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说不出口的“我病了”—— 比疾病更伤人的,是偏见

2026-03-28 09:24
上海

小美是一名初二学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开始感觉外阴瘙痒,还伴有豆腐渣样的分泌物。她上网搜索相关的症状,结果显示“霉菌性阴道炎”“真菌感染”,她吓得立刻删了搜索记录。她不敢告诉妈妈这件事,更没办法自己去医院看病,只能自己偷偷用洗液冲洗。结果却越来越糟,反复的抓挠损伤了皮肤黏膜,小美又痛又痒。体育课做仰卧起坐时,裤子摩擦让她疼得冒冷汗,只能装肚子痛请假。

班主任发现了小美的异常,单独找她谈话。听完她充斥着羞耻的支吾,班主任轻声安慰道:“你不是脏,这个疾病的发生可能和环境湿热、衣物未干、免疫力下降都有关系。这很正常,你会发生,我也会。”

小美的情况其实并不复杂,看了医生以后,抹药两周就好了。真正压垮小美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恐惧:“我得了这样的病,别人会怎么看我?”

而这正是在医学领域广泛存在的现象——病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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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是病耻感?·

不仅病在伤人,偏见更会加重伤害

病耻感(Stigma of Illness)是患者因患病而产生的一种负性情绪体验,且往往和自我污名化产生联系,以羞耻感或被歧视感为主,常常会影响患者的治疗和康复。很多病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得了某种特定的疾病,患者就已经被审判了。病耻感不局限于前文举例的妇科疾病,它广泛存在于各个医学领域,尤其是精神疾病。安格迈尔教授在2017年所做的荟萃分析显示,病耻感是精神疾病患者寻求帮助的最大障碍。一项针对抑郁和焦虑症的研究也显示,44%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因为去看精神科医生这件事而感到尴尬。同时,研究指出,病耻感与寻求专业医生帮助的意愿呈负相关。即病耻感越重,寻求专业帮助的意愿越低。

病耻感会对患者造成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患者可能会因害怕被评判而隐瞒症状,甚至自行处理疾病。隐瞒和拖延可能导致病情恶化,错过最佳治疗时机,从而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社会偏见和标签也会内化成为患者的心理包袱,产生羞耻、自责等情绪,损害当事人的自尊,并产生社交退缩的行为。

患者的家属同样因亲属患病而遭受歧视。比如,孩子患有精神疾病,家长会被认为“基因不好”;女性患妇科病,母亲可能被指责“没管好女儿”。家属既要承担照护责任,又要面对外界异样眼光,常常身心俱疲。他们也可能因为羞于启齿而无法寻求社会支持,导致孤立无援。

对于社会公众而言,病耻感也带来了很多麻烦。当社会普遍将某些疾病视为“羞耻”或“见不得人”,人们就更难接受正确的医学知识,从而阻碍了医学知识的普及。同时,当人们因害怕被歧视而不愿检测、报告或接种疫苗(如HPV疫苗接种、心理健康评估等),隐匿症状、讳疾忌医等行为将进一步增加疾病的传播风险(针对有传播风险的疾病如传染病)以及治疗、管理和康复的难度,最终会威胁全体公众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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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耻感从哪来?·

——揭开偏见的面孔

病耻感不会凭空产生,来看看它的三大“帮凶”。

恐惧未知

我们不怕发烧,因为我们知道这是免疫系统在战斗,是身体在对抗入侵的细菌和病毒。但我们怕“精神分裂”,不是因为它有多可怕,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基因?环境?压力?脑部结构异常?医学至今仍在探索它的确切机制。而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人更加恐惧。于是,我们本能地做出切割:“是他们的问题,他们不够坚强,所以我不会得这种病。”而这种源于未知的恐惧带来的歧视会加重患者的病耻感。

媒体刻板印象

持刀追人、住在废墟、眼神涣散、“变态”是大多数影视剧里精神病患者的形象;而艾滋病患者几乎总伴随着“滥交”、“堕落”、“毒品”的叙事。这些片面的剧情种下了偏见:好像得这些病的人本身就有问题或者会给我们带来危险,所以他们天然该被排斥。媒体的刻板印象和传播力在加重公众对精神疾病患者的偏见与歧视的同时,也进一步催生了患者和家属内心难以言说的病耻感。

而现实是,很多艾滋病患者可能是因为一次输血、一段信任的关系而感染。而不论是艾滋病患者、精神疾病患者,还是正在遭受其他疾病痛苦的患者们,其实在努力地生活,渴望自己能回归社会。

文化层面的道德评判

封建文化常常将疾病与“道德缺陷”“因果报应”相关联,例如传统观念认为心理疾病是“家丑”,患者因此感到自责或家族蒙羞。患者们也因缺乏对疾病的科学认知,产生“我做错了事”“拖累家人”“让家族蒙羞”等消极想法,进一步加重病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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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可以做什么?·

——每个人都能成为“去污名化”的一束光

病耻感并非不可战胜。只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多一句温柔的话。我们相信,它终将在理解与行动中瓦解。

换一个说法,就是一次疗愈。

语言是刀,也可以是药。

以人为中心,只是描述“人”具有这样的特征,而不是用缺陷去定义人。一字之差中,用尊重取代标签。

用倾听支持身边的“勇敢者”

真正勇敢的,不是从不生病的人,而是生病了还愿意说“我需要帮助”的人。当有人鼓起勇气告诉你:“我最近一直睡不着”“我被诊断为焦虑症”……

别急着给建议,更别质疑真假。先说这三句话:

“谢谢你告诉我。”——这是信任,不是负担。

“这不是你的错。”——卸下Ta心里的石头。

“我在,你慢慢说。”——倾听是最有力量的。

有时候,治愈一个人的只是最基础的陪伴和聆听。

如果我生病了,我可以做什么?

用“正常”代替“羞耻”:当发现身体或情绪出问题时,试着告诉自己:“这很常见,很多人都会经历。” 可以主动查阅权威医学信息,初步了解疾病的成因。比如,“霉菌性阴道炎不是因为我脏,而是环境变化的结果”;“情绪低落不是矫情,可能是压力太大了”。用科学解释代替自我批判,走出拒绝病耻的第一步。

寻找社会支持:我们可以尝试寻找理解我们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人支持我们,也能带来巨大安慰。我们可以加入正规的心理支持小组或病友社群,也可以和信任的朋友分享感受,哪怕只是一句“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或者,在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向老师、辅导员或家长寻求帮助。

把“我完了”换成“我在恢复中”:改变自我描述的语言,例如不说“我有精神病”,而说“我正在接受心理治疗”。疾病只是我们生命中的一段经历,而不是终身标签。每一次用语言重新定义自己,都在重建我们的身份认同。

此外,积极寻求专业治疗和康复,不仅是对个人健康的主动选择,也是在以行动向世界证明:精神心理疾病如同生理疾病一样,可以通过科学方式有效干预。当症状得到缓解,患者能够更好地维持工作、学习与社会关系时,这本身便无声地挑战了“精神疾病等同于无能或危险”的刻板印象。每一个稳定生活、回归社会的康复者,都在重塑公众认知——精神疾病并非人生的终点,而是可以通过治疗管理的生命课题。当更多人看到治疗带来的可能性,由无知带来的恐惧与偏见便会在事实面前逐渐消散,社会才能真正走向理解与包容。

打破谣言,从自己开始

网络上存在大量的刻板印象和错误信息:“抑郁症就是矫情”“妇科病=生活不检点”。面对这些内容,我们要主动寻找靠谱的知识来源,比如世界卫生组织官网、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公立医院官方微信公众号等。

结语

我们无法控制谁会生病,但当别人生病时,我们可以不再用疾病审判患者。当女孩可以坦然说“我得了霉菌性阴道炎”;当少年可以平静地说“我正在接受心理咨询”;当社会对疾病的反应,不再是“你怎么会得这种病”,而是“我可以陪你去看病”。当越来越多的人能以科学的态度看待疾病,用善意代替偏见去理解和接纳患者时,病耻感便失去了滋生的土壤。 请记住,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需要被温柔以待的人。

作者简介

王嘉汇

上海市徐汇区精神卫生中心

徐汇区疾控精卫分中心心理健康促进科

2025年度徐汇区科普创新项目

(xhkp-HM-2025036)

原标题:《那一句说不出口的“我病了”—— 比疾病更伤人的,是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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