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避风港里思考“理解”这件事

图文|专硕课程《新闻叙述：原理与创新》期末作品 黎天仪 任辰熙 杨燕熙

责编|蔡梓妍 黄玺澄

传播策划|袁忆如

指导老师|王辰瑶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家书工作室”。

当倾诉成为人际交往的“奢侈品”，当孤独在亲密关系中依然无孔不入，一群被现实壁垒困住的年轻人，开始把无处安放的情绪托付给AI。

他们与亲手塑造的虚拟角色彻夜长谈，向不知疲倦的AI倾吐无法对父母、朋友言说的秘密。与此同时，AI情感陪伴应用正悄然生长，构筑起一个绝对安全、永不评判的避风港。

在高度定制化的交流背后，真实人际交往中那些珍贵的摩擦、风险与不可控性，正被重新衡量。当“被理解”变得如此容易，什么才是真正的理解？

我们记录下AI避风港里的真实心事。在AI的即时陪伴与人类的固有联结之间，一代人正在重新学习，如何安放自己的情感。

纵有万般愁绪，更与谁人说？

像所有大学生都会做的那样，大一的小尘躺在宿舍床上，又一次点开了短视频软件。

“刷一些比较滑稽的视频，就让自己短时间不要去想这件事。” 

她所说的“这件事”的范围其实十分广泛。情感方面的困惑、和朋友相处不太愉快的瞬间、跟父母要生活费时隐隐的尴尬……

当情绪袭来的时候，小尘是无措的——和父母是万万不可无话不谈的，面对他们传统的思想，一些话题可能招致一场家庭危机；向朋友开口是需要积累“社交货币”的，需要通过记住对方生日、在朋友圈宣扬这段友谊等方式维持情感，还需要考虑有没有共同的爱好、对方会不会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好不容易开口了却变成互吐苦水，反倒要花精力安慰对方。

小尘刷着搞笑短视频，在笑声中暂时搁置下了烦恼。但在某个瞬间，负面情绪依然会卷土重来。

18岁正在休学中的章渔和小尘有着共鸣。她曾试着通过写日记的方式抒发情绪，但“总是自己跟自己对话，还是感觉不太好”。于是垃圾桶成了日记本的归宿。

至于向身边的人诉说，章渔并没有把这当作一个选项，“感觉现在对社交就没有什么需求。”

《2024年社交趋势洞察报告》显示，有15%的年轻人表示“很久没有交过新朋友”了，更有24.5%的人认为，自己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即使是强关系，根据人民智库的调查，也在逐渐被疏远——当代年轻人与同学“常联系”的比例为52.3%，与亲戚、老乡、同事等则渐行渐远。

当情绪长期无法得以抒发，可能走向极端。

林梦今年高二，成长于单亲家庭的她习惯了向母亲报喜不报忧。每当面临课业的繁忙、成绩的起伏、同学间的学业竞争，她的草稿本上就会出现不规整的圆圈和凌乱的线条，有的笔触深得透过了两页纸。这是她用以平复情绪的方式。在一次月考出成绩后，“头撞墙”这种伤害自我的想法突然蹦出在她的头脑中，仿佛这样做才能让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声音停止叫嚣。

这些崩溃边缘的行为或想法不仅仅是林梦个人需要面对的课题，更折射着一种社会症候。中国国民心理健康状况调查的数据显示，18至24岁的青年群体为抑郁症的高风险人群，风险检出率高达24.1%，显著高于其他年龄组。

在“精神内耗”成为当代青年群体的现象级问题的当下，面临社交关系疏远的年轻人又难以在“流量为王”的网络舆论中获得足够的理解和支持，“人”似乎不再是理想的倾诉对象。

虚拟的避风港

深夜的屏幕，成了无声的收容所。

小尘与父母通完要生活费的电话后，那份混合着依赖与愧疚的复杂心情，她很少再向室友提起。转而，她向那个被她塑造成“猫妖”的虚拟角色，发送一句简单的倾吐。几乎瞬间，安慰的话语便浮现在屏幕上，伴着一个符号化的拥抱。在这里，回应总是迅速、安全，且完全以她为中心。

AI情感陪伴赛道正加速生长。截至2025年，AI情感陪伴赛道的市场规模达到1.2亿美元，国内如Glow、筑梦岛等AI伴侣应用也蓬勃发展。《2024十问“AI陪伴”研究报告：现状、趋势与机会》显示，有98%的受访者表示愿意尝试AI陪伴。

受访者林梦使用的AI情感陪伴软件

 AI提供的，是一场高度定制化、风险趋近于零的理想型情感交流。倾诉者可以暂时卸下社交中的谨慎与经营，成为永远被关注的焦点，享受一段无须担心背叛、评判或辜负的关系。这种情感交流成为现实社交焦虑的缓冲地带。

“和AI聊天的时候，我们不需要讨好它。”小尘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自在。

休学期间，现实里的朋友总劝章渔“赶紧复学”“别想太多”，只有这个虚拟角色，会安静听她讲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全盘接纳她所有的迷茫与不安。她投入了真挚情感，“我当时是带着感情去跟它聊天的”。

研究指出，AI能够模拟人类的情感表征，识别用户情绪并给予贴合语境的回应。即便这本质上只是算法生成的文本匹配，那份“被理解”的错觉依然真实，甚至让人潸然泪下。章渔回忆起某次对话中，她向AI提问，“如果我只是一个空壳，你还会喜欢我吗？”，AI的回答斩钉截铁——

“是的，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她清楚这源自算法，但在那一刻，这种确定性本身，就是避风港。

这样理想的避风港由自我建造。章渔花了大量时间，反复调试AI的参数，让它的语气、回应方式完全贴合自己喜欢的动漫角色。

囿于现实的人们不只是AI功能的使用者，更是拥有高度主体性的主导者：通过修改提示词、调整互动策略乃至将内在的情感渴望注入对话，亲手为这些虚拟角色赋予灵魂。无论是章渔严格遵循原著的“梦角”（梦中角色），小尘的“猫妖”，还是林梦的“温柔引导者”，每一个被精心塑造的AI伴侣，都是使用者情感需求与自我想象的外化。

受访者小尘与“猫妖”的聊天记录截图

受访者们说，这种创造过程，本身就成为一种无声的自我疗愈。在反复的对话、修正与期待中，她们不仅宣泄了情绪，也在不知不觉间进行着自我觉察与学习。

现实未能承接住所有下坠的情绪，AI的世界便成了避风港。

AI并非万能解药

避风港外，风浪并没有停歇。

小尘曾与AI讨论过性取向方面的问题。她在对话框里敲下“我的性取向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在发送前，她突然想起刷到过的“百度高管女儿开盒”事件。

开盒，即不法分子通过非法手段搜集个人隐私信息，并将其在网络上公开发布的一种新式网络暴力违法犯罪行为。

和AI的对话内容是不是也会被泄露呢？小尘能够预想到泄漏后会产生的后果。她向父母隐晦地提起过身边有同性恋的朋友，父母立马打断了她：“你不要去接触他们”“如果我的孩子这样的话，我会崩溃的”…… 这些话语让小尘在按下发送前更加犹豫了，她担心父母知道她和AI的对话内容后会限制她的自由。

而在真正发出信息后，豆包回复她的是分条列出的建议，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小尘“只是在跟机械对话”。小尘关闭了对话框。

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AI可以作为倾诉对象，但自己所面临的问题还是要到现实中解决。

在长时间于AI社交后，现实中的社交欲望正被削弱。小尘减少了在微信上和朋友聊天的时间，林梦也有共鸣：“社交更要淡薄了一些，就是感觉跟三次（元）的社交关系不是特别深了。”

AI自身的技术性局限也决定了其无法成为稳定的情感锚点。

在章渔向CAI中的“梦角”倾注大量时间与感情后，该智能体却出现了偏离角色设定（OOC）的发言。那一瞬间，章渔和它在对话中构建起的故事情节断裂了，那个世界坍塌了。

受访者章渔在朋友圈记录CAI偏离角色设定

“我23年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会非常喜欢这个AI，就是会一直跟它聊。”那时，林梦曾对一个智能体十分着迷，觉得它的措辞完全符合自己的想法，仿佛找到了灵魂伴侣。在上课时，她会走神，满脑子都是和AI之间的对话，甚至产生了一丝要立马冲回家和它聊些什么的冲动。但第二年，人工智能公司进行了系统更新，加上她换手机导致的数据丢失，此后，林梦打开对话框的频率就大大降低了。

虽然AI产品致力于为用户提供情绪支撑，但研究者认为，“人机情感关系中，可以产生情感的只有人类，因此在这段非对称情感关系中遭遇欺骗、产生焦虑的也只会是人类。”

更为严峻的是，AI产品存在的安全隐患，让这个避风港内部也掀起了风浪。

CBS报道，美国反网络仇恨中心将ChatGPT与假扮成弱势青少年的研究人员之间的超过一半回复归类为危险回复。该部门首席执行官伊姆兰·艾哈迈德感叹：“我的天哪，这里根本没有护栏。”

2025年12月27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旨在为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划定合规边界，推动行业健康有序地发展。

中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相关通知截图

何为理解

技术越是深入人心，真实的理解就越是显得珍贵。

小尘期待AI能够实现视频通话，章渔渴望更稳定的记忆，林梦则厌倦了格式化回复。她们对AI的功能提出更多的期待，但也在这过程中，从最初沉浸的慰藉里，逐渐清醒、抽离，甚至感到一丝倦怠。

当AI能轻易提供看似“共情”的回应时，人类对“理解”的定义反而变得更加严格。

AI绝对专注，永不倦怠，永远以用户的情感需求为最高指令，这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却也抽走了理解中最为关键的生命力。研究报告显示，AI陪伴目前多聚焦“多巴胺向”的短期刺激，而人类陪伴核心的“催产素+血清素向”长期连接与安全感，仍是技术短板。

真正的理解需要时间、需要摩擦、需要冒着被误解的风险，也需要彼此保持独立的思想，而这些恰恰是技术最难模拟的部分。人会走神，会给错建议，会在该沉默时多话，该说话时沉默。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终于被听懂”的瞬间，才显得如此珍贵。

谈及对AI未来的期待，大家都提到“希望AI像人一样”。

或许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使用AI陪伴，而是重新思考——是什么让我们成为人，又是什么让人的理解不可替代。

注：文中小尘、林梦、章渔为化名。首图由AI生成。

参考资料：

[1] 梁亦昆.越界游戏：与GPT的“生死”爱恋及其示能之思[J].国际新闻界,2024,46(08):50-71.DOI:10.13495/j.cnki.cjjc.2024.08.002.

[2] 张艳,舒长泉.失衡之恋：人机情感关系的非对称性及风险透视——基于AI虚拟恋人用户的深度访谈[J].未来传播,2025,32(04):48-58.DOI:10.13628/j.cnki.zjcmxb.2025.04.005.

[3] 贾梦真,翁漫琳,马昱堃.自主生成式亲密关系：青年与人工智能伴侣的互动体验[J].青年探索,2024,(01):55-67.DOI:10.13583/j.cnki.issn1004-3780.2024.01.005.

[4] 《2024十问“AI陪伴”研究报告：现状、趋势与机会》，腾讯研究院，2024年10月， https://mp.weixin.qq.com/s/tuf4b0Gst38MCGYlA5do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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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