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雪、王璞等:三线是中国山水最精彩的地带

2026-03-30 12:54
上海

三线建设是一段共和国的历史,“三线”也指向中国中西部广袤的地理单元,崭新的风景,丰富的民情。三线何以构成诗歌审美的对象?写作者又会如何审视和捕捉三线的山水之美?围绕诗人范雪的诗集《三线山水集》,2025年11月9日,诗人王璞、余旸、古冈等齐聚杭州晓风书屋,与作者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对谈。本期“文心”栏目特转载此次对谈的文字记录,以飨读者。本文转载自“六点图书”公众号。

三线是中国山水最精彩的地带

对谈 / 范雪、王璞、余旸、古冈

三线一段景 (谢小凡 绘)

一、这地方无史可查:汉语最擅长写什么?

古冈: 我觉得写诗的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学院派,一类是民间写作。学院派往往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诗歌的内容比较枯燥,也比较简单,但技巧相对来说好一些,完成度较高;民间写作呢,主题很鲜活,充满活力,但诗艺不够。当然这种二分法不一定准确。我主要想说,范雪按道理来说是学院派,但她的诗歌看不出那种学院的痕迹,尤其是我们今天分享的这本《三线山水集》非常接地气,学院的技巧已经隐到后面去了。这本诗集很好读,不像很多现代主义诗歌那么阴郁晦涩,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难得。

范雪:我在读本科的时候,王璞师兄正在编《未名湖》诗集,记得他当时跟我说,能不能选两首诗加入进来。我想那是我第一次发表诗歌,如果没有那个开始,必然不会有后来的一切,所以非常感谢。上面展现的这幅插图,群山之间这一条铁路线,是成昆铁路。大家都知道成昆铁路是三线建设的重要标志,铁路穿越大小凉山,从成都到昆明,跨越现在我们说的“大横断”的地理区域,那里无疑是中国最美丽,也最具空间纵深的地方之一。

古冈:《三线山水集》里有很多彩色的插图,是谢小凡画的,画得非常好。

范雪:谢老师是中国美术馆前任副馆长,后来任中国画院副院长。他是三线子弟,是攀枝花的。我出版的第一本诗集《走马灯》大部分是 2016 年之前的作品,我个人认为,这本诗集是真诚的、年轻的、热情的,像走在十字路口的学生,在选择何去何从。《三线山水集》当然也是真诚的,是我这些年在祖国的大地上漫游时的发现,但基调是高兴的,而且我希望能够达到一个状态,像有风吹过的感觉。诗集设计上我有一些想法,希望能够增加诗集整体的感官维度,所以特别邀请朋友来画,画的内容全部都跟诗作相关,也就是可以图文互示,互相理解。我在诗的下面基本上都标明了地点,也是因为希望诗歌是具体的,是可接近的地理空间。这次做活动,我发现这个设计理念有一个好处:到每一个地方都可以选一首跟那个地方有关的诗,比如在上海就是《上海一夜》,在杭州就是《杭州雨夜》,今天天公又很配合,下了雨,有点意外的恰到好处。另外,我也希望这些诗能够做一个当代的呈现。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三线”这个词?“三线”当然与三线建设相关,但是我写的并不是作为过去、作为往事的“三线”的历史。提起“三线”,总让我们感到是“历史”,那么历史翻页后,这个词和它附带的东西好像消失了。但其实,那些工厂,那些工人、家属,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子子孙孙,他们的社会关系依然在那个地方活着,而且说不定过得挺好。我希望它不只是历史,不只是往事。我的热情和兴趣不是勾陈历史,而是发现当代的三线地带的此时此刻。古代人讲山水,大概就是自然的风景、田园,也就是在人的周边的自然风物,不是原始森林。我为什么关注这个呢?我在写诗的过程中有过一个想法,也可以说是觉悟,就是到底汉语最擅长写什么?就比如说法语最擅长写什么,俄语最擅长写什么,可能结论是不一样的。中国人的感受力最擅长什么?这是我写诗的时候,特别是在这本诗集的十年创作过程中一个困扰我的问题。汉语天然地擅长描写山水,汉语本身是象形的嘛。你看到春风两个字,你就看到春风在吹,那你看到 wind ,你会觉得有风在吹吗?可能有,但是我觉得汉字是可以达到这个目的的。吉川幸次郎论证过中国古典诗歌美学的这一特征。这对于依然用汉字写作的当代诗歌,是可以考虑去接续、焕发的一个点。不过,具体的、富有启发性的资源,倒不一定是中国古典诗歌。我非常喜欢蒲宁的一首诗,诗题叫作《这地方无史可查》:

尽是森林、沼泽、泥淖、牛轭湖,

到处丛生着桤木、芦苇,还有百年的桐叶槭……

夏日,天边的云彩,晚霞绚丽,恰似镀金一般,

四周温煦,阳光耀眼。而低洼处黑影幢幢,

瓦灰色的烟雾袅袅……我站住,打着火石,

抽烟、擦汗,暑热顿时冷却了——很强烈,

密林深处散发着浓烈的香味和潮气。

三月 (列维坦 绘)

《三线山水集》第一首诗就是仿的他这首。观察、呈现大自然,是俄语文学、俄语艺术特别擅长的一个领域。比如列维坦的风景画,把俄罗斯人对风景的敏感,用画的方式表达得非常到位,即使是跨文化、异文化的人也能观之而震动。俄语作家、画家、艺术家,他们对自然风景有非凡的捕捉能力和共振能力。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蒲宁有一首诗,下面的注说:关于这首诗,据高尔基回忆,一天列夫·托尔斯泰同人一起在森林里散步,托尔斯泰一边默诵一边称赞,很好,很准确。什么是准确?我想准确并不只是说感受力是准确的,可能也意味着这首诗对俄罗斯的捕捉是准确的。还是回到前面说的问题,中国人到底最擅长什么?

安东尼奥尼拍过关于中国的纪录片,纪录片有过一些争议。他拍的70 年代的菜市场、大家买副食品的场景、吃东西的场景,旁白说,中国人除了彬彬有礼和聪慧这些美德,还有一个美德就是吃。这意味着什么呢?田园的物产,菜市场的包心菜、西红柿、黄瓜,享受这些物产,摆放它们、挑选它们、烹饪它们、吃它们。这背后其实是关于生活的图景的想象。丰富的农产品到华丽的菜肴,代表着对生活的兴趣。我觉得这也是从过去到现在,中国文学、汉语文学做得最好的一点,比如古典诗歌把田园风物写得非常有感染力。这刻在我们的基因里,我们一看就觉得好。我有个总结,文学里的田园风物安排了一种可以度过一生的景象,它持续受到中国人或者是汉语文学的青睐。那为什么我会对此敏感呢?我觉得一切可能都有些来历,最大的原因还是我在三线长大,三线其实就是在山沟里,有很强的与田园风物、自然风物接近的可能。

 70年代中国的菜市场 (安东尼奥尼 摄)

古冈:那你能不能跟我们透露一下,你是生活在哪个山沟里?

范雪:我生活在一个无名的小山沟里。诗集用“三线”这个词,也不是只是指过去“三线建设”的“三线”。“三线”可以是泛称,就是“三”以下的地方。现在网络上经常会有人说自己的家乡是十几线城市,我在百度上搜到的“五线城市”定义,指一些比较差、比较小、不够便利的中小型城市。这也是我想去回应的。“N线城市”是谁发明的?“N”越大城市越不济,这种鄙视链是谁给我们的?我百度了一下,好像是不是来自第一财经发布的中国城市分级名单,一线城市有多少个,二线有多少个。我对这种表达有些反动的情绪,我内心有比较强烈的区域平等的信念,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无论几线,生活都是有效的,值得被尊重、被体验、被认识,而说到真正生活的情境,又哪里是“N线”这样的等级划分能判定的。

所以我给这部诗集取名叫做《三线山水集》,其实是泛指中西部地区的山水。那么历史上的三线建设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原因要建设三线?三线建设有充分的战略考虑,建了 1900 多个大中型的企业,都在中西部地区,有大三线、小三线,杭州也有小三线所在地,淳安、建德、丽水都有小三线的工厂,相关研究也蛮多的。我个人对地理非常有兴趣,所以这些会让我心潮澎湃。比如地图上从北往南看,先是非常动人的山陕高原,然后到了秦岭,这里有多元的美丽,北麓和南麓不大一样,贯穿秦岭有一个伟大的工程——宝成铁路。在高铁开通前,从北边进入四川,都会走这条路。然后就是巴山,巴山有多奇幻,李商隐的诗已经可以证明了。再下来就是现在非常流行的徒步或者越野的一个概念,叫“大横断”。横断山脉涉及的风光、文化更加多元。然后就到了云贵高原。光是想象一下这些地理单元,就非常有诗意。

古冈:像我这个年纪的人,我们当时受到很多现代主义诗歌的教育,受大量翻译过来的西方诗歌的影响,因此很多诗歌的写作,往往用的手法是反讽的、戏谑的,总站在个人与外在的二元对立的角度,好像个人永远是非常珍贵的,外在的东西永远是不对的,总是以这样一个视角去感受这个世界。但是范雪是非常落地的,她那种欢乐不是飘的。你看她拍的那些照片,她说很美,就是很朴素的美,并不是说好像那种欢乐是廉价的。

范雪:丁玲讲过一句话叫做愉快是最大的美德,我研究她时就揣摩了这句话。

古冈:为什么我有时候就愉快不起来呢?

范雪:你要不要试试回到出生的地方,见一见青梅竹马?我小时候住的是红砖房。新中国成立之后,关于工人福利等等,有一些很具体的要素。例如楼间距得是满足冬天的晴天,一楼能够有阳光。这是一个基本的福祉。这考虑得蛮周到,不仅家里要进一些阳光,晒衣服、晒被子都是我们生活里很重要的内容。

三线地带一段景(范雪 摄)

北戴河的煤矿工人疗养 《人民画报》1955年第9期

古冈:这场景很好。

范雪:还有泳池。我想过一个问题,中国人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在自己的生活社区需要一个露天泳池?这种品味从哪里来?这种关于生活品味的想法从哪里来?追溯中国近现代史,晚清的时候好像没有建议大家游泳,民国时期伴随现代体育的发展、现代人格的想象,开始出现户外泳池或鼓励海滨游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公共泳池开始普及并一定程度地社区化,在大江大河里游泳也颇为流行,成为人们度过夏天的记忆。这是建国后新的国家品味的选择,我想与苏联有一些关系,它是关于人民健康、人民性格、开朗向上社会气氛的想象的落地。

古冈:这里就没有人住了。

范雪:有一些老人家还在里面住。这叫筒子楼吗?我看到时非常震惊,因为墙角有一株非常漂亮的三角梅。就像废墟上开出了绚丽的花。这种楼虽然住着不舒服,但我觉得有一个好处,就是你不会老待在家里,你会经常在外面活动。我们现在的房子搞得特别好的,比如大平层,你其实会一天到晚待都在家里,活动范围实质上是比这个小的。我认识一些人,他们就在这里长大,他们讲自己小时候在河里游泳,很令人羡慕的野生的生活。

三线地带一段景(范雪 摄)

古冈:你在诗里把工人写成老油条,说农妇端着胖身体,非常准确,因为有细节。

范雪:老油条其实是说他们很“能”,他们的性格、能力、爱好,比他们的身份丰富许多,种菜、钓鱼、跳舞、缝纫、打球、旅游等等。我在不断地回访的时候,感到中西部的许多具体、细微地带,至少从景观上说是不断地在美丽,而且生动、活色生香,所以我说:

好基建是好地方自尊赚钱的机会

于是我们一行烟水,游赏

旱地、水田、藕塘、瓜架

“谁会离开,如此美丽!”是啊

你先为祖国毛细血管充盈建设而感叹

再为来来往往伤感,以他们强烈的劳动

比对这终归无处着落山县之景的起伏

我带学生去攀枝花看水电站建设,这一路有六七天。在攀枝花拍到大渡河。照片上这边是四川,对面是云南,红军过大渡河的地方也在附近。站在这上面肯定还是挺想写诗的,但是这一圈探访下来之后,到底写一首怎样的诗,是很大的挑战。

 三线地带一段景(范雪 摄)

总是写一些旅行路上的见闻,或者见闻之后的综合的结晶,是不是不够深入?一般来说,人们认为,文学作者要深入生活,然后才是创作。我渐渐有点不一样的想法,中国古代诗人,其实特别能旅游,包括宦游,他们好像并没有不够深入生活的原罪感。路上其实有无数开放的瞬间,是让自己重新非常敏感、焕发情感强度、体验“物我两忘”,或者展开一段全心全意在地研究的机会。当然,这些作品与我今天所讲,可能过于情感化了。不过,诗歌的创作是多元的,我也是利用我的性格特征,令诗歌与经验的情感再次高度关联。最后我举一首诗的例子,叫《午夜义乌》。

世界中心——义乌 (范雪 摄)

一件代发,双清到门

义乌国际情趣生活及纹绣产业展

International Fun Life Industry Exhibition

情趣服饰、情绪产品、大人玩具

成人用品、降压器具

蓝海产业——

Fun Life only on the street of YIWU

你有强压要降吗?

此城的业务,朴实无华

丝路人民两千年后还在丝路上

文具、袜子、电钻的海陆之路

烟丝、甜雾、气息与金山之梦

前景在办事处燃烧

街背一条巷一单元一间房一张台

很多方面繁荣

旅馆一地艳卡

小商品们保存着关照身体

与关注生活的信念。2024年

这稀罕的价值,已经罕见

因为优绩主义又吹又追

信仰人造物,会造这会造那

义乌午夜,在最安全的国度

大街展览生活。一百年

跑得真快,还好世界拉着它

义乌(范雪 摄)

范雪:这首诗第一段里的名词,全部是我在义乌街头看到的,这就是“现实主义的诗意”。“小商品们保存着关照身体与关注生活的信念”是我们在义乌的切身感受。小商品关乎的是什么?它关乎人的衣、食、住、行。文具、袜子是义乌的大产业,永康是五金之都。小商品从义乌出发,要么是义乌到宁波港,然后海运全球,要么是走中欧班列到欧洲,牵连起来的是一个极其国际化壮阔的场景。中东人、印度人、非洲人、南美人,他们的生活方式也被带到了这座城市,在午夜的大街上展览出来。我和同学们当时一起采访在义乌做生意的外国人,问他们为什么选择来这里做生意,普遍的回答是因为中国是最安全的国家。讲到这里,大家也能发现,这首诗几乎全部都来自现实。

二、女人一生的美:

学习愉快,更学习生活

古冈:各位朋友肯定觉得范雪真的是对生活充满着热情。王璞老师可能是比较理性的。

王璞:今天我们是得到了愉快这样一个最大的美德。因为我跟范雪有这样一个共同成长的经历,不见得是一直在一起,而是天南地北、天各一方,但是居然还有这样一个互相的关照。尤其刚才范雪回忆起来,在北大的时候,我在编辑《未名湖》时向她约稿是她诗歌写作的一个开端,这个真是让我体会到岁月所给予的最高的愉悦。对范雪上一本诗集《走马灯》,胡续冬是有一个推荐语的,说范雪是在诗人中和诗人这个词关系最松散的,但却是和诗的关系最紧密的。为什么和诗人这个词的关系最松散,但却和诗最紧密呢?我觉得刚才的分享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因为至少在范雪这里,诗就是对全部生活的感觉。她不是刻意为诗,不是当一个诗人然后写诗。

她刚才谈的又给我们展开了一种人间山水的国家地理。这个国家地理是从三线的很多分享开始,最后落脚点却又在义乌,你可以看到这样一个人间山水国家地理,它有一个平衡,有一个绘制,有一个构造乃至再关联,这其实就是对充分的生活的一种渴望。所以我就想从这里说开去,这里面有三线,有江南,有中原,还会看到有南方,她给我们的是不断的对位,不断的再关联,这也是这部诗集让人感觉到非常美好的地方。这些地点感觉得到了一种平等的分享,范雪她自己的分享里已经把三线和江南这样一个对位呈现了出来,尤其是最后你感觉到,怎么一下从大三线的现实山水跳到了义乌又是合理的?因为义乌这个地方就像她诗里说的是“世界拉着它”,它关联着我们最具体的生活,但同时又关联着全球的行业。

那我最感兴趣的,我最开始读的还真不是三线,而是江南,因为我们后来离开北大以后,人生有各自的展开,兜兜转转,范雪最后在杭州工作安家,所以我作为她的友人,不仅仅作为她的读者,也就对江南这一部分很感兴趣。而且最近这段时间我来咱们包邮区也挺多的,我就想知道范雪会怎么写她在包邮区的生活,她对包邮区生活的观察,那种感觉会是什么?所以我是从江南这部分读起,我今天就想在三线和江南的对位之中跟大家分享一首诗。

江南这一辑的第一首《郁达夫》我也很喜欢,但我今天就不讲了,因为郁达夫还是太文人气了,虽然范雪写的很不文人气。我讲一首我觉得很有意思、稍微长一点的,但其实很好读,就像古冈老师说的,范雪的语言其实是既准确又绵长,有韧性,有生活。感觉她对读者有挑战,有那种充分的刺激愉悦,但是她在给你一种智性上的挑战的时候,她的诗也是好看的,这一点在《少女和大妈》里面就有很好的体现。

这首诗收在《江南》这一辑里,但是你看第一句:在圣母大学和浙江大学的小区里。也不是说她故意要写大学,因为范雪有海外的经历,她在新加坡上学,然后她也去圣母大学短暂地生活,所以还有全球的另一面,当然圣母大学跟浙江校园很不一样。圣母大学是相对美国中西部的感觉,但那里也会有义乌的小商品。

在圣母大学和浙江大学的小区里,

夜晚,树上,树下,草地

星光和阳光

洒在许多知识分子的女儿身上。

她们优美,活泼,大方,敏感,

中国的书包重了点,

但少女奇特颀长的身腿比例,

让脸上柚子般的漂亮清楚如冰糖。

她们只是还没有完全自察而释放的需要。

她们是蓓蕾,

世界再复杂,世界也是蓓蕾。

这语言里面其实有一些韧劲,比喻也是很有强度的,但读了以后又觉得非常生动。写知识分子的女儿们,这是全诗的第一节,这是少女,是不论美国还是咱们浙江的教授的女儿们。我们再来看第二节,这就到大妈了:

我的同事形容过这样一类大妈,让我羡慕。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打败她了,

往事锻炼了她,

她从容她有

财产和有经验的心。

情况当然也是分的。

只有上海的餐厅,比如外滩3号顶层,

是当年留美女学生们的brunch,

限于Yale或同档。

那场面考验我信心,

更别提男人。

她们无一例外太成功了。

也有三线厂的女人,四十五便退休,

把无限生命的力量投入

民族舞、扇子舞、柔力球、水兵舞……

国营厂的花阵,像奇迹一样。

社会主义道成肉身。

这是全诗的第二节,也有一个非常宏大但又特别具体生动的展开。上海光鲜的、成功的上层中产的大妈和三线厂提前退休的大妈,她们各有各的快乐,在范雪这里全是愉悦。可是我们还要有那个杭州的“在地”啊。那么我们看最后一节,气息特别的充分丰沛:

女人的成长,从一个巅峰到另一个,

这其实是对女人的一生的开阔。管你是美国的女人、浙江的女人、三线的女人、上海的女人,哪个阶级的女人。

男人——

我在夏日清晨风光筛动树影的迷人状态里

听厂里白发奶奶们买菜回的路上说:

男人八十了还想二十几的

——这让这夏天更生动了,

生动得自然吹拂。

这里倒没有对直男们的批判,而是听老太太们讲男人的倾向、劣迹,让夏天一下就生动了。 

四十五,

你对世界毫无意义,

世界对你全是意义。

一边(研究)文艺,

一边跳舞,

一边发现是扬州还是盐城的皮肤,似雪如火。

女人一生的美,最后,如此具体,如此具有生活气息,我觉得这首诗还是很能展现这本集子的特点的,所以这是我最想跟大家分享的一首诗,也希望大家都来读一读,寻找自己的生活,和范雪一起学习愉快,更学习生活。

西湖(范雪 摄)

三、“悲痛漂浮在我们认识的表层”:

如何认知自然?

古冈:北京有个诗人叫席亚兵,他说范雪“通过在一种社会观察和文化批评的诗歌动因和结构运行上酝酿存在焦虑和本体警觉来达成诗意。非常成功,她的发展模式各个要素都做得很好,资源配置合理,因此收益非常轻松”。我们很多普通的读者或者写作者,可能觉得写诗要写内心,要抒发情感,范雪从社会观察这个角度来达成这一目的。余旸说,即便女性诗人写的诗,也常见梗着脖子强行提气。范雪因为所受的教育是很整全的,她在北大,处在各种思想理论交织的漩涡中心,但她没有把学院的习气带到诗歌里,所以她的诗歌的情感会如此的充沛自然、饱满,思想被化成了情感的一部分,不知不觉突破了诗歌的禁忌。为什么说突破了禁忌呢?可能我们受一定的诗歌风格的影响,会形成套路。余旸在西南大学新诗研究所专门研究新诗,我们请他来谈谈感想。

余旸:参加这次分享会,就是参加语言的盛宴,非常高兴。范雪诗的气质,与当代一般的诗歌不太一样,太不一样。当代诗歌的调子普遍有点灰暗,文字上相当晦涩。读过《三线山水集》,可以感受到范雪的诗,华丽、大方、明亮、温暖,就像油画,色彩和感觉、生活的层次、肌理特别丰富,而且字里行间,能感受到春风吹过来的那种情感的流动性。

在范雪出版《走马灯》之前,诗人蒋浩为范雪编辑过一个非正式出版的集子,我为这集子写过序,在序言结尾的时候,提及过一个当代诗歌现象。在“九十年代诗歌”之后,当代诗坛也发展、聚集起了许多话题,来观察、理解与把握当下进行中的诗歌实践。其中也包括一些具有公共性的议题,诸如“工人诗歌”“底层写作”等等。但就我自己的私下观察,近十多年来,在诸多热闹性的话题之下,作为隐性基质存在,写作最多的一种诗歌类型,其实是广义上的“旅行诗”——无论是出国留学回来,由城返乡,在外出差,还是周末出游,暑期访友,基本上是一个人在社会场景、乡村田野或者自然山水里面穿行。可以观察到,这一类型的诗中,每个诗人呈现的主体状态完全不一样,讨论的空间特别大。这是十年前的观察,现在依然有效。所以,我读范雪这本《三线山水集》的时候,兴奋点比较多,但主要关注的是“山水——自然”。下面我来读三两首诗,就此说说我的感受。

第一首《爱的劳役》,有些沉重,我发现,范雪在其中讨论自然跟普通人生之间的关系。

带着明亮的光的自由民

沉在心脏的深坑里。被

金碧自然狠狠剥削,

堂皇如同大河涌成暴瀑,

摊出的生生不息肥沃、喷射,

湿了所有的前胸和混乱的寝具。

为什么为普遍成年人推出的是这样一个方案?

日夜断在日夜里,再被

软体时针接上,锋芒乱捣。

女人天然要在生养和

保养的话题里付真心吗?困。

外包给更长的自然的时光,

两年,十年,再过八年,

舍身赴老做成一个过来人。

奴隶拥有爱情吗?奴隶

顶多有点婚外情。压迫

才是好,追求一个等级之上

高贵的阳光的气味,屋抱

山泽,翠空下的性命大义,

摊开的尽是健康。念之

五情热,你学不会当主子。

人间风水为现代性一震,可

留了一块阵痛给自然性尽孝。

冬山分朱碧。锦鸡窜上山腰

公路旁的白岩几秒,仍然容易

找到大片野生猕猴桃。

春溪淌得缓,溪后田野落幕在薄雾里,

抬手一抹,得体舒缓的阴晦。

第一节前面两句:“带着明亮的光的自由民/沉在心脏的深坑里”,提纲契领般地概括成年人普遍的人世感受,视人生为陷在深坑中“爱的劳役”,下面几句则交待“金碧自然”在“爱的劳役”中的作用:说是“狠狠剥削”,但我们看看是怎样“剥削”的吧:“大河涌成暴瀑,/摊出的生生不息肥沃、喷射,/湿了所有的前胸和混乱的寝具。”最后一句则是一个疑问:“为什么为普遍成年人推出的是这样一个方案?”就是“金碧自然”为什么在我们普通成年人的生活中具备如此的生机、活力?

第二节以女性视角具体描绘普通成年人的生活感觉与生活状态:日夜断在日夜里,再被/软体时针接上,锋芒乱捣。如果说,乱捣的“锋芒”意味着生活中的矛盾与挣扎状态,下面接续的两句则是从女性的角度提出质问:女人天然要在生养和/保养的话题里付真心吗?可是这样的疑问,很快又淹没在日夜接续的生活里,“外包给自然的时光”,“赴老”而去。

第三节,讨论“奴隶”和“主人”的辩证关系。这里的“奴隶”和“主人”是个象征,将普通成年(女)人视为“爱的劳役”中的“奴隶”,有限的自由顶多就是“有点婚外情”。正是在“爱的劳役”中,“压迫”才转变成积极的、饥渴自然的能量,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屋抱山泽”,才能说是“屋抱山泽,翠空下的性命大义,摊开的尽是健康”。

第四节,延续了上一节的议论。如果说“现代性”生活分配给普通成年(女)人的生活是“爱的劳役”,如果说“现代性”意味着对自然的破坏与改变,但是人间风水还是“留了一块阵痛给自然性尽孝”。“现代性”中的山水,“依然容易找到大片猕猴桃”,“溪后田野落幕在薄雾里”,“抬手一抹,得体舒缓的阴晦。”

尽管在每一首诗里,由于具体情况的差异,范雪对自然的认知与感觉可能不一样,可是,我还是觉得,在这首诗里,“金碧自然”与普通成年人“爱的劳役”的关系,可以对范雪的“自然观”具有根本性的揭示作用。

下面要交流的一首诗是《山厂的梦》。我觉得这里的“山厂”,应该就是汉中市下属县中山里的三线工厂。这首诗也交代了范雪对“自然”的认知感受。全诗如下:

山坡上立在早晨淡金色水汽里的

有一片红砖旧楼房

经典大三线的样子,但不悲痛

悲痛漂浮在我们认识的表层

周身被它装饰得比真实还更真三分

糊住几窍,糊出压抑也累了的几十年

可是,山和巨大的原野

搞不清这些让人迷恋的衰弱

日复一日把大把玫瑰、色彩和烟霞

塞进我胸口,粗壮地启蒙

我熟悉的,挨着太平间是沿斜坡的菜市场

所以能在脚印里看到一些纯洁的纸钱

纯洁得跟农妇的乳沟一样

她们一对对蹲在凉风贯市的柔软的街上

跟核桃那么白甜,艳如烈霞

我按着心脏,转身有几秒思恋

随后想起这些结实的未来

而我在城市里的经历难道存在么

在我的手机里弥漫的信息难道有未来么

工厂喇叭在清清的灰色天气里奏响了一条大河

心在里面还是挂着淋雨,都是放牧场

乐事像运羊奶的铁皮车总会按时来

荡漾的国土四境的地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如此自由

上海人说想开发这里,说资源紧俏

我怀恋地感到过去政策制造出折叠地理的亲密的奇迹

无法复制了。小雨里,山路沿河很婀娜

心事都该放弃了,惦记也就撤退了

接着的完全的晴空是一次温柔乡

搂着我在发烫的肤色里魂游

我不太了解汉中的三线工厂,有限的知识仅限于贾樟柯采访工人后整理成书的《二十四城记》以及根据采访拍摄的《二十四城记》。但是,关于这些三线国企工厂,在主流的叙事里,应该是一个即将废弃的、马上被遗忘的衰败角落,可是你看范雪说“经典大拆迁的样子,但不悲痛”,然后范雪反驳了我们有关这些三线工厂的习惯性的叙述:“悲痛漂浮在我们认识的表层,周身被它装饰得比真实还更真三分/糊住几窍,糊出压抑也累了的几十年”,就是说,我们关于三线工厂的悲痛叙述,其实糊住了我们对于它的其他感知,因此“糊出压抑也累了的几十年”。然后范雪就以高超的画家的大手笔,描绘出给她以“粗壮地启蒙”的山野,那些活动于其中的,普通但动人的人们。通过这首诗,我们也可以看到,范雪是如何认知自然的。

三线地带一段景 (范雪 摄)

最后,我再给大家念一首诗《一个女孩又回到了贵州》。

一个女孩又回到了贵州,

因为她很想念吃过水城羊肉粉,

在小镇的细街上穿着夹脚拖鞋使劲儿奔跑。

她那时烫了一头小卷发,

夜夜陪醉夜夜醉,

然后被男朋友拖上床,

在大山水洗的夜色里好好地洗澡。

等一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晴朗的半边坡上长着可爱的杂树林和灌木,

草垛憨厚地扎在崖边,

一大丛黄菊花,

仿佛发誓,

发一个明媚得快要跳起来的誓。

她学会了要写景,她无比爱她的老师,

遍布山峦的男人,

带着她在大地丰腴的线条里荡来漾去。

青翠的油菜!油菜里翠绿的杂草!

冬日缠绵的山峦之景,被好多灵魂贴着,

镜头里,乌江妩媚得是一曲春光曼波,

赤水两岸更有无限绮丽地致幻。

于是忘情的他们唱起动人的横断山,

她像廉价的葡萄酒,呜咽地流起来。

跳舞吧,中年人,会走路就会跳舞,

来口干辣椒,加点西西里,

如果你的身体是僵硬的,

你到哪里跳都是徒劳的。

来吧来吧,中年人,

一边喝酒一边屁股摇起来像大篷车一样。

几乎一切事一切景一切人

一路歌开,

好像这世间只有谁能让她牵肠挂肚,

产生那么多超过愉快的冲动。

哦,牵肠挂肚,

牵肠挂肚地捣起糍粑,

水泥瓦片也被炸得噼啪作响,

漂亮的人民,祝所有人幸福。

摇摇摇!晃晃晃!蜜阳里的开阳。

分享这首诗的原因,有些特殊,是因为诗中写到的事情,其实是几年前我跟范雪,还有其他朋友一起去贵州开阳旅游的经历。也就是说,诗里很多场面、细节,我也经历了,但是感受可能就不完全一致了。所以,读这首诗,我就能够清晰地作出对比,能发现我自己——我不能说是局限,可能是另外的一些认知——对山水、人物的感受究竟是什么。比如说我们去的开阳这个地方,风景一如范雪诗中所写特别迷人,当地人其实想将其开发出来,让部分人前来购房居住。当时范雪很认真地跟主人讨论购房的规划,我因为一些原因对农村有点关注,其实意识到这种美丽自然中村居的脆弱性,对主人设想的未来没有那么乐观,所以感受自然没有范雪诗中融化其中。诗里写到捣糍粑、唱民歌的情节,我记得自己是不太放松的。所以通过这首诗,我能够精准地感觉到,范雪在旅游途中的那种状态:物我交融,情感和经验达到了某种谐和的状态。简单来说,因为我知道这首诗是怎么写成的,所以它更能映照出我自己当时的认识,看到哪些地方是自己没有意识到的。

贵州风采一瞥 (范雪 摄)

王璞:我也特别喜欢这首(《一个女孩又回到了贵州》)。余旸说范雪的诗在社会生活的机理上非常丰富,我觉得她在观察和批判上也非常丰满。但是在所有的这些层次交织之后,她又有一个总体的愉悦和肯定,这很难得。不管是《一个女孩又回到了贵州》还是《少女和大妈》,对社会其实有一个批判性的观察和认知。《少女和大妈》里面有性别的问题,有中国的城乡差异问题,有中国内地和沿海阶级上的再区隔,有知识分子少女的形象,但同时也有外滩的成功女性,还有三线提前退休的女性,最后却可以达到古代诗教所说的思无邪的哀而不伤的状态。她是有一种“乐”(音乐的乐),但这个“乐”又没有失去对社会的那种冷静的与批判的观察,而是综合在一起,《一个女孩又回到了贵州》也是。一方面到最后让大家都扭起来,就好像那话就是对余旸说的,你也扭起来,你也要让自己像大蓬车一样,但同时也是很具体的。我可以想象,余旸在那里可能看到的是乡村治理的问题,这种开发确实想要把美景也变成一种资本要素,但他不乐观,在政治经济学上他觉得有问题。我可以感觉到余旸的那种“皱着眉头在观察这个社会”,他有很深的一个介入,他是不放松的。这个不放松被范雪的诗把握住,或者说捕捉到了。她也把它纳入到诗里面作为一个层次,我觉得这还是很厉害的,就是她这个愉快的美德其实建立在你这个社会关系的一个非常丰满、非常丰富的体验和再现的基础上,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四、诗歌有什么用?

——从物我两忘到情感教育

古冈:范雪的很多诗看起来写得似乎很随意,她对语言真的是那么随意吗?

余旸:在范雪身上,我能感觉到物我两忘是什么样状态。我农村出身,老家是巍峨绵延的大别山区。虽然老家不是山村,但周边不远就是山群与山村,也有亲戚就住在高高的山顶上。对我来说,进入其中,有过物我交融的时刻,但是并不经常。但我觉得范雪这本集子中感觉她就能随时做到,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她的语言,并不随意,而是随着感觉的摇曳、荡漾而摇摆,非常微妙,就像高明的绘画,其中的光线、色彩的变化一样。比如她说“摇起来”“摇摇摇!晃晃晃!”,就是形容她的快乐感觉,节奏感随着她的情绪和感觉走。还想提一点,我们当代诗有个比较大的问题,就是写“物”的时候没感觉,其实每件“事物”都有它的“物性”,那诗人的语言在描摹物象的时候怎么能把它带出来?《中庸》说的好,“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你从地里扯土豆,扯出来的土豆是带着土坷垃的。我觉得写诗描摹物象的时候,“物性”要在那,范雪这方面做得非常非常棒。

王璞:范雪诗歌的节奏是让人特别着迷的,但也有挑战。她诗歌的节奏需要细致地去体会,它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诗歌语言的音乐性,不是追求形式上、格律上一些外在的展示和安排。它就是表面上很放松、很散漫,但又有一个内在的节奏需要你去体会,然后生活的各种关系的整体感才会出来。我觉得她的语言其实是非常高超的,但却是以一种放松的愉悦的状态让我们来体会。古冈:从范雪第一本诗集《走马灯》,我们就可以看出来她其实是很早熟的。北大有一个诗人叫康宇辰,她评论说:“范雪对世界的好奇心,对未知生活的兴趣,对人与人之间同与异的理解体察,都似乎在摸索着一种外向的、关联的、社交的诗学。她的世界如走马灯满目琳琅,在认真外也时时洒脱、跳出,给了读者一种有感染力但并不专断的‘情感教育’。”

余旸:我能补充一点吗?诗歌,一般来说,基本上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我觉得,范雪的诗却有三个功能:第一是读范雪的诗,可以起自然教育的功能,另一个则是情感教育,就是琢磨范雪的诗,可以告诉读者怎么去体会、捕捉情感。还有一个,就是——我不能称之为风俗教育——风俗感受。这个集子中后面的部分,写到一些城市,诸如义乌、海口、澳门等等,带有很好的风俗观察,浮世绘一般。就此而言,我觉得这方面,范雪的有些诗有跟大家交流和互动的空间。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2026年3月20日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s://renzheng.thepape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