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现实与文学,都“要有光”
梁鸿:现实与文学,都“要有光”
Liang Hong: For Both Reality and Literature, Let There Be Light
文 | 吕诗琪
图 | 深圳图书馆北馆

“当你读完这本书,能不能重新打量自己,打量学生,打量孩子?”她向台下发问。台下座无虚席,来者多是老师、家长。“十年前我来过深圳,今天来到北馆,看到这么多人聚集于此,觉得太好了。当我们能够坐下来认真地思考、讨论一件事的时候,意味着情况必然会有所改变。”
2025年12月12日,梁鸿携新作《要有光》做客深圳图书馆北馆,带来一场“写作的力量:从梁庄三部曲到《要有光》”的主题分享。从北方村庄里的梁庄儿女,到都市中沉默的年轻一代,梁鸿的讲述离不开写作,她的写作则基于强烈的生活经验。她说文学并不提供答案,而对于南方都市里的听众而言,故事本身成为一种照亮:指引我们看向来处,看向自己,看向现实与文学之间,看向光。

梁鸿在活动现场
光的折射:在梁庄,看见中国
故乡是作家甩不掉的影子。
梁鸿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的河南邓州市穰东镇梁庄村,童年记忆离不开劳作和贫穷。从县里的师范高中一路到北京,读书将她带离梁庄。离开久了,她感到一种不满足,返乡成为一种自然选择——“想归乡,想看真实的乡村,想写点东西”。
2008年7月,梁鸿拎着包回到家乡,故乡以沉默的姿态迎接归乡者。她站在路口,看着曾经的必经之路被荒草淹没,她向家乡的亲人打招呼,却不知道对方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坦言:“我成了熟悉的陌生人。”“我想了解村庄的内部究竟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家乡的人在怎样生活。”她在村里住了下来,“每天混吃混喝,村口的大树就是新闻发布中心。”她反复播放录音,“他们说得太好了。”农民的语言与土地紧密相连,带着历史性与个体生命融合的粗粝质感。她把迷人的语言如实写进《中国在梁庄》,让家乡的亲人成为叙述的主体,自己则成为那个穿针引线的人。
2010年的各大读书榜单上,都有《中国在梁庄》的一席之地,人人都在聊这本书,媒体一拥而上。梁鸿视为写作的力量:“并不是我写得多么好,而是这本书无意间共振了这个时代的某种情绪。”在城市化高歌猛进的年代,梁鸿以文字晃动内在的不安,提出更为严肃的思考:乡村究竟该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梁鸿把梁庄带到读者面前,提醒大家关注自己的开始。读者见到她,说的都是自己的家乡,说自己也想回家看看,看看自己的家乡怎么样了。
文字启示读者,也鼓舞作者,“只有把在外打工的梁庄人也写出来,才算完整的梁庄。”梁鸿继续奔走,寻找一个个梁庄人,“我希望写出中国人普遍情感的细微状态——他们怎么吃、怎么住、怎么爱。”2013年,《出梁庄记》面世,她写下一个个梁庄人:“喧闹而徐缓。喧闹是一种生活习惯,徐缓是一种心理状态。”(《出梁庄记》)
“不能一辈子吃梁庄饭。”梁鸿曾在朋友圈里郑重其事地宣告,“但很快就食言了。”她笑容爽朗。她说起自己在村口的“新闻发布中心”,看树叶慢悠悠落下,她感慨道:“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这样活,也这样死。”“那个时候,我突然找到生存的价值——我想写出一种长河般的记录。”加上一本《梁庄十年》,梁鸿写完了“梁庄三部曲”。
“我想写出这长河般浩浩荡荡的过程,想让每一朵浪花都经过阳光的折射。”(《梁庄十年》后记)

《出梁庄记》
梁鸿 著
中信出版社
2025年9月出版

《梁庄十年》
梁鸿 著
中信出版社
2025年9月出版

《中国在梁庄》
梁鸿 著
中信出版社
2025年9月出版

《要有光》
梁鸿 著
中信出版社
2025年9月出版
捕捉微光:从“别吹灭那光”到“要有光”
梁鸿是梁庄的儿女,“在这片土地上,埋葬着我的父亲母亲,我的来源,我的过去,还有,可能的将来”(《一个村庄见中国》)。在导演贾樟柯的纪录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里,梁鸿提到偏瘫的母亲,依然落泪,说起父亲,依然困惑。她一度是迷茫的孩子,而今则思考应该成为怎样的父母。
最先触动她的是一组数字: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50%的抑郁患者为在校学生。(《要有光》前言)“我内心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冲动和渴望:我想要了解这样一群少年,想要知道这种社会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能放过这样沉重的思考。”如果说“梁庄三部曲”始于知识分子返乡的一时冲动,《要有光》则出于作家的自觉。
2022年,梁鸿开始长达三年的深度采访。她看了很多书,了解心理学、精神医学方面的专业知识;她走了很多路,走进家庭、学校和各类机构,和孩子、家长、心理咨询师交流。
梁鸿透露,书名原本叫“别吹灭那光”,来自书中雅雅的话:“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别吹灭那光。”这些因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在家的孩子,依然没有放弃人生,反过来给了写作者力量。最终,封面上印着“要有光”三个字,更坚决,更肯定。两行短语定义梁鸿的双重身份:“一位学者对中国青少年心理的调查”,出自学者的关切;“一位母亲对孩子心灵的探寻”,则是出于一位母亲的真心。
梁鸿理解母亲的无奈:“我们牺牲了自己的青春、职业,奉献了所有时间,但孩子感受到的却是一片荒凉。”面对残酷的真相,她直言:“在爱的过程中,我们的动作变形了。”
“家长经常说,‘你什么也不要干,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的大学,找到好的工作’。一方面,我们把真实的状态屏蔽掉了;另一方面,又把社会焦虑传达给他。在这样的状态下成长的孩子,怎么可能对生活有真实的感知?我不是在控诉家长,我们也身处困境之中。
“很多人看完书之后问我,‘梁老师,我们应该怎么办?’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文学不负责得出结论,而是负责把复杂的路径尽可能真实地写出来。”
2015年,从梁庄出走的梁鸿来到深圳,讲述“文学如何重返现实”。十年后再来深圳,她说:“人的本性是趋光的,成人身上的光亮会照亮孩子,我们要看到他们自己的光。”这是一位母亲的召唤。

分享会现场,梁鸿与读者互动
另一种照见:在现实中互相凝视
在梁鸿真正抵达之前,深圳已然看到光亮:2025年11月,《要有光》荣获第二十六届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书”。城市的目光构成一种指引,更多人看到梁鸿,看到书里的故事。
从“梁庄三部曲”到《要有光》,“非虚构+观察+亲历对话”是梁鸿一以贯之的写作方法。读者好奇故事与现实的距离,她感谢梁庄人的慷慨,“我既是梁庄的人,同时又是一个离开了梁庄的人。我选择作为观察者的角色,不干涉村庄自然的进程。他们愿意让渡自己的部分隐私,把平时根本不愿意说的事情告诉我,这是一种相互信任。当你有意愿和自己的孩子、学生交流的时候,他们一定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并且,他们思想的深远会令你感到意外。”
一名高二的深圳学生,曾被送去特殊教育机构,在《要有光》的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写下整整三页纸的读后感,没有哀怨,仅表露思考:“孩子学会行走时,我们的每一步是在父母的搀扶下学会的,当父母接触到不会的领域时,他们也会和不会行走的新生儿一样。作为孩子的我们,也该挽起他们的手,与父母一起摸索着前行。”12月5日,晚上11点24分,深圳少年的言语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梁鸿的朋友圈里。
“我想感谢你,你是第一个为孩子的问题发声的作家。”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出现在活动现场,向作者真诚致谢,也表达困惑:“‘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不明白你想做什么’,当我听到父母这么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也不清楚他们的生活……我们要怎么去理解父母、去爱父母?”
梁鸿曾被少年的文字感动,如今赞叹他的思辨力。她将其作为完整的、成熟的个体,放在时代的背景下作出回应:“仅仅从完善人格的层面来看,应该多和长辈交流,不需要多么认真严肃地谈话,可以闲聊天。问问爸爸妈妈是怎么回事,爷爷奶奶怎么样了。你的亲人不仅是家庭的一分子,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当你进入家庭记忆的同时,也进入了一个时代的记忆。”从自己的生活状态跳出来观察他人的生活,是梁鸿带给每一位在场者的启示。而当一名深圳的高中生和梁鸿跨越纸张亲密拥抱,也寓意着文字对现实的照亮。光的意义,从来都不是驱散全部黑暗,而是在黑暗中,让我们互相凝视。
-End-
原标题:《梁鸿:现实与文学,都“要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