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时十年，七大创新，这部《内经》研究集大成之作是如何整理出来的

2026-03-17 12:47

北京

张志聪《黄帝内经集注》是《黄帝内经》史上注释极具特色的一部名著，已于2026年1月由中华书局出版（全4册）。该书是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续编”系列下的第一部子部医家类经典，共121万字，前后凡1809页。

《黄帝内经集注》

[清] 张志聪撰李文武点校

“新编诸子集成”（始于1982年）及“新编诸子集成续编”（始于2009年）是中华书局的几大著名品牌之一，40余年来，该品牌出版了大量思想性强的儒家、道家、墨家、法家、纵横家、兵家、杂家、农家、小说家、五行家等子部经典，受到学界好评，遗憾的是一直未有医家之作。传统医学作为最具特色的中华文化之一，愈来愈受到人们的重视，研究和学习传统医学者越来越多，因此，出版相应的医家著作顺应了时代需求，而《黄帝内经》是不二之选。又《黄帝内经》经典众多，而既备思想性又极具特色的则莫过于张志聪之《黄帝内经集注》。

《黄帝内经集注》特色鲜明，诸多论著均有阐述，本书“点校前言”亦有说明，在此不赘。张志聪及其《黄帝内经集注》对后世影响极大，如乾隆时期的名医陈修园，对前代医家均加以批驳，惟独低首张志聪。而《黄帝内经集注》也因其特色及成就被誉为有清一代《内经》研究的巅峰之作，在经历了300多年的时间检验后，至今仍为学习和研究《内经》的必备之书。

本书点校工作始于2016年，到2026年1月出版，前后跨越10年之久。与已有整理本相比，创新点主要有：

1.选择多种版本进行校勘，并一一交代文献来源，扩大了校勘范围。以往的一些整理本基本上以康熙十一年壬子本为底本（以1890年浙江官医局本为校本），或直接以1890年浙江官医局本为底本（无校本）整理。本次点校以康熙九年庚戌本（素问）、康熙十一年壬子本（灵枢）为底本，以聚锦堂本、日本内阁文库甲本、内阁文库乙本等（内阁本原未纳入校本，感谢书局质检、校对老师提供线索和建议）为校本，以1890年浙江官医局本、光绪勤思堂本、中医大成本等为参校本，并参考了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马莳、张志聪《黄帝内经素问灵枢合编》本以及前人各种整理本，扩大了校勘范围。此外，以往的整理本常常不交代文字异同的来源情况，极不利于考镜源流。本次点校，按古籍整理规范，对各种版本经文、注文、眉批的异文一一交代了文献来源。

2.全面收录各个版本的眉批，并梳理其出入情况。张志聪此书最大的特色之一：约4万字的眉批。这些眉批与注释、师生问答相结合，是该书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此庞大数量的眉批，不仅在《黄帝内经》传承史上是罕见的，而且在古籍注解方面，也是罕见的。目前市场上所见张志聪《黄帝内经集注》整理本，要么没有眉批，要么采用1890年浙江书局本眉批（有眉批者基本上取此本）。然而，《黄帝内经集注》从康熙朝初期首次刊行至1890年浙江官医局刊行，前后200余年，中间经历多次刊刻，各版本眉批增删出入不在少数，如果仅采用康熙十一年壬子本、1890年浙江官医局本眉批，人们无法了解张氏此书的源流。为了让读者了解这些源流，本次点校全部收录了各个版本的眉批，并梳理了其增删出入情况。

《黄帝内经集注》内页

3.对张志聪经文进行了简略校勘，这是一种新尝试，是以往整理本所不具备的。如此尝试的出发点是便于初学者，省却翻检之劳。由于张志聪所用底本的经文与大众所了解的《黄帝内经》经文有出入（且不在少数），这会给读者带来困惑（我也是读者，初读时也有疑惑）：经文与注文用字不同，甚至断句与通行本也不同。而张志聪不改经文，但他在注释时，又常常撇开底本经文，按照自己心中正确的经文进行阐释。故读者在研读该书时，常常会发现张志聪的注文与经文用字有出入，断句与通行本亦有出入。因此，本次点校，我们选用顾从德影宋本、京口本等进行了简略校勘（所谓简略校勘，即没有采用更多的版本来校勘张氏经文，以免喧宾夺主），以便读者在面临此种情况时，能对照《黄帝内经》通行的经文，深入了解张氏原意。要注意的是，读者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切不可随意改经文就注文，或改注文从经文。否则，会适得其反。

4.本次点校，根据内阁乙本等版本，补充了5000字以上的注文异文，这是以往整理本所没有的，也是人们在阅读张志聪书籍时最易产生疑惑的地方。这点集中反映在《灵枢集注》，内阁乙本有大段注文与众本不同，字数达5000字以上。如《卫气行》“是故日行一舍，人气行一周……奇分不尽故也”这一大段经文，底本注文仅有一句话“日行一舍者，日行于一宿之度也。人气行一周者，言卫气也”，这让我们极为疑惑，如此一大段重要经文，张志聪怎么可能仅用一句话来解释，这与《黄帝内经集注》的注释风格不符合。后来，我们发现内阁本此处注文竟达970字左右，于是将其补入。又如内阁乙本卷一、卷四、卷七有一些经文，其注文与底本及诸校本注文完全不同，异文达4440字左右，我们将这几种版本对比发现，一些完全不同的注文为同一注者所为，这应是作者在该书再次刊行时做了详细增补替换，还有一些完全不同的注文却是另外的注者所为，这应是再次刊行时更换了注者，修补了之前的说法。从这些情况可以看出，张志聪等人应该在《黄帝内经集注》刊行后又多次互相辩难，深度挖掘《内经》，欲穷《内经》之旨趣，这也更加显示出张志聪集体注释的价值。这些缺失注文、异文的确是理解各种版本流传的重要史料。

《黄帝内经集注》内页

5.本次点校详细考察了多种史料，全面列出了张志聪老师、同学、门人、子弟等数十人名单，纠正了以往研究的不足和错误。名单具体如下：

同学：董儒林帷园、高世栻士宗、胡士乔嵩庵、李昌龄静山、陆广博无学、卢冶良侯、马宗杰公王、马肇基遵素、闵振儒士先、莫承艺仲超、莫维诚二铭、倪洙龙冲之、仇时御汝霖、任允谦谷庵、尚絅御公、沈晋垣亮宸、沈泰亨文石、王逊子律、吴嗣昌懋先、吴士乔渐衢、徐开先振公、徐桢东屏、杨象乾元如、姚宗士因、余国锡伯荣、俞金亮公朗、俞启微融子、张所望卫生、张文启开之、张锡驹令韶、张子马存甫、赵尔功庭霞、赵瑜瑾叔、郑尚仁养元、周家秉心如、周祐开伯、朱长春永年。

门人：曹鏳自玉、陈可

怡云、黄绍姚载华、计大伸逊公、嵇镐京甫、季荣春绣天、金绍文西铭、马征兰佩纫、莫嘉祯隐公、莫汝及必先、莫善昌子晋、莫瑕子瑜、倪昌大仲宣、倪昌世仲玉、潘云龙润生、沈亮采建之、沈镇元锡、宋之问子滨、田秧济生、王弘基绳武、王弘义子芳、王庭桂芳侯、吴本虚释氏来清、徐珩德征、徐永时公遐、杨应选君立、扬之珙效文、曾发宏抒、曾时泰玉阶、张崇善二中、张国耀上珍、朱昌期时可、朱景韩济公、朱轮卫公、朱圣公（其名未详）。

子弟：张兆璜玉师、张应略（其字未详）、张应论期生、张应问廷生、张兆瓛公执、张兆琪东美、张兆珩步玉。

老师：张遂辰。

时贤：卢之颐。

前贤：唐王冰，明王畿、马莳、吴昆、张介宾。

阙疑：同观子（年代身份阙疑）。

以往研究对医家人物关系辨识不清或有错误，如不明“应略”“期生”是名还是字，或认为莫士英为莫瑕之祖、莫承艺为莫瑕之叔父等。我们通过考证史料，认为“张应略”为名，其字不详，“期生”为张应论之字，二人均为张志聪之子，莫士英为莫瑕曾祖而非其祖父，莫承艺为莫瑕叔祖而非其叔父。又，《伤寒论纲目》参订姓氏中将李昌龄列入门人，而具体篇章中又将李昌龄列为同学，我们根据《伤寒论纲目》篇章的体例，认为李昌龄为张志聪同学而非其门人。此外，还有一些史实辨误，具体可见本书附录三“侣山堂医家史料辑录”。

6.本次点校详细辑佚了侣山堂医家群体的相关史料，将其作为附录，这是以往整理本所不具备的。张志聪弃儒入医，自号隐庵道人，《黄帝内经集注》中又常显儒生本色，数提“大道”“圣经”，其可能是江南明遗民，为了躲避清初险恶政治环境，借阐释医典以存文化，其师友门人也极有可能为遗民，或为儒医之世家子弟，他们的相关史料寥若晨星。这次借着点校本书，我们查找了《杭州府志》《钱塘县志》《仁和县志》《浙江通志》《武康县志》《湖州府志》等方志（这些方志从康熙年间跨越到20世纪），张志聪《侣山堂类辨》《伤寒论宗印》《伤寒论纲目》《本草崇原》《金匮要略注》清抄本等，高世栻《医学真传》《素问直解》，《清波三志》，赵一清《东潜文稿》，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潘衍桐《两浙輶轩续录》，陈念祖《医学三字经》，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吴庆坻《蕉廊脞录》，曹禾《医学读书志》，丹波元胤《中国医籍考》，赵尔巽《清史稿》，蔡冠洛《清代七百名人传》等，辑佚了超过4万字的史料，这些史料对深入理解侣山堂医家群体及《黄帝内经集注》有重要辅助作用。

《黄帝内经集注》实拍书影

7.对注文、眉批等引用经典作了详细的补充或辨误，有助于读者学习和参考。张志聪以经证经，或引《素问》证《素问》，或引《素问》证《灵枢》，或引《灵枢》证《素问》，或引《灵枢》证《灵枢》，或引《伤寒》证《素问》《灵枢》，或引《金匮要略》证《素问》《灵枢》，还引了许多典籍如《周易》《庄子》《汉书》《孙子兵法》《白虎通》《礼记》《遁甲经》以及邵雍等人诗词，信手拈来，极为丰富。张氏引用时常常曰“经云”“经曰”“灵枢经云”“内经云”等，或节引经文，或全引经文，极为繁复。为了便于初学者阅读，本次点校时，不惜笔墨，对张氏未言篇名者，书其篇名；对张氏节引者，补齐全文；对张氏引文有误者，正其讹误；对易使读者误会者，则表明之（如《素问·五藏别论》“故五气入鼻，藏于心肺”注文“道书云”，我们指出该引文可见于《太清调气经》、《幻真先生服内元气诀》等道教典籍，“道书”非书名，而是道教典籍统称，以往整理本常将“道书”等标加书名号，甚为不妥）。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张志聪《黄帝内经集注》极具特色，全书在用字、经文断句、阐述经义等方面均有深意，与众不同，敬请读者细细品味。以上是我们的一些新尝试，初衷是既要便于研究者，又要便于初学者，但囿于学识有限，肯定还有不少缺点，敬请大家指正。

（本文原载《藏书报》2026年2月2日第4版，原题为《十年磨一剑，薪火传经典：〈黄帝内经集注〉如此创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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