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沉船》：她们正涌入历史｜新书上架
《潜入沉船：
艾德里安娜·里奇诗合集》
[美] 艾德里安娜·里奇
张慧君 译
雅众文化｜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潜入沉船：艾德里安娜·里奇诗合集》收录了《潜入沉船》和《共同语言的梦想》两部诗集，既是里奇创作生涯的转折时刻，也展现了她在写作中持续的探索，她以诗进入历史与女性经验的深处，以语言传递清醒的力量。
里奇在诗中使用的那些质地坚硬的词语，初读时可能不易咀嚼。而略微生硬的用词反而为她的诗注入了陌生的冲力。“炸弹”“雷区”“原子簇”“灰泥”“矿脉”，正是她敢于直视生活与生命最赤裸的面貌，这些“用力”的词才得以出现。
赤裸与激烈，不仅体现在词本身，也体现在视角与感知方式上。里奇以“新生儿”的目光面对语言、身份、思维，甚至存在，“我是活跃的思维，你们无法/用僵死的语言描述/是遗失的名词，仅存活于/不定式中的动词/组成我名字的字母写在/新生儿的眼皮之下”（《陌生人》）。她愿意换上这样的目光，才会看到教育、医学对一个野孩子进行所谓“社会化”训练时的残酷 ：“试图教给你/你不需要的/事物的名称”（《为一个野蛮孩子所作的沉思》。也因为视角的转换，所以会写出“我来寻访的是：/沉船而非沉船的故事/事物本身而非神话”（《潜入沉船》）这样的诗句。
对我自己、对她怀有乡愁——就像，热浪
过后，世界的清亮音色
显现：云朵，树枝，墙壁，昆虫，光之灵魂：
思乡，就如欲望饰有凹槽纹的穹顶
清晰地表达自身：我是爱者，也是被爱者，
是家，也是漫游者，是劈木柴的
女人，也是敲门的女人，暴风雨中的
陌生人，两个女人，目光相交
衡量彼此的精神，彼此
无止境的欲望，
一首全新的诗从这里开始。
（节选自《超越练习曲》）
里奇的诗作呈现了女性之间多样的生命情态与交往方式。女性之间的交谈，不是只有发生在卧室等私人空间中的细碎密语，她们在公共场所同样会有令人振奋、充满激情的谈话：“街上的过路人注意到/她们的谈话是火花的碰撞/仿佛窗玻璃里光芒闪烁”（《二十年之后》；从日常家务中照见女性劳动的生命力：“她是你称为姐妹的人。/她最简单的行为都充满魅力，/就像当她刮鱼鳞/她纤长的手指间刀光闪烁/每个动作毫不浪费，或者/当她一面快速地谈论爱/一面用钢丝球擦亮/破旧不堪的水壶”，跨世代的女性经验交错融合，与此同时，揭示历史中未言明的暴力、痛苦，以及其中被淹没的无名的女性：“你坐在坟头/下面埋着死于分娩的女人们/和出生时夭折的女婴”（《镜中两个人被视为一个人》）；在男性主导的艺术世界中女性艺术家的挣扎与拉扯：“他的整个人生，他的艺术/由女人们保护。我们中谁能这么说？/克拉拉，我们中谁不是必须/跳出我们的女性身份/以拯救我们的工作呢？或是为了拯救我们自身？”以诗写信，亲密互诉对共同工作、对彼此的珍视：“克拉拉，我感到/工作很充实，未来的生活很充实，对你/满怀着爱，无论我表达得多么糟糕/所有人中，唯有你/会倾听我所说和未能说出口的一切”（《保拉·贝克尔致克拉拉·韦斯特霍夫》），彼此支撑，彼此守护。里奇以保拉的口吻写下的这首诗，将保拉对创作的热情之姿留了下来，而诗行之下潜藏的对保拉命运的遗憾与痛心，将在一句一句、一遍一遍的读诵中反复充满全身，无法放下。
全书收束于《超越练习曲》，里奇从具体生动的事物细节中开启了全新的诗，纱线、印花棉布、贝壳、花瓣，猫的银须、雀鸟的羽毛，看似微小、静止的存在，却坚实地撑起了生命：
在这样一种生活里愿景开始出现
就像一个女人静悄悄走开
远离房间里的争辩和行话术语
在厨房坐下，开始在膝上
翻动小段纱线、印花棉布和天鹅绒碎片，
心不在焉地把它们摊开放在灯光下
擦洗干净的木板上，连同包裹在棉絮中
从某个遥远地方运来的彩虹色小贝壳，
采自最临近的草地的一束束马利筋——
原产家用丝织品，最好的发现物——
以及矮牵牛深蓝色的花瓣，
干枯、深棕色的海藻花边；
也没有忘记猫咪
脱落的银色须，
盘绕的螺旋形纸蜂之巢
近旁是雀鸟的黄羽毛。
这样一件作品与永恒不朽，
与努力追求伟大和卓越毫无关系——
只与沉思冥想有关
她的身心和谐统一，熟练的手指静静地
用黑暗推撞光明，用丝滑推撞粗糙，
将人生的诸种信条结合在一起
没有统治掌控的意志，
只关心许多存在过的、无穷无尽的形式
她在这些形式中发现自身，
时而变成角落里
切割光线的碎玻璃，对肉体而言
很危险，时而变成大量柔软的叶子
包裹阵阵作痛的手指，缓解伤口疼痛；
变成石头根基，一切生长之物底下
正在进一步形成的岩架。
关于作者
艾德里安娜·里奇
（Adrienne Rich，1929—2012）
当代美国著名诗人、散文家，出生于巴尔的摩市。里奇擅长描写女性在社会中的经历，被称为美国20世纪后半期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里奇的首部诗集《世界的改变》被选入著名诗人W. H. 奥登主持的“耶鲁青年诗人丛书”，赢得备受瞩目的“耶鲁青年诗人奖”。代表作《潜入沉船》为她赢得1974年的美国国家图书奖。
关于译者
张慧君，诗人、译者、北京大学医学博士。曾获江南诗歌奖、“刘半农诗歌奖”新锐奖、拾壹月诗歌奖·新锐诗人奖、2025年度英国“康河新诗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命如珍珠》《一个女人致她的姐妹》；译著有《宁静时光的小船：简·肯庸诗全集》《潜入沉船：艾德里安娜·里奇诗合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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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潜入沉船》：她们正涌入历史｜新书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