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州永兴巷,正春天

“好不好看?”
看见邻居骑着自行车从巷子经过,了之和大樵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春节已过,风还没有暖透,他们正在巷子接近尽头的地方,改造一个废弃车棚。
项目地处彭州永兴巷,一条仅有百米的巷子。
改造从2022年陆续开始,最终规划面积达2100余㎡。原本由茶叶店、养老中心、生化厂、麻将铺和数栋老小区组成的社区通道,逐渐有了咖啡馆、烧鸟店、展厅……
居民们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巷子里的年轻人变多了。就说春节,巷子里就来了几位艺术家,带着大家打电音八段锦,往画布上泼颜料做艺术疗愈。
那几天阳光很好,刚从别处移栽的桃树硬是在乍暖还寒时刻爆出了两朵粉花,仿佛从巷口海报“小城之春”里长出来似的。

原点
了之,彭州人,“90后”建筑师。从成都的一家事务所辞职后,他先是和几个朋友成立团队,后来索性回到彭州,做个人工作室。
“想当一次自己的甲方,过把瘾。”
那是一间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在彭州的金星巷。巷子和永兴巷平行而立,属于金彭西路的支巷。
小区建于2000年之前,据说是彭州最早的一批商品房,一共6栋楼。爷爷奶奶的房子是个七八十平的三居室,靠里,和永兴巷仅一墙之隔。

·了之在改造现场
了之从6岁读小学起就住在这里,一直到16岁读大学才离开。
印象中,老小区里的邻里关系很近,窄窄的巷子是居民们上下班,孩子们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了之至今记得巷子里常飘着饭菜香,那时候去邻居家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2022年回来之后,他将爷爷奶奶的房子改成了一间工作室,大门开向永兴巷,正式在这条百米巷子落下原点。

落地门窗背后的一排建筑大师影像,成为工作室的显著标识。
开了一段时间后,了之意识到,七八十平米的空间对于个人工作室来说,有些大了。那时他的项目基本在成都,每个周呆在彭州的时间不过两三天,就想着怎么将空间利用起来。
很快,第一家咖啡馆开进了工作室。2024年合约到期,巷子又迎来了第二家咖啡馆“没有面包店 Cafe Nobakery”,依然采用共创模式。

门口的老电桩成了店招承载处,了之和咖啡馆主理人一起为咖啡馆设计了新的书架和铝型材置物架,添置了新的桌椅,重新进行功能分区,也多了很多“规矩”,比如室内不再允许抽烟。



首先遵循这条规矩的,就是了之自己。
而也就是某天站在外面抽烟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对面那个狭长形的烂偏偏,印象中好像是个私人车库。
“不知道荒废多久了。做点啥好呢?”出乎意料的是,这点想入非非很快落地变成了一间居酒屋。
里头
联系车库业主时,了之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巷子里有许多闲置的房子和自建院落,原始业主早在十几年前就搬走了,只留下房子,出租,或者空置。
“或许可以大干一场。”

他尝试找到永兴巷所在的天彭街道和柳河社区提出自己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回应。双方在多次商议和讨论后,一场围绕永兴巷的城市微更新就此拉开序幕。
建筑师大樵是去年五月加入的。
他也是彭州人,父母是大学老师,母亲教英语,家里面一直为外国留学生提供寄宿服务。离开原来的事务所后,他本想去国外发展,误打误撞在“家门口”认识了之。

·左为大樵
了之的从业经历偏室内环境,大樵此前的项目大多与城市更新和公共建筑相关,没事就喜欢走街串巷,在城市褶皱里翻找,即使没有落地,脑壳里也时刻有灵感冒出来。
双方方向互补,价值观也相似,聊得投缘,便一拍即合,成立了团队。除了他俩外,核心成员还包含做活动运营的常导。

团队的名字,中文叫“里头”,英文“A little”,谐音彭州话“儿里头(意为那里面)”,同时,little有小的意思,而永兴巷的项目,确实又是小而美、带有强烈有机性的意味,可谓一语三关。
现实
将车库改造成可以做烧鸟的板前空间后,他们又拿下了隔壁的一栋楼房和一座四合院,随后金星巷老小区的车棚也陆续进入改造计划。
楼房是一梯两户式的小三层,一共6户,挨家挨户谈,签定了,就开始改造。
在这个过程中,至今没有高大上的改造理念被喊出来,如果非得说出一条,那便是——处理现实。

他们十分认同普利兹克奖得主、成都建筑师刘家琨对于建筑与日常的处理。“按照设计师的本能去做,所有的动作都保持建筑原来的肌理,在尊重在地环境的基础上,追随功能性。”
在这里边还涉及到一个价值倾向——把大量的空间都交还给公众,终极目标是让人呆在这里感觉舒服与自洽。
向后退的展厅
他们将底层打通,做成了展厅。
而在设计和施工的过程中,整个楼房的围墙被拆掉,建筑整体往后退了约20至30㎡,原本110㎡左右的空间,保留了80㎡。
目的,是将更多的面积让渡给公共空间,让边界感更模糊些,为邻里关系留下尺度。

展厅名字叫“入目空间”。了之与大樵坦言,它的诞生有两个出发点:
其一,空间动线,展厅作为通道,联结街巷的前后业态;其二,社会价值,教育资源的倾斜不可避免,“但我们不能剥夺孩子接触艺术的权利”,通过这个空间,他们想为在周边县域长大的小孩提供一些可能性。
为围墙开一条缝
作为第一个改造完成的空间,工作室与咖啡馆旁一堵开着缝隙的围墙耐人寻味。
它原本是堵久经风霜的危墙,但又属于一座开放式小区,有意思的是,小区旁不远处就是彭州的市政公园——彭州园。
在一座开放式小区,这堵危墙长期作为居民抵达公园的“一步之遥”。小区里的老年人多,想去眼前的公园散步,总要绕上一大圈。
于是,了之在对它进行修缮改造时,索性开了条缝。“也方便我在院内停完车,不用再出小区大门就可以去工作室,早就想这么干了。”

他也诚实坦白,刚开始,邻里之间也冒出过零星的意见。但随着切实感受到便捷性,一切都归于平静。每天,他从咖啡馆往外打望,总能看见邻居从缝隙处侧身钻过去。
拯救一座废弃车棚
金星巷老小区的非机动车车棚荒废了近10年时间,顶棚上的石棉瓦早已朽掉。
在社区的牵头下,了之和大樵开始为它做修缮和更新。在保留建筑肌理和形态的前提下,他们正在将原来的石棉瓦屋顶做成一个平台,并增加居民可以爬上去的楼梯。
未来,这里既将是金星巷和永兴巷的连接,也将成为一个结合日常自然生长的公共空间,居民们可以在这里停车,也可以喝茶、下棋。

一些野生
在所有需要面临的现实中,紧张的经费大概是首要问题。“这使得项目有些地方看起来些许野生。”大樵开玩笑道。
展厅后面,他们在非常有限的空间里修了一座厕所。一方面是为街区考虑,另一方面因为部分社区原始住户至今还在使用旱厕,公共性质的现代卫生间十分必要。
台盆处理与老旧空间完美融合,同时又极尽形式感。“搭好龙骨架,空心走管,外墙贴砖,再加一片玻璃便搞定。”这样的做法,排水系统会更加复杂,但节省面积,整体施工难度小,外形上也确实更加好看。

街区公共景观节点的打造也野生至极。
小花台里石子配芦苇,意境感拉满对不对?芦苇是在河边挖的。古早镜子搭配断壁残垣,桃花点点有种朦胧的诗意对不对?桃树是找朋友化缘要来的。
花园里的竹筒看起来挺艺术,其实是做东西剩下的材料变废为宝,屋顶拆下的石棉瓦也留着,看能不能用来装点多肉。总之,钱能省则省,破烂能捡就捡。
日常
正在改造的四合院来自一个大家庭。分家后,老人把院子拆成三个部分留给三个孩子。
在他们的院子之后,还盘踞着两个院落及街区的零星空间。未来,这些都计划纳入改造范围,整体更新面积2100余㎡,业态涵盖咖啡、烧鸟、展厅、烘焙、花店、私房菜、茶室、买手店、陶艺、书店等。

去年10月,入目空间迎来开幕展,展陈内容记录了巷子的更新故事,展示了空间设计概念和施工过程,包括一些图纸和模型。
也是在那天,他们把周围的居民叫上,在巷子里开了一次坝坝会,没有台上台下,而是大家围坐一团。
了之说:“我们要做一个可以步行抵达的城市客厅。”开麻将馆的黄孃点点头:“这哈我们就晓得你们在搞啥子了嘛。”

去年8月,他们开始在城市活动平台YOU在场上开设活动报名,国庆节过后,内容和形式都多了起来。
策展,搞放映,做环境戏剧,做分享对谈,又或是邀请艺术家来做各种体验式工坊,活动朝着常态化的方向推进。




“空间、业态、活动三位一体。”大樵说,他认同刘家琨的观点:“空间建筑这个东西,有人怎么都好看,没人怎么都不好看,有活动就有人,就有日常和生活。”
出口
像彭州这样的小城,需要更新吗?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中国县域人口总数约7.48亿人,占据总人口的相当大一部分。但我们在日常的关注中,似乎很容易忽视到这部分人对空间的需求。
面临行业的萎缩与退场,了之与大樵逐渐发现,在这些被忽视的地方,或许藏着新的出口。



大樵提到了建筑师黄声远的“宜兰”模式。
根植于当地,不断发现、改造、缝合不同的节点,通过针灸式的诊断,由点成面,以达到整座城市的有机更新,这样的方式在如今越来越被重视。
“越是在那些不被看见的地方,越需要这种被值得看见的东西出现。”
以槙文彦为代表的新陈代谢派建筑师主张城市和建筑应如生物新陈代谢般动态发展,更新的意义便在于为那些被遗忘掉的角落唤醒新的生命周期。

了之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当我们开始探讨城市更新,其实也在思考设计与美对于城市的意义。
特别在面临同质化发展时,地方性的美和差异化的设计显得尤为可贵。“当做出一定的影响力,它可能会改变某种县域改造的方向,也将影响一些决策者的决策。”
去年四五月开始,伴随着业态的多元化,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涌入永兴巷。
他们当中有一半来自当地,另一半是周边游客,甚至有远到、慕名而来的朋友。
让了之和大樵印象深刻的是,去年10月,就有一波从上海和重庆来的建筑系学生。

他们来彭州玩,本打算顺道喝杯咖啡就走,因为发现了永兴巷,便留在这里参加活动,呆了整整一下午。
附近居民里,有个常来围观的小朋友,被他们亲切地称为“小大人”,他们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他也看着这里一点点发生变化,不知不觉,已经处成了朋友。
曾经一晃而过的通道,开始让人留下。张贴在巷子里的海报被风卷来卷去,有的打了皱,又被抚平,被替换,像一棵树,不断长出新的枝桠。

我望着它们,问了之:“话说,这条巷子有历史吗?”
他答:“日常就是它的历史。”
栏目介绍 |大城市·小更新
当我们把城市当成一座有机生命力,它的更新便成了永续课题。值得一提的是,当超大特大城市步入存量型发展阶段,比起手术式的“大拆大建”,针灸式的小尺度有机微更新似乎正在成为趋势。
作为城市的观察者,过去几年间,YOU成都一直关注着发生在城市里的微小变化。
它们当中,既有“巷子里”“CACP ‘设计中?’”这样发生在社区里的更新,也有像“小石村”这样发生在村落里的新生,既有像“白家老茶馆”这样在镇上的改变,也有类似于“萌想星球”这样对老厂房的重新活化,我们甚至在三圣乡,观察过一座厕所给周围居民带来的真实改变。
基于此,YOU成都开设「大城市·小更新」栏目,期待以此,在一次次的更新中,回应城市最鲜活的呼吸。目前已经走访了烟囱里26M、四圣祠西街44号民居等更新项目,第三期,我们来到了彭州永兴巷,在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小城老巷里,发现更新的新浪潮。
撰文 / 牙尖儿
图源 / 里头 Alittle
原标题:《彭州永兴巷,正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