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是为了探索沉船|艾德里安娜·里奇的诗

2026-03-30 12:55
上海

艾德里安娜·里奇(1929—2012),当代美国著名诗人、散文家。里奇擅长描写女性在社会中的经历,被称为美国20世纪后半期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里奇的首部诗集《世界的改变》赢得备受瞩目的“耶鲁青年诗人奖”。代表作《潜入沉船》为她赢得1974年的美国国家图书奖。

本书是里奇的两部里程碑式诗集《潜入沉船》和《共同语言的梦想》的合集。里奇从私人经验出发,以锐利的声音刺穿现实,在个人与公共之间不断调试距离,在言说与行动之间寻找诗歌的位置。她毫不回避地以诗去追问、冒险与重建,让历史中失落的性别声音逐渐浮现,并由此探求共同语言的可能性。

今天分享书中的七首诗。

二十年之后

(献给A. P. C. )

两个女人坐在一扇窗子旁的桌边。光线

不均匀地打在她们身上。

街上的过路人注意到

她们的谈话是火花的碰撞

仿佛窗玻璃里光芒闪烁。

两个女人正值盛年。

她们的孩子已经大到可以生小孩了。

二十年来,孤独一直是她们故事的一部分,

是灵巧舌头的幽暗边缘,

是幻想晦暗的背面。

街上有雪,还打着雷。

她们交谈时,紫色电光闪闪。

真不可思议,这么多女人

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喝着,

她们曾用同一个盆给自己的孩子们洗澡

向彼此隐瞒自己的秘密

在各自的房间心神不宁地踱来踱去

现在则作为时代的女人涌入历史

她们正当年

就像生活在一座什么都没有被禁止

且什么都不恒久的城市。

1971

潜入沉船

先读完神话书,

再把胶卷装入照相机,

又检查完刀刃,

我穿戴上

黑色橡胶潜水服

滑稽的脚蹼

和黯淡而别扭的面罩。

我必须做这件事

不像库斯托①带领

兢兢业业的队伍

登上洒满阳光的纵帆船

而是孤身一人。

有一架梯子。

梯子一直在那里

无知地紧紧悬靠在

纵帆船的舷侧。

我们知道它的用处,

我们使用过它。

要不然

它只是海上一根丝线

杂七杂八的设备。

我下梯子。

一级又一级,依然

有氧气将我浸没

那蓝色的光

人类的空气中

那洁净的原子。

我往下去。

脚蹼使我好似跛了脚

我像只昆虫爬梯而下

没有人

告诉我何时

会到达海平面。

空气先是蓝色的,而后

更蓝,再变成绿色,

黑色,我眼前昏黑

而我的面罩功效强大

朝我血液里注入力量

海洋是另一回事

海洋无关力量

我必须独自学会

在深海里

不费力地转动身体。

此刻:很容易忘却

我为何而来

身处许多海洋生灵当中

它们一直生活于此

摇摆着带钝锯齿的扇子

游弋在礁石之间

而且,在海水之下

呼吸方式大不相同。

我来是为了探索沉船。

语言就是目的。

语言就是地图。

我是来看造成的毁坏

和俯拾即是的珍宝。

我使灯光缓慢扫射

沿着侧面照亮

比鱼儿或海草

更恒久的东西

我来寻访的是:

沉船而非沉船的故事

事物本身而非神话

被淹没的脸永远

朝向太阳凝望着

破坏之物证

被盐侵蚀,变成破旧之美

灾难留下的船体肋骨

以弯曲姿势发表断言

在试探着的游荡者中间。

就是此处。

我在这里,乌发飘动的

雌人鱼,一身盔甲的雄人鱼

我们默默地环绕

沉船游动

我们潜入货舱。

我是她:我是他

淹没的脸睁着眼睛沉睡

双乳依旧承受着重压

银器、铜器、镀金物

隐藏在一只只货桶中

它们半卡住,听任腐烂

我们是曾经坚守一条航线

现已半毁坏的工具

那被水蚀食的航海日志

那脏污的罗盘

我们是,我是,你是

凭着怯懦或者勇敢

找到道路

返回这个场景的人

身带一把刀,一部照相机

一本其中没有记载

我们名字的

神话书。

1972

①雅克-伊夫·库斯托(Jacques-Yves Cousteau),法国海军军官、海洋勘探家,发明水肺型潜水器,最早使用水下摄影及探海艇。

将自身烧尽

(献给E. K. )

今夜,我们可以凝视火炉

仿若凝视镜子,是的,

锯齿状木柴,黄蓝色

气态焰心

闪着绯焰的灰色灰烬,是的,

我知道在我眼皮深处

和我皮肤之下

“时间”如一股上涌的冷风

攥住我们,汲取

腹中和脑内的热量

你曾告诉我你把手伸进

亡故已久的印度人的印花布

有片刻,我了解那只手,

那印花布,那块岩石,

那制造宏大梦想的太阳

一个词语就能做到这个

或者像今夜,反映心灵之火的镜子

我的心灵燃烧着,仿佛它可以

持续燃烧自身,渐渐烧完

吞噬着一切

直至生命中的一切

无一不被这火焰噬食

1972

致死者

我梦见我给你打电话

说道:对你自己更好一点

可你生病了,不会回答

我的爱的剩余以这种方式继续

尝试把你从你自身拯救出来

我一直惊讶于那剩余的

能量,雨停很久之后

从山上倾泻而下的水

或者是渐渐变弱却未燃尽的火

你想去就寝但无法离开它

红色煤块闪烁,快要熄灭

比你所希望的

更激烈,更奇特

子夜过后好久你还坐在火旁

1972

母 狮

她的美之气息将我吸引到她所在的地方。

荒漠连绵延展,从一边到另一边。

岩石。银色的芒草。饮水的水坑。

繁星点点的天空。

母狮在三码见方的范围内来回踱步

她停下来

注视着我。她的眼睛

坦率真诚。它们映现河流、

海滨、火山和沐浴着月光的

岬角的温暖。

在她腰腿的金色皮毛之下

流淌着一种与生俱来、半被压抑的力量。

她的走动

受到限制。三码见方

是她的活动范围。

在这样的国度,我说,问题总是在于

偏离得太远,而非保持在

界限之内。有洞穴,

高大的岩石,你不探索。然而你知道

它们存在。她高傲、脆弱的头

朝向它们,她嗅了嗅。这是她的国度

她知道它们存在。

星光下,我向她走去。

我凝视她的眼睛

就像一个爱者的目光所及,

进入她眼珠后面的空间,

把自己留在外面。

于是,最后,透过她的瞳孔,

我看见她正在注视的:

在泛滥的河洪和她之间,

那座被彩虹笼罩的火山,

一个三码见方的圈栏。

扎紧的栅条。

笼子。

苦行赎罪。

1975

二十一首情诗①(节选)

这座城的任何地方,屏幕上都闪烁着

色情淫秽的画面、科幻小说里的吸血鬼、

屈从鞭子抽打的受欺凌雇佣工,

但我们还得漫步其中……哪怕不过是

穿过雨水浸湿的垃圾、通俗小报上

刊登的我们邻里的残暴行为。

我们需要理解我们的生活,它离不开

那些腐臭的梦想,金属的喷吐,耻辱,

一栋廉租公寓六层的窗台上

濒临毁灭、闪闪发亮的红色秋海棠,

或者那些在初级中学操场上

打着球的长腿少女们。

无人想象过我们。我们想活得像树木,

含硫的空气中,悬铃木耀人眼目,

疤痕斑驳,依然生机盎然地抽芽,

我们的动物激情根植于城市中。

我在你的床上醒来。我知道我一直在做梦。

很早的时候,闹铃声致使你与我分开,

你已伏案数个钟头。我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我们的一位诗人朋友走进我的房间

好几天来我都在屋里埋头写作,

草稿、复写纸和诗作散落各处,

我想把一首诗展示给她看,

那是我的生命之诗。可是我犹豫不决,

正在这时醒了。是你亲吻我的发丝

把我吻醒。我梦见你是一首诗,

我说,一首我想向他人展示的诗……

我笑了,又再次睡去,梦见

我渴望将你展示给每个我所爱之人,

渴望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

我们一起公开地走动,这引力毫不简单,

能使羽毛般的草叶穿过上吹的风坠落一段远途。

既然我们已不年轻,便要用几周的时间

弥补错过彼此的岁月。然而唯有这种

奇特的时间翘曲②告诉我我们不再年轻。

二十岁时我可曾漫步于清晨的街头,

四肢里流淌着一种更为纯粹的快乐?

我可曾把身子探出某个窗口俯瞰城市

凝神谛听着未来

就像而今我神经敏锐等着听你的铃声?

而你,你以同一步速向我走来。

你的眼眸是永恒的,是初夏时

蓝眼庭菖蒲的绿莹莹闪光,

是被泉水③洗濯的蓝绿色野生水芹。

在二十岁,是的:我们以为会活到永远。

在四十五岁,我甚至想知道我们的大限。

我抚摸你,深知我们不会在明天诞生,

以某种方式,我们将会帮助彼此活着,

在某个地方,我们必须帮助对方死去。

① 根据希拉里·霍拉迪(Hilary Holladay)所著的关于里奇的传记《艾德里安娜·里奇的力量》(The Power of Adrienne Rich: A Biography),1974年里奇与自己的心理治疗师莉莉·恩格勒(Lilly Engler)建立恋人关系,这段关系不满一年即结束,《二十一首情诗》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此。

② 时间翘曲,指时间流的扭曲或不连续性,尤其用于科幻小说中。根据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时空是由于在它中间的质量和能量的分布而变弯曲或“翘曲”的。

③原文为“the green-blue wild cress washed by the spring”,此处“spring”一语双关。

保拉·贝克尔致克拉拉·韦斯特霍夫

保拉 · 贝克尔(1876—1907)

克拉拉 · 韦斯特霍夫(1878—1954)

1899 年夏天,保拉·贝克尔和克拉拉·韦斯特霍夫在德国不来梅附近的沃尔普斯韦德(一处艺术家聚居区)成为朋友。自1900年1月她们在巴黎共度了半年时光,保拉画画,克拉拉跟着罗丹学习雕塑。8月,她们返回沃尔普斯韦德,接着在柏林共度冬季。1901年,克拉拉与诗人赖内·马利亚·里尔克结婚;之后不久,保拉与画家奥托 · 莫德松结婚。保拉死于产后大出血,死时喃喃低语,多么遗憾!

感觉秋天脚步迟缓了些,

夏天依然逗留不去,甚至白昼

似乎比本该的还持续得更久

或者也许是我把白昼利用得太充分。

月亮在空中运行。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只告诉过你一人。

也许,有朝一日我想要个孩子,但不是现在。

奥托平静而沾沾自喜地

用目光追随着我,仿佛在说

很快你就会忙得团团转了!

是的,我会的;这个孩子将是我的

而不是他的,而如果我失败

失败全都是我的。克拉拉,我们并不擅长

学习如何防止这些事情出现,

一旦我们有一个孩子,孩子就是我们的。

但是最近,我感觉超脱于奥托或任何人。

我现在知道我得做何种工作了。

这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我感觉到

我耐心或急躁地,孤独地

前往某处。我在大自然中到处寻找

新形式,在新的地方寻找旧形式,

比如说,树叶间一张古老的嘴的平面。

我知道又不知道

我在找寻什么。

还记得我们一起在工作室的那几个月,

湿黏土一直沾到你强健有力的前臂,

我尝试将那些向我袭来的奇特印象

画成什么——绢帛上的

日本花鸟,栖身于卢浮宫的

醉鬼,河面上的光,

那些面容……我们是否曾确切知道

我们为何在那里?巴黎使你丧失信心,

你感到难以承受,然而你还是继续

你的工作……后来我们又在那里见面了,

那时我们都已结婚,我觉得你和里尔克

看上去都很气馁。我感到你们之间

有一丝不愉快。当然,我和他

有我们的矛盾。首先,也许我嫉妒

他把你从我身旁夺走,

也许我嫁给奥托是为了填补

失去你后的寂寞空虚。

当然,赖内比奥托懂得更多,

他信赖女人。可是他以我们为食,

就像所有男人那样。他的整个人生,他的艺术

由女人们保护。我们中谁能这么说?

克拉拉,我们中谁不是必须

跳出我们的女性身份

以拯救我们的工作呢?或是为了拯救我们自身?

婚姻生活比单身独居更寂寞。

你知道吗:我梦见自己

生孩子时死了。

我不能画画、说话,甚至不能动。

我的孩子——我想——活了下来。但在梦中

有趣的是,赖内为我写了挽歌——

一首美妙的长诗,他把我称为他的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

可是在梦中,你沉默不语。

梦中,他的诗就像一封信

收信人没有权利

出现在那里,却得被温柔接待,像一位

在错误日子到来的客人。克拉拉,为何我所梦的不是你?

我们两人的那张合照——我还留着,

我和你凝神细视着彼此

我们身后是我的画作。我们曾何等亲密地

一起并排工作啊!自那以后

我多么努力按照我们的计划去创作

尽管困难重重,我们全力以赴

处理每种主题。无所保留

因为我们是女人。克拉拉,我们的力量依然在于

我们过去常常谈论的东西:

生与死如何牵着彼此的手,

为真理而斗争,我们反对负罪感的旧誓言。

此刻我感觉到黎明降临,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喜欢在我的画室醒来,看见我的画

在阳光照耀下变得很生动。有时,我感觉

是我自己在我腹中踢腿,

我必须给我自己喂奶,爱自己……

我希望我们一生都能够为彼此

这样做,可是我们不能……

他们说一个怀孕的女人

会梦见自己的死亡。可是生与死

牵着彼此的手。克拉拉,我感到

工作很充实,未来的生活很充实,对你

满怀着爱,无论我表达得多么糟糕

所有人中,唯有你

会倾听我所说和未能说出口的一切。

1975—1976

《潜入沉船:艾德里安娜·里奇诗合集》

[美]艾德里安娜·里奇 著

张慧君 译

雅众文化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雅众诗丛·国外卷

本书是艾德里安娜·里奇的两部里程碑式诗集《潜入沉船》和《共同语言的梦想》的合集。里奇从私人经验出发,以锐利的声音刺穿现实,在个人与公共之间不断调试距离,在言说与行动之间寻找诗歌的位置。她毫不回避地以诗去追问、冒险与重建,让历史中失落的性别声音逐渐浮现,并由此探求共同语言的可能性。

关于译者

张慧君

诗人、译者、北京大学医学博士。曾获江南诗歌奖、“刘半农诗歌奖”新锐奖、拾壹月诗歌奖·新锐诗人奖、2025年度英国“康河新诗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命如珍珠》《一个女人致她的姐妹》;译著有《宁静时光的小船:简·肯庸诗全集》《潜入沉船:艾德里安娜·里奇诗合集》等。

主理人:方雨辰

执行编辑:容岩

原标题:《我来是为了探索沉船|艾德里安娜·里奇的诗》

阅读原文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s://renzheng.thepape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