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过年:当回家不再是唯一解

2026-04-05 18:20
江苏

采写 | 杨燕熙 

指导老师 | 李东晓 庄学香

编辑 | 杨燕熙

春节,这个延续千年的传统节日,一直是中国人回归故乡、阖家团圆的象征。然而,对越来越多的家庭而言,“故乡”正在从唯一的目的地,变为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文化和旅游部数据显示,2026年春节假期,全国国内出游达5.96亿人次。当“回家”不再是过年的唯一选项,一个问题随之浮现:当团圆发生在异乡,“家”对于春节的意义是否发生了改变?

2026年春节刚过,我们记录了两个首次选择“反向过年”的家庭。他们的选择,或许如一扇窗口,能够映射出“家”与“年”在流动时代中的新定义。

出发之际 受访者提供

不回家过年了

刘娜说出“今年不回家过年了”这句话时,自己先愣住了。

12月末,她刷着手机看到西双版纳的机票,这个念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丈夫李磊回应更简单:“行啊。”没有家庭会议,没有反复权衡,甚至没提前跟老家的母亲打招呼。这个看似仓促的决定,刘娜在心里压了整整一年。35岁这年,她终于决定,不回家过年。

“去年过年,我们明明在家待了七天,没做什么事,但就是觉得好累。”刘娜的家庭宗族观念很重,每逢过年,客厅从早到晚坐满了亲戚,人多,话题绕不开收入水平、房贷压力、二胎生育。刘娜生完一胎后的第二年,长辈开始劝她,再生一个,家里热闹,她只能尴尬地回应,借着备菜的由头躲进厨房。她知道长辈的心是好的,只是观念传统,她不怪他们。

决定不回家过年的深夜,刘娜给在老家的姐姐发了消息,托她多照顾母亲,年后会带孩子回去探望。姐姐的回复里满是体谅,可刘娜盯着屏幕,心里有隐隐的愧疚,却始终没有更改主意,她对自己说,试试吧。

两百公里以外的成都,56岁的张建平也在同一个腊月,敲定了带父母离开故乡过年的行程,这个想法他盘算了两年。前年春天,母亲下楼梯踩空摔了,股骨颈骨裂,躺了三个月,出院后只能拄拐走路,连下楼晒太阳都要扶着墙挪十分钟。成都的冬天没有集中供暖,室内潮冷,母亲每天裹着三层棉袄,很少出门,一坐就是一天。

“以前我总是说工作忙,孩子学习忙,懒得折腾。现在孩子结婚了,今年在他妻子家里过年,正好有机会,我想带爸妈出去看看。”张建平态度很坚决,他想带父母走出故土的局限,在他们尚能行动的晚年,多些不一样的经历和陪伴。

他劝了父母一个月。老人一开始不同意,一辈子节俭,不愿给人添麻烦,又固守传统习俗,不在家过年好像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直到张建平说机票和长租公寓都订了,退订要扣一大笔违约金,母亲才先松了口。

出发前,张建平带父母做了全身体检,行李箱里装了降压药、感冒药、晕车药,还有医保卡和过往病历,这些他都没跟父母提,怕他们又打退堂鼓。“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很忐忑,我也不知道脱离了熟悉的人和地方,这样的年,还能算过年吗?我还是怕自己做错了事。”

当飞机落地三亚凤凰机场时,张建平的母亲脱下厚外套,看着路边连片的绿树,直说这里天气真好。就这句话,张建平觉得所有准备都值了。

张建平陪父母在海边游玩 受访者提供

在他乡的“年”怎么过?

刘娜一家三口住在西双版纳嘎洒镇的民宿,带个小院,草坪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7岁的儿子乐乐穿短袖在院子里跑,手里举着冰激凌。刘娜和李磊坐在秋千上看着孩子,没说话,都觉得轻松。这种轻松里却有一丝空落,好像在传统的轨道上脱轨了,但确实舒服了。

刘娜提前一周把母亲灌的香肠、腊排骨,还有春联福字寄到了民宿。除夕夜一家三口做了四菜一汤,乐乐洗菜,李磊掌勺,刘娜切菜,有的菜盐放多了,有的炒老了,但三个人边做边说笑。她说,平时工作忙,谁有空谁做,很少有这种一家人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刻。

刘娜一家做的晚饭 受访者提供

碰杯的时候,他们跟孩子说了新年快乐,刘娜的思绪却突然飘回了川北老家。吃完饭,刘娜给母亲打了视频电话。镜头里姐姐一家都在,电视开着春晚,背景音很热闹。母亲先让他们好好玩,不用惦记,说着说着,又说桌子空了几个位置,总觉得少点什么。

挂了电话,刘娜坐了半天没说话,李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种挣脱了束缚的松弛,和对母亲挥之不去的愧疚,始终交织在这个春节里。她想躲开故乡宗族社交的压力,却从来没想过要割裂和家人的情感联结,反向过年更像是她在自我需求和亲情责任之间,找到的一条中间路。“我在这里很轻松,什么也不用操心。”刘娜打趣说,“但是我有点想家里的砂糖橘了。”

在三亚,张建平父母依然五点多醒来,洗漱完穿着薄长袖下楼散步。小区里很多从外地来过冬的老人,一开始方言不通,连蒙带猜地聊,熟了之后,每天约着去菜市场买菜。母亲每天能下楼走两圈,不用再整天窝在阳台,张建平看着心里很踏实。

张建平的母亲和邻居散步 受访者提供

但他还是发现,自己觉得好的安排,未必真的合父母的心意。“我总以为给了父母最舒适的环境、最好的照顾,但他们这一辈子的生活习惯很难变。”张建平说。最先显现的是饮食上的不适应。到三亚的第一晚,张建平买来海鲜做晚饭。父亲说味道太淡,母亲嫌海鲜腥,最后两人就着炒青菜,吃了碗白米饭。

除夕夜,张建平跑了三家超市,买了火锅底料煮火锅,都是家里常吃的口味。父亲那天吃了两大碗饭,母亲和小区里几个阿姨一起包了四川口味的包子,煮了满满一锅。几十年的口味,不是几顿海鲜能改变的。

大年初二晚上,张建平陪父母散步,母亲说,有点想家里的亲戚了,往年这个时候,亲戚早来串门聊天了。张建平问她,这里好还是家里好,母亲说都好。

“这里暖和、能自由走动是真的,但惦念熟悉的人、熟悉的日子也是真的。”张建平说,这是两代人对过年最根本的认知差异,母亲总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不是海南不好,是心里总不踏实,人老了,就恋那点熟悉的烟火气。

囧途并不清静

到西双版纳的当晚,刘娜就遇上了麻烦。她洗澡洗到一半,头上还沾着泡沫,热水突然变小,最后彻底成了冷水。民宿老板在电话里说,最近人太多,晚上是用水高峰,片区水压跟不上,只能等高峰过去。

刘娜裹着浴巾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有热水,身上冻得起了鸡皮疙瘩,心里那点新鲜感也凉了一半。“我明白,没有哪种选择是完美的。”刘娜说,你享受了出来过年的清静,就要承受它带来的不便,就像没有哪种人生是完美的,你选了一条路,就要接受这条路沿途的所有风景,好的坏的,都要照单全收。

民宿老板在嘎洒镇开了五年民宿,往年三四百一晚的房间,今年涨到一千二,还是天天满房。可暴涨的客流量背后,是完全跟不上的基础设施,她跑上跑下修水泵、道歉,嗓子都哑了。老板说,反向过年其实是把春节的返乡压力,转移到了这些旅游目的地,小城市的基础设施、服务能力不足,就容易出现各种问题。

比热水故障更难的是出行。刘娜一家去告庄游玩,晚上十点离开时,马路上全是人,打车软件显示前面排了几十位乘客,乐乐困得趴在李磊肩上睡着了。平台规则里,只有加钱才能优先接单,不加价只能无尽等待。最后李磊加了快50元才叫到车,回到民宿时已经零点。

图源网络

旅途状况频出,是所有反向过年的家庭都躲不开的现实。他们付了比平日高出数倍的机票和住宿费用,却要忍受不稳定的基础设施、出行不便、景区拥挤,每一次麻烦发生时,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刘娜坦诚道:“我真的后悔过,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相比刘娜一家,张建平提前考虑到了出行问题。他提前一个月自驾从成都开到三亚,边走边玩,开了三天,把车留在了那里,免去了出行的麻烦。“带老人出门,一定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提前想到,能规避的风险都提前规避。”张建平说,不然一点小意外,就可能毁了整个行程,也让老人跟着受罪。但换了新环境,父亲的高血压不稳定,母亲始终放心不下,没忍住埋怨了好几次。

这些窘迫时刻,也让反向过年的家庭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人们大多看到了这种过年方式的自由与新鲜,可能忽视了异地生活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带着高龄老人或小孩出行时,健康风险、环境适应等问题,都会困扰原本的陪伴初衷。

明年还出来吗?

这个春节,选择反向过年的人规模再创新高。从以前过年必须回父母家,到争执回男方家还是女方家,再到现在一起商量着去哪儿过年,春节选择的变化背后,是家庭话语权的慢慢转移,核心小家庭的需求,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但这中间也有无法回避的矛盾。年轻人期待的春节,是新鲜、自由、不用应付人情的清静;老年人认知里的春节,是熟悉、安稳、在固有社交圈里的热闹。

刘娜看得很通透,这背后是两代人完全不同的生活背景。父母那辈人,是靠集体、靠家庭抵御生活风险的,所以他们把家庭团聚当成人生最重要的事。而现在的年轻人,成长在物质更丰裕、社会更开放的时代,更看重个体的感受,更在意自我需求的满足。“这不是谁对谁错,只是时代不一样了,人们对生活的期待不一样了。”

图源剧集《四喜》

春节假期结束前,刘娜和张建平都被问到:明年还出来吗?

“看情况。”刘娜没有将它视为一道必答题,“不会为了出来而出来,也不会硬着头皮回去。说不定明年,就把我妈我姐都接上一起。”张建平也说会尊重家人的意愿,多商量。

对他们而言,过年的选择,终究是要在自己心意与尊重家人想法之间寻找平衡。只是这种平衡不再是孩子单向的妥协,而是在平等沟通中,策划一种让所有家庭成员都能感到舒适和温暖的团圆方式。

反向过年,从来不是对“回家”的否定,而是在个体化日益凸显、人口高度流动的时代里,为“团圆”赋予更多弹性和自在的空间,以及在时代变化中守护那份不变的亲情。

(文中刘娜、李磊、乐乐、张建平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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