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知沪志 | 相声，上海人已经听了一百年
近日，德云社亮相四川北路群众影剧院，引起广泛关注。上海滑稽戏是否面临挑战？北派幽默包袱是否水土不服？媒体及市民围绕着这些话题展开热议。
相声是历史悠久的北方曲艺项目，现今我们看到的形式大致已有两百年历史，但深究其渊源，甚至可上溯至宋代。而滑稽戏由独脚（角）戏演化而来，脱胎于“小热昏”“文明戏”“苏滩”等表演形式，是扎根于上海地区的大众曲艺品种。
百余年来，上海作为五方杂处，融汇中西的开放城市，对各种文艺表演类型一直秉承积极和包容的态度，相声也不例外。
从北京天桥到上海大世界
清末民初，相声进入快速发展期。在北京城正阳门外的天桥，一些民间艺人在“明地”表演相声，取悦大众。所谓“明地”，泛指人流众多的露天场地，这也是相声从发端之时，就拥有广泛群众基础的重要指征。其后，在一些食肆、茶馆，商家为招揽顾客，也会邀请相声艺人参与其中。早期的相声艺人，为了生计，可谓“颠沛流离”，没有固定的表演场所，流动性比较大。有别于大鼓、评弹等演出时须带上乐器，相声艺人能够随时到不同地方演出的原因就是行装简单。只需要小竹板和醒木，无需化妆，随到随演。庙会也是相声艺人不时会前往演出的地方之一，通常会搭建大棚及临时舞台。
20世纪早期，综合性娱乐场所的出现，为相声等大众娱乐项目提供了重要的展示舞台。此时，一些较有实力的艺人已不满足在长江以北的发展，开始将目光投向“十里洋场”。
20世纪10年代，位于南京路泥城桥（今南京东路西藏中路口西侧）的新世界和位于爱多亚路、敏体尼荫路（今延安东路西藏南路口东南侧）的大世界是最具规模及影响力的娱乐场所，这里也是相声入沪最早的舞台之一。早期知名相声艺人陈子贞、广阔泉、李德钖、吉评三等，携着纯正的京韵市井气息登陆了这块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土地。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上海的各类报章上频繁出现相声表演广告。《时事新报》1917年8月2日就刊登了一则“大世界”的演出节目单，其中有“韩亨斌 皮恩荣 相声 双簧”。早年相声演员多能演双簧，因此同台献技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民国初年，韩亨斌、皮恩荣、李德钖、张德泉就曾在天津同合茶楼演四人双簧。百余年前，北京曲艺登陆沪上，除京韵大鼓白云鹏、张筱轩等大师驻演外，相声、双簧等也会“组团登场”。
1917年8月2日《时事新报》刊登的大世界相声表演曲目
在表演场地方面，上海大世界、新世界等综合性娱乐场所地处城市核心区域，客流如织，场地硬件配置完备，比起“明地”和简陋的临时大棚，简直是天壤之别，观众亦能舒适地观赏表演。据《上海名建筑志》《黄浦区志》等记载，大世界、新世界的早期娱乐项目，就是以包括相声在内的中国传统的戏曲、曲艺为主，共计有二十多种，是名副其实的“戏剧曲艺超市”。除种类繁多，营业时间也很长，从中午开门迎客，一直到深夜才打烊，而且每个剧场的演出都不间断，游客可以看完这场看另一场，精彩又不重复。据史料记载，高峰期，大世界游乐场每天游客可达万多人次。随着剧场规模和种类的扩充，文明戏、独脚戏、滑稽剧、说唱弹词等也纷纷加入。所以在当时的报章中，往往可以看到相声、京韵大鼓、独脚戏、滑稽戏同台献演、轮番上阵的热闹场景。
1920年4月24日《申报》刊发新世界表演剧目广告，
其中有京韵大鼓、改良双簧、对口相声等
1926年8月21日《申报》刊发的
大世界“李瑞和 刘少洲对口相声”广告
相声与滑稽
事实上，上海滑稽戏的发端与相声也有关联。据《上海文化艺术志》记载：民国九年（1920）前后，上海文明戏艺人王无能在堂会客串演出时，由一人说笑话、讲故事、唱京戏、学方言，扮演多种角色，自称独脚戏。民国十六年王正式以“独脚戏”挂牌演出。同年杭州江笑笑来沪，称为“社会滑稽”。次年，刘春山相继而起，称为“潮流滑稽”。后人称为“滑稽三大家”。
1939年，上海出版的《现世报》（第60期）刊文《从王无能说到独角戏》，其中就讲到“独角戏”之初现：“以前，独角戏等于小热昏，都是下流的厉害……从前王无能在小舞台马永贞戏里，有一幕是马永贞在静安寺门前听小热昏，由王无能担任，他便在台上大唱其江北朱买臣，宁波空城计，轰动一时，观众大为击赏。于是，新世界请他去到自由厅担任夜场，这便是独角戏加入游戏场的第一次。”
上述内容，其实也基本印证了学术界的研究成果。有观点认为，“独脚戏”与“文明戏”（即通俗话剧）结合起来，演变为可在正式舞台上演出，风行至今的“滑稽戏”。也有观点认为，正剧（文明戏）演出前有加演喜剧的惯例，达到调动情绪、吸引观众之目的，起初并不具备独立性，但因其表演者多为文明戏剧团中的独脚戏、滑稽演员，因此，“戏中戏”渐渐独立出来。
而在上海这座海纳百川的大都市中，文化融汇。1928年，在“复旦剧社”创始人、著名戏剧家洪深的提议下，新剧、文明戏等合称为“话剧”（沿用至今）。1947年2月25日《时事新报》一篇题为《相声》的文艺评论短文明确提出“上海所流行之滑稽，亦系相声一种。”虽然这种讲法有失偏颇，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充分汲取了以相声和京剧为重要组成部分的曲艺、戏剧、新剧、文明戏、杂技等各艺术门类的营养后，脱胎于“独脚戏”的“滑稽戏”基本成型，并不断发展。相声、滑稽戏，也发展成为一北一南曲艺的重要代表。
欢笑中，不分彼此
有观点将滑稽戏与相声对立起来看待，其实大可不必。上海对北派曲艺剧目一向是张开双臂欢迎的。
据《上海市志·文学·艺术分志·曲艺·杂技卷（1978—2010）》等志书记载，1978年之后，上海的相声演艺，有四个主要活动板块。其一是北方相声界来沪演出，侯宝林、马季、姜昆、笑林、侯耀文等先后来沪交流演出。其二是上海的艺术家经常跨界演出相声，早先有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石挥，其后还有电影表演艺术家陈述、程之、于飞等，经常在各种文艺晚会上客串演出相声。其三，上海有大量的群众相声活动，在上海工人文化宫、上海市青年宫、上海市群艺馆等，都有曲艺创演活动，其中主要项类就是相声。曾经的上海广电说唱艺术团有诸如于震寰、叶惠贤等，长年在相声舞台上表演原创节目。1984年，由叶惠贤、陈述表演的相声作品《配音与方言》荣获全国相声大赛表演二等奖。其四，近二十年来崛起的各类相声曲艺演艺团体。
1948年7月29日《铁报》刊发短文，
介绍石挥在上海表演相声的趣事
1984年7月，第28期上海《每周广播电视》头版刊发《乘凉晚会》首场相声会串消息，其中有马季、赵炎、冯巩、常宝华等北派名家，也有上海本地的叶惠贤、陈述等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2000年之后，文艺院团也呈现多元化发展趋势，上海的相声舞台更是出现了诸多积极的变化，一些新兴的专业和业余团体开始崭露头角。
2003年，海上相声大会成立。创办人张晓阳，以相声、评书、快板、双簧、山东快书等曲艺形式表演为主，坚持相声回归剧场。同年，上海交通大学相声协会成立，成员全部由上海交通大学在读学生组成，创作并演绎原创校园相声近150段、大型相声剧6台，撰写并出版中国第一部相声理论书籍《说出你的笑：校园相声学》，该社团的相声剧《交大这些事》，还曾夺得全国校园戏剧最高奖——“中国戏剧奖·校园戏剧奖”优秀剧目奖。
2004年，田耘社成立，创办人赵松涛。2005年起，联络组织曲艺活动走进高校。2006年至2011年，先后在打浦桥、北站社区文化中心驻场演出。利用演出、讲座、培训、俱乐部活动等形式，推广相声艺术。2008年，上海品欢相声会馆成立，创办人成海涛、金岩。2009年起，在南京西路860弄1号的乡音书苑长期驻演。2010年起，在兰心大戏院、美琪大戏院、艺海剧院、人民大舞台演出,积极倡导“海派相声”，将传统相声和现代时尚文化结合，融入戏曲、电影技巧。2010年，推出原创舞台剧《春天里》《战逗的青春》，受到申城年轻白领的欢迎。2008年底，乐透社成立。2011年3月5日起，在南京西路860弄1号的乡音书苑演出。
2010年，上海人民滑稽剧团在黄浦剧场启动“上海笑天地”。以制造快乐、愉悦身心为宗旨，采取3个月一季的演出季形式，每周五、六晚固定演出。期间，还特邀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姜昆、戴志诚来沪举办《京味儿菜》相声晚会，提升影响力。2011年8月起，黄浦剧场在上海人民滑稽剧团滑稽戏定点演出的基础上，围绕“笑天地”的定位，组织引进相声专场节目，收获观众好评。
2015年，黄浦剧场“上海笑天地”外景
图片来源：文汇报社
在此过程中，新兴团体首先是将高速发展中的上海作为创新的源泉。他们对相声内容进行大刀阔斧的改编，把观众锁定在年轻白领人群，在相声段子里加入了很多都市青年喜闻乐见的包袱和笑梗。在表演形式、舞台呈现、作品结构等方面也积极借鉴上海滑稽戏的精髓，适时加入沪语互动和噱头，守正与创新兼而有之。
现在，德云社也来了上海。上海滩南腔清口长衫VS德云社北调相声大褂，对于观众来说这肯定是好事情。其实，无论是北派的相声，还是南派的滑稽戏，都是多元文化融合与不断创新的产物，方言并不是障碍，欢乐是共通的，观众的笑声就是最好的褒奖。
参考资料
《上海市志·文学·艺术分志·曲艺·杂技卷（1978—2010）》
《上海文化艺术志》
《上海名建筑志》
《黄浦区志》
《黄浦年鉴（2011）》
原标题：《申知沪志 | 相声，上海人已经听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