好吃!”好吧,那确实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炒米粉,吸饱汤汁的馕比米粉还入味。
至此,我算是对“万物皆可馕”有了体悟。馕能蘸酸奶,能配奶茶,能卷烤肉,能泡羊肉汤,简直是食物界的“六边形战士”。
而真正认识馕,是在库车市。
朋友推荐我去馕摊看看。好家伙!这馕好大一个,直径足有60厘米,拿在手里像端着一个车轮,这就是库车大馕!
2021年,库车大馕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我还有幸见到传承人打馕。60多岁的老人,守着祖辈定下来的老规矩:面要用库车本地的冬小麦磨,发酵时添些酸奶提香,馕坑用戈壁滩上的红胶泥砌成,烧的柴选用沙枣树。我见他将手里的面团揉一揉、摔一摔,几下擀成一张圆形的馕坯。用馕戳扎下去,细密的花纹转眼铺满饼面,撒上芝麻,再洒些盐水,垫着馕托,手臂探进滚烫的馕坑,“啪”的一声,面饼就稳稳贴在坑壁上了。
这活儿不简单,也很讲究。馕坑要够大,口径小了进不去。力道要够大,贴轻了馕坯会掉下来(所以,在新疆做馕,地道的说法是“打馕”)。火候也急不得,只有熟练的老手才拿捏得准,烤出那种薄脆的口感。
后来我在乌鲁木齐逛过馕文化产业园。是的,小小的馕,有自己专属的文化产业园。文化产业园里详细记录了做库车大馕的工序:选用本地硬质小麦磨粉,经老面发酵后,在案板上用擀杖制成直径60厘米的圆饼,薄厚均匀。用馕戳在饼面扎出星芒状小孔。这不仅是为了好看,更是让热气跑出来,这样饼才鼓得起、熟得透。什么时候贴馕坯、什么时候起馕,师傅站在坑前,眼瞄着、鼻嗅着,凭的是几十年的经验。

也是在产业园里,我才知道,馕的历史比我想象的悠久得多。馕,古称“胡饼”。它自汉代由西域传入中原,到了唐代,随着丝绸之路贸易的兴盛,在更广的范围普及开来。白居易写过一首《寄胡饼与杨万州》:“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出香炉。”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也记录过馕的制作技术。
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又沿着丝路传出去,并不是偶然。馕耐储便携,是驼队的必备物资。那些掺着皮芽子(洋葱)碎、裹着辣皮子的馕,带着土馕坑的温度,是往来驼队穿越戈壁的救命干粮,也是丝路上一程程传递下去的味道。
馕的品种多得让人眼花。芝麻馕,一口下去香酥掉渣;肉馕裹着肉馅,肉香四溢;油馕筋道松软,带着淡淡的回甘。还有核桃馕、窝窝馕、辣皮子馕、玫瑰花酱馕、牛乳馕、杂粮馕……选择困难症的人建议闭眼买,样样都好吃。
馕在新疆是不可或缺的主食。人们太爱馕了,集市上能看到各种可爱的馕造型文创,有书签,还有冰箱贴,甚至还有饮品“馕铁”——馕和咖啡的奇妙组合。
真的,馕从来都不只是一张普通的圆饼。一张馕里,承载着大漠里阳光和风沙的印记,更蕴藏着千百年来人们的生活智慧。
原标题:《万物皆可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