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桂梅|阅读的本事全在“笨功夫”里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面对海量书籍,即便淘到一摞好书,也常常陷入困惑:什么书该精读,什么书该泛读?面对“想多读却又担心毫无收获”的问题,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贺桂梅结合她多年的阅读经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参考。
自2023年起,贺桂梅教授在B站开设视频课程《北大贺桂梅教授的女性文学课》的同时,也开设了专栏“@北大贺桂梅讲文学”,为云学生们答疑解惑。在去年9月更新的一期答疑内容中,贺桂梅教授谈到了“告别无效阅读”的方法。
贺教授认为在书海中仅靠勤奋是不够的,关键在于如何通过阅读将知识连成网。在她看来,学习能力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学会阅读。

贺桂梅|口述
本文整理自@北大贺桂梅讲文学
关于阅读的问题是这几年全社会都关注的问题,我也好几次受邀参加活动,向学生们和社会上的朋友们回答和解释这个问题。其实我的回答基本都是结合我的阅读经验给大家提供一些参考。像我这样在高校读书、留校任教、从事科研的人,生活大部分时间都在学院里。在学院里,阅读是非常重要的部分。我甚至可以夸张地说,对于一个学者思想的形成,阅读可以占到60%甚至70%,剩下的百分之二三十是人生阅历,还有一些是个人天分。
特别是到今天,当人类社会发展到如此成熟的状态后,阅读所占的分量会越来越重。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作为个体,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其实很多人都经历过。我们今天以为自己独一无二的那些体验,其实也曾被很多人表达过。所以阅读不只是读文字书,也是在与他人交流,是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去看到更广阔的人类社会和思想可能达到的那个宽阔度。这就是阅读的重要性。

1997年,贺桂梅参加硕士毕业答辩(右起第一为贺桂梅、二为赵祖谟、三为洪子诚、四为曹文轩、五为戴锦华、六为朴贞姬)
虽然我们早就知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但是在这样一个信息爆炸的社会,只有“勤”和“苦”也不够。在今天,怎么阅读变得非常重要。一个人的思想和视野能够提升到什么高度,跟他会不会读书关系非常密切。
哪怕是在高校读书,最后学有所成的人,往往不是会听课的人,而是那个会阅读的人。
#先确定阅读主题
我在这方面想给的建议是,首先要学会选择,或者是学会给自己提出一个主题(或问题)。阅读不能总是“好读书不求甚解”,每天坐下来随便翻翻书虽然挺好的,但是如果要能够比较规范地、系统地形成某些想法,总是这么散漫地读是不够的。我自己的经验是,在某一个时段带着某一个主题来读。

90年代,贺桂梅在春天的燕南园
比如我这一两年关心的是某个特定问题,我会围绕这个主题去阅读。这对于读书享乐主义者来说可能不是一个好的建议,因为享乐主义者往往是随兴所至,看哪本有意思就看哪本。但这样的结果往往是漫无目的,像滑冰一样滑到哪儿是哪儿。
我认为,所谓带着主题读,有时还是要节制一下阅读享乐主义。也就是说,如果这段时间我想围绕“女性主义”或“女性话题”来读书,那么其他感兴趣的话题可以暂时放一放,或者说可以不用花那么多时间。
总之,阅读要带有一定的计划性和主题性,这个主题源于我们带着自己的问题在读。我建议每个时期、每个阶段有一定的主题。坚持一段时间后,你会发现还是比较有成效的,就是对于思考我们关心的问题,会有推进。
#广泛了解信息 甄选经典书目
第二点,围绕一个主题可以进行广泛了解。特别是在今天,我们再也没有90年代那样的困扰了。我们当年读书时常感到困惑,想读某本书却找不着。那时大家想读的书,得赶紧复印,找到一本好书非常不容易。
可是今天这个问题好像不存在了。比如我想读某一个主题的,或者觉得某一本书特别重要,总是可以找到的。这就是我们今天把它叫作“阅读民主主义时代”,即我们大家都可以获得资源,这大概是一个阅读民主社会,或者是民主阅读社会的特点。
我认为,可以围绕这个主题做多方面地了解,利用好现在的数据库。但是数据库的信息都是平面的,所以第二步就是要再拉出相关的书目,或者是在比较宽泛的范围里,学会找到那个最经典的、最重要的几本书。
其实围绕着一个主题,哪怕是“女性主义”这么大的话题,真的有质量、有谈论的深度和覆盖广度的好书其实并不多,这也是我们经常说的“经典书目”。对于那些经典书目,才需要真正地精读。
这也是我自己发现的,比如我在读博的时候,就觉得真是书山书海,这些书对我构成了很大的压迫。但是等我把这些书大概都浏览一遍,或者我对这个问题越来越形成自己判断之后,我才发现,也许在一个领域里面经得起一代一代人反复阅读、经得起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反复阅读的那些书真的很少,大概不超过十本,甚至只有两三本。
对于这样的一些书,它可能不是最当下的,但是这样的书会对我们研究这个问题或者关注这个问题提供参考:第一,这个问题是如何提出的;第二,这个问题此前人们做过哪些推进,面临的一些结构性的难题是什么;第三,围绕着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怎么展开讨论,等等。核心的书可能要符合这些条件。
#有些“笨功夫”才是捷径
其实我一直到博士大概二三年级的时候,才开始训练自己的一个能力,就是怎样真正读懂一本书。因为我们那时候也要开一些必读书目,我还是会选择那些我感兴趣的;没有兴趣的哪怕是必读书,我也因为没有兴趣,大概了解一下就差不多。
但是有一些书是我非常愿意深入下去的,我会在电脑里面做很多读书笔记。先是把那本书全部通读一遍,再分析书的结构,它为什么这么安排,它提出了什么问题,甚至它为什么叫这个书名。一本书的书名是整本书最关键的地方,因为他是将所有问题围绕着这个核心点提出来。接着我会研究这本书为什么这样安排结构。我每次都会把重要的书的目录抄一遍。这当然是很笨的办法了,但是我认为在学习和成长的过程当中,该花的笨工夫是要花的。

2020年秋,贺桂梅在中文系系楼前留影
如果一个人从来不做读书笔记,就这么一直随性翻看,除非是天才,否则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是要下一些笨工夫的。对于值得反复阅读的书,我真的会把目录抄一遍,对我最有感触的观点也会抄一遍。
在这个过程当中慢慢去提炼这本书,这样我就知道这本书提出了什么,围绕什么问题在写作、提供了什么样的解答方案、新概念和新的思路。当书被“读薄”之后,我就可以跟它对话了。

贺桂梅教授的部分著作
我在博士期间大概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来训练自己的阅读能力,这对我来说是很管用的。这种能力就像在大海里划船,掌握了它,什么“船”都可以驾驭了。我觉得这算是一种学习能力,是一个自学的过程。老师只能点拨,真正的学习能力要靠自己。
而自己的能力,我觉得是你有没有本事和能力把这本书读懂了,或者是读透了。我觉得大部分人其实缺乏这个能力,这个能力是要通过训练来达到的。
当我们吃透一本书后,还要学会一个本事——“顺藤摸瓜”。就是一本书在展开论证的时候往往会提到一些书,会跟某个人对话,或者跟某一篇文章对话。那么,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就可以把提到的那些书都找来读一读,这样就全面地把握这本书了。这是精读的方法。

贺桂梅教授的办公室 吕宸/摄影
泛读一般适用于你已经把握了这个问题,但想知道当前有了哪些新进展,或者是在某个脉络上有哪些新的推进。很多书是不需要费那么大劲读的,采取泛读就可以。
我认为,泛读首先是用于把握、确定主题,这是比较有成效的阅读需要做的选择和排除,明确哪些书可以暂时不读。第二步才是精读,要读懂、读通某个问题的基本概念与基本思路。而泛读的另一层意义,在于了解和覆盖关于这个问题可能涉及的所有范围。
如果把握了这些,也许我们都可以成为一个好的阅读者,当然这也是我自己的经验。我认为,学习能力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而学习能力非常重要的一点就在于“学会阅读”。通过阅读借鉴人类社会,或者是某个领域已有的那些成果,然后我们才能站在这个高度上往前推进。这大概就是我的一些心得。
原标题:《贺桂梅|阅读的本事全在“笨功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