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少宏:在塞纳河左岸|散文
编者按:
我突然感动:是的,当我们打开一本书时,何尝不是在触摸一个作者的内心世界?当我们走进一个书店,漫步于林立满目的书籍中,何尝不是仿佛跃入一位恩师的怀抱?
---常少宏

在 塞 纳 河 左 岸
文|常少宏
跟随上午十点的阳光,穿过人烟密集的巴黎圣母院广场,跨过满布"爱情锁"的铁桥,听塞纳河在桥下无声流淌,水流仰望着巴黎左岸,那个地标建筑——已步入花甲之年的莎士比亚书店。
沃尔特·惠特曼的《告别》用白色粉笔写在书店外墙右边角落挂的一块黑板上:
啊朋友,这不仅是一本书,
谁触摸它,是在触碰一个人;
(现在是夜晚吗?我们是在此一起独处吗?)
你拥抱着的是我,我也拥抱你,
我从书页中踊跃入你的怀抱……
我突然感动:是的,当我们打开一本书时,何尝不是在触摸一个作者的内心世界?当我们走进一个书店,漫步于林立满目的书籍中,何尝不是仿佛跃入一位恩师的怀抱?
啊,又一座书店,又遇我的流动的永远不朽的灵魂恩师。他总是张开双臂毫无保留地接纳我,伴随我的足迹走过大半个人生,大半个世界。在我的成长中,始终不离不弃,用汇聚古今中外源远流长的智慧,浇灌我的心田,开阔我的视野,引领我直面生命之路上的沟沟坎坎,拨云见日,一路向前。
我在书店买了一本精装版的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在旁边咖啡屋买了一杯Espresso,落座莎士比亚书店外的铁桌椅——一种神奇的感觉让我不自觉地环顾四周,欧内斯特·海明威、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和詹姆斯·乔伊斯,他们这些"迷失的一代"的代表作家,曾经这个书店的常客,是不是依然有一缕灵魂之光萦绕在周围?我翻开《尤利西斯》扉页,轻轻触碰刚刚被盖上去的莎士比亚书店纪念章,眼前仿佛有一双恩师的眼睛在关切地注视我,说:“是的,是我。我是一座书店。我是你永远的朋友。”周围喧嚣的世界在我面前消失了,那枚印有“莎士比亚书店”的印章里涌出我久远的记忆碎片——都是关于我的恩师——那一座又一座的书店。
初见恩师是在我的少年时代。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北京上小学,"光明楼"家门口拐几个弯就到了"光明书店"。起初是每周日工休的父亲带我去书店边的"光明包子铺"吃早点。父亲会给我买一屉小笼包和一碗撒满香菜与虾皮的馄饨,他则坐一旁吃花生米、肉皮冻、酱肘子,抿一口白酒,最后把我吃不完的小笼包消灭掉。吃完早点,父亲会带我去光明书店里看小人书。去书店的次数多了,有位梳长辫子的阿姨就总夸我:"小姑娘爱读书,真好学。"她说:"你看不完的书可以租回家去看。一天一分钱。"我那时上小学二年级,此后一直到我高中毕业,十几年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光明书店租书读。每次进店前,我仿佛都能看到一位慈善的书时光老人,无声地招手,那时候,书店在我心里变成了一位精神上的恩师,陪伴我一起读书。从最初的《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到《简爱》《梵高传》,还有后来的《安娜卡列尼娜》《复活》《静静的顿河》《约翰克里斯朵夫》……每年夏天放暑假,我坐在家里靠窗的书桌前,不顾形象,双腿放到书桌上,一本厚厚的书架在腿上,一口气读数个小时,记得书里的字都变成了绿色、蓝色,在眼前跳来跳去。我揉揉眼睛,不舍得把书放下一刻。
我的书店,我的恩师,也见证了我内心信念的成长、崩塌、与重建。
光明书店紧挨着光明楼百货商场,百货商场每早九点开门,每晚七点关门。门外的广场终日人来人往, 门前有个脏兮兮的中年男人,每天盘腿坐地乞讨。他面前地上摆着一张毛笔字写就的状子:本人从小双腿残疾,在家乡被歧视,从小爹不疼妈不爱,只好到处流浪,讨口饭吃.....云云。夏天,乞讨的人占据在百货商场广场唯一一棵大槐树下,遮风挡雨,一方宝地。大人们说:"别信,那是个骗子,骗外地人的。"我那时才读完巴尔扎克的《高老头》,对人心的贪婪不能理解。
我好奇。北方的夏日,天黑得晚。有一天吃完晚饭,借口去楼下看大爷们玩牌,我三拐两拐便来到了光明书店门外,紧张得心就要跳出喉咙。我想亲眼看看, 那讨饭人是不是个骗子?七点钟, 百货商场关门,光明书店也有人在锁大铁门,我当做没事儿一样, 坐在书店外的台阶上,假装翻看刚借的《伊索寓言》,其实眼睛一直盯着远方大槐树下的“废人”。广场上人烟渐渐稀少。啊!那个讨饭人果然利索地起身,伸手展腰,活动筋骨,弯身迅速收拾状纸上的零钱,三下两下卷起状纸,放入身边的挎包里,然后大步如飞,瞬间消失!我吓得几乎不能呼吸,转身就跑,好像有鬼在我身后追赶,又或者是不是怕那讨饭的中年男人,因为发现我识破了他的骗局而回头跑来追杀我?两拐三拐,我跑回路灯高照的居民楼下,扎在看大爷们打扑克牌的人堆儿里。第二天早晨醒来,”废人“和风跑的壮汉在眼前交替闪现,我分不清,是不是我做的一个梦?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分不清乞讨的废人是不是真的变成过那个壮汉?
从此我开始怀疑一切。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广州上大学,赶上大兴安岭森林失火。作为校学生会成员,我与同学们一起走上街头演讲,号召广州人民捐款救助。当把捐来的一卷卷现钞交给黑龙江省火灾区派来的代表时,望着那个收钱的妇人似乎有些飘忽的眼神,我本能地想起光明书店外的那个"废人"。我心里怀疑:这些人真是从火灾现场来的吗?他们会不会把钱卷进自己腰包呢?那时可以拯救我的只有书店——去找我的灵魂上的恩师。我走进大学书店图书馆,借了几十本中外哲学书,那次没日没夜的自我拯救的阅读,让我用诗记录下心的历程:
撞开《太阳城》的大门
步入柏拉图学园的理想国
穿过了亚氏逍遥廊道
闯进康德"二律背反"的禁区
却发现 , 孔子禅坐在殿堂中央
论说春秋
老庄之道随"木鱼"的敲击声
冉冉升起
若隐若现 似有已无
这时候, 黑格尔老人出现了
试图用逻辑的三段论
把这一切理清
却引起了尼采与叔本华大唱
生命的悲歌:
——尘世里一切都在回顾
生存,还是死亡?
存在,还是虚无?
——永远是一个问题
上世纪九十年代来美国留学,最初的十年是迷失的日子,忙着完成学业、找工作,我很少去逛书店了,失去了我的灵魂恩师引领的日子,内心是荒芜的。那时的圣诞节前后,各个购物中心门外总有基督教会搭的台子,给穷人募捐。我从不捐款,而且心安理得地想:我一个移民,只身来美国白手起家,靠的是勤奋。 如果我都能养活自己,为什么好好的美国本土人无所事事,要靠乞讨谋生呢?在我读书的大学附近,经常看到一些流浪汉伸着双手向我要25美分。当地人告诉我:出门一定要在兜里带上至少20美元现金,如果遇到有人打劫,就把钱给他们。那些人许多是酗酒或者吸毒,瘾上来了会失去理智,杀人伤人,给他们一点钱,买自己的生命,免于危险。
2000年后儿子三岁,我每周带他去家附近的Barnes &Noble书店,我在内心与我的恩师无声对话,希望他像引领我一样引领我的儿子。儿子有天生的乐善好施,走在华盛顿首府外的大街上,他的小手里握满了爸爸给他的两毛五美分的硬币,分发给遇到的每一个乞讨者,还有每一个在路边弹唱的音乐人。我看在眼里,没有以我的怀疑论去纠正他。
康州乡下老房子附近的一家书店,曾是我20多年光顾最多的地方。在家上班做IT,我几乎每天都抱着电脑到那里一坐一天,买过不少书。但是书买回去之后大多都不看了,反而是在这个书店里翻阅的每一本书基本都会从头看到尾。比如The Glass Castle(《玻璃城堡》),Into The Wild(《走入荒野》),都是我看了又看的书。还有每个月的The New Yorker ——《纽约客》杂志,我曾订阅了好几年,积攒了一大摞,许多一直放在车子里,仿佛带在身边就踏实,感觉随时可以翻阅,还曾运到了佛罗里达陪我越冬,但我终究没有认真读过。不如在书店里坐下,喝一杯卡布奇诺,从杂志架子上拿下《纽约客》,先读每期上的短篇小说,再读诗,然后读纪实与评论。《纽约客》往往被我翻得in and out。这是最幸福的书时光,我那慈祥的恩师陪伴左右。
儿子的读书兴趣也是在这个书店里发展起来的。他小学二年级那个夏天,《哈利波特》的第七本也是最后一本书在七月最后一天问世,我们娘俩儿午夜12点之前就等在书店外了。儿子入乡随俗,与其他排了长队的人们一起静静等待书店在午夜开门,大家都穿戴着与《哈利波特》有关的服饰——拿着魔法棍或者扫把,披一件黄格子的围巾,或者穿着黑色魔法长袍子...... 都想第一时间买到书,看看哈利波特最后的命运。儿子与他四年级的小朋友约好了比赛谁最快读完。我心想你一个刚读完小学二年级的小屁孩,怎么可能读得懂哈利波特书中的那么多大词与魔法咒符的暗线、伏笔?但是我不说,什么也不说。开卷有益。只要他想读我就为他买。家里的七本《哈利波特》被儿子在后来的两年里反复阅读,翻得几本厚书都散了架,到五年级之后他似乎都读懂了,就没有再读了。《哈利波特》热也降温了。儿子在四年级时很快就发现买书不如借书,借书不如到书店看新书。当我为他坐不下来钻研数学问题而怀疑他是不是有多动症的时候,我的医生朋友问我:"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可以长时间做?"我说"有的,读、闲、书!他喜欢去书店看书,暑假时一本三、四百页的小说他能在书店里早9点开门看到晚9点关门,第二天又催着我一大早去书店继续读完......"医生朋友望着我说:"You are crazy!Get out of here,He is perfectly fine!"(你发神经了!快别来烦我了,他没有问题!)
儿子十几岁上初中,竞选进入校学生会。每年圣诞节前后,学生会的主要任务就是到各个城镇的主要商店门外募捐,为救助冬天无家可归的人,让他们可以从食物银行(food bank)领取免费食品。这样的事他做了五年。五年中,儿子的小组募捐桶里的第一枚硬币、还有第一张纸币,是我放进去的。抛砖引玉。
西风吹老,世事变化无常。走过半个世纪的人生之旅后,我决心对这个世界选择重新信任。但是坚守信任谈何容易!
有一次新年过后, 我随那时已经上了大学在家放寒假的儿子去蒙特利尔看冰球, 儿子住在McGill大学他的朋友处,我租了Airbnb,一个人白天"在家上班"。第二天忙得一直到了晚9点,饥肠辘辘。下楼去,游泳池已经关门,只有一个肌肉男在gym里练哑铃。
走岀去,大街上灯火通明,依然有不少行人。路过一家波多黎哥海鲜歺馆,厨房打烊了,看着里面的人大嚼生蚝和干贝,我的胃自然对其他还开门的快歺饭没有食欲了。"真饿了吃什么都香",这句话不适合所有人。我凭着印象往回走,冰天雪地的大街上,竟然有一位只有一条半腿的老妪坐在街角昏暗的路灯下,拿着一个纸杯子讨钱。多冷啊!我匆忙从大衣兜里掏钱,放了一张纸币,她用英语说谢谢,而不是大街上每个人都讲的法语,我回了一句:"上帝保佑你!"一转身看到一个流浪汉,手里抱着一堆薄棉被,匆匆向我走来。想到我刚才把口袋里的几张美元现金拿了出来找钱,他是不是看到了?他会不会抢劫我?如果是在纽约,我绝对不敢一个人晚上十点在外面闲逛!我感觉身后有冷风追着。我加快脚步。回头再看,流浪汉离我更近了!趁着马路上没车,我三两步跑到街对面,再看流浪汉,仍然一个人目不斜视地匆匆前行,走在与我平行的马路对面的另一条街上。原来是我自己多虑了……怎么好象是我成了那个"做贼心虚"的人?终于回到住处,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公寓,有地下室内停车位,市中心。我开始喜欢蒙特利尔这个地方,心里生出家的感觉。这么踏实,我想完全是因为知道儿子也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过去经年到书店阅读,博览群书,让儿子成为一个充满信任、乐善好施的人,成为我心灵的慰藉。一直陪伴和引导我的恩师,也在陪伴和引导我的儿子。
如今,我们母子之间的联络之一还是互相交换读书心得,告诉彼此哪个书店有有趣的环境和活动,互相推荐好书。我经常会在所到之处寻找书店,买书直接寄到儿子在纽约曼哈顿的住处,不问他是否想读,只因我这个老妈认为某本书值得读,推荐他读。他的生日礼物、感恩节、圣诞节礼物,从我这里送给儿子的,总少不了书。
"铛,铛,铛……"巴黎圣母院的钟声从塞纳河右岸响起,穿过河水上空,钟声飘来左岸,打断我对过往与恩师来来往往的回忆,记忆的碎片也随远处的钟声慢慢飘离。我依然坐在左岸,想到了更多我曾经去过的书店:台北的诚品书店,日本东京的青山书店,香港的田园书屋,还有,还有,怎么能忘了给我做诗集发布会的广州“学而优书店”——广东朗诵学会和中山大学校友们,30几人配乐诗朗诵,读了我诗集《城门下的烟雨》里几十首诗,现场几近百人。
莎士比亚书店内外人来人往,我依然坐在店外的一张咖啡桌旁,双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感觉有一双温暖的大手一直握着我,轻轻地,不愿打扰我的思绪。我望着他,那位隐藏在每座书店深处的灵魂老人,汇聚了那么多人类书籍里的智慧的老人。哦,我人生中停留过的一座又一座书店——我的恩师,期待下一次的不期而遇。也许是在伦敦?在都柏林?我也向往战争结束、世界和平的那一天,去圣彼得堡涅夫斯基大街的“书之屋”,还有耶路撒冷的"往昔书店"(Tmol Shilshom),坐在书店外,喝一杯咖啡,翻开一本书,引领我的灵魂,向前,向上,升华。
(发表于《文综》2026年春季号)

(作者在巴黎左岸的莎士比亚书店留念。手握在书店所购乔伊斯著作《尤利西斯》精装版)
常少宏,哲学系本科。曾任记者。上世纪90年代赴美,获咨询与电脑科学双硕士,在GE、甲骨文公司任高级工程师。作品发表于《文综》《作品》《作家》《香港文学》《三联生活周刊》《华侨新报》等。曾进修20余门英文创意写作课。现旅居欧美。
★以上文字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公号立场。
编辑/编发:王婷婷
原标题:《常少宏:在塞纳河左岸 |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