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的“探戈”

2026007
享受精神辽阔的自由
关于酒的诞生,世界各地有多种传说。古老的中国农业文明中,酒离不开土地、粮食,它们是酒的本源,也是养育我们的母亲。而西方葡萄酒的出现却伴随着一股神秘力量。
据《酒神的伴侣》记载:“酒神是宙斯和忒拜公主塞墨勒的儿子(狄俄多洛斯则说他是宙斯和农业女神德墨忒尔的儿子),名为狄奥尼索斯,在罗马被称巴库斯。古希腊神话中,塞墨勒上了皇后赫拉的当,要求宙斯现出真身来证明爱她。结果,原是雷神的宙斯真身显现时,塞墨勒经受不住,在雷火中被烧死。宙斯将未出世的狄奥尼索斯取出,缝在自己的大腿里,他重获新生。
出生后,宙斯把他寄养在山林水泽仙女们那里。森林之神西勒诺斯是他的抚养者、老师及同伴,西勒诺斯整日以酒为伴,他认为酒能为自己的哲学事业带来启发,当他宿醉后,就拥有了预言的力量。狄奥尼索斯也继承了老师的这一“传统”。年幼的他曾被赫拉陷害遭到泰坦诸神的杀害(狄奥尼索斯被肢解、烤熟后被吃掉),雅典娜抢救出了他的心脏,才又一次得以复活。

酒神 卡拉瓦乔 1596 年
如果说日神阿波罗象征着公正、和谐、适度与节制的话,狄奧尼索斯则是狂欢、丰收、叛逆、激情四溢的化身。从狄奥尼索斯非同寻常的出身和经历来说,他出现的地方总伴随着疯狂和死亡,前者显然源于酒精那种使人迷醉的效果,后者则关系到古代社会中神秘的农业祭祀典礼。酒神的来源地色雷斯盛产葡萄酒,先天优势使他很快学会做葡萄酒。后因四处流浪(赫拉不肯饶恕他,只能疯疯癫癫到处漂泊),他教会农民种植、酿葡萄酒,被尊为葡萄酒之神,葡萄酒的出现为狄奥尼索斯的悲惨身世罩上了一层甜蜜面纱,正好跟他要带给人类欢乐的预言划上了等号。
酒神出生时反复出现的“死亡——复活”主题,符合自然界植物生长的规律,也被称为植物之神——“树中的狄奥尼索斯”、“多花的狄奥尼索斯”、“常春藤”等都是他的名字。在雅典酒神节,除了庞大的游行活动,许多农业民族都会上演酒神祭秘仪——杀死植物之神,象征复活与来生,植物之神的化身会是一个活物、活人、公牛或山羊。圣剧演出也是仪式的一部分,一开始,狄苏朗勃斯剧(古希腊悲剧源头之一)以讲述狄奥尼索斯出生、经历、遭受的苦难为主,后发展成一种酒神节上的竞赛项目,为古希腊悲剧创作的提供了灵感与参考。庆祝时,人们从山羊皮袋或者双耳细颈椭圆土罐中倒出混合着草药的葡萄酒,通宵畅饮,庆祝丰收,纵情享乐。然而,支撑这种放纵、狂野行为的却是一种追求死而复生、灵魂不灭的精神理念。这些活动并非无序,而是被严格框定在城邦的历法与社会规范之中。
后来酒神崇拜传入罗马,入乡随俗的与罗马当地神明融合起来,其形象和内涵也发生了改变。“吃、喝并享乐吧,因为你明天就会死去”,在罗马中是一种很流行的说法,罗马人攫取了狂欢的形式,忽视了酒神祭的两大主题:植物生长与来生幸福的内涵。巴库斯(古罗马酒神称谓)崇拜突破了希腊的年度节庆模式,活动频率增至每月五次,且多在深夜举行。参与者从主妇扩展到奴隶与自由民。庞贝古城出土的壁画生动记录了这些场景:盛满葡萄酒的双耳罐旁,散落着匕首与锁链,暗示着某种超越传统秩序的尝试。他们互换身份、编造各种政治性谣言直接挑战古罗马森严的等级制度,人们似乎获得了超自然的力量来打破世俗规则的束缚。只是,做任何事都应适度,以防过犹不及。当酒神崇拜的狂潮淹没了一切家庭生活及社会传统,不出意外的,公元四世纪古罗马的酒神节被政府勒令禁止,希腊后期,狄奥尼索斯崇拜被禁止,酒神节也随之被取消。
人的一生正如酒神的一样,既沉迷感官刺激带来的快感、又饱受生命活力下降与死亡的折磨,复活与重生,桎梏与解放,酒神是艺术家们表达人类复杂情感的绝佳载体。威尼斯画派提香在 16 世纪初期以巴库斯为题,创作了这幅《酒神祭》。

《酒神祭》局部 提香 约 1518 - 1520 年
尼采这样形容日神阿波罗“他那种适度的自制......充满智慧的宁静,他的眼睛必须是太阳般的发光,即便在流露愤怒而不满的眼神时,也依然沐浴在美的假象的庄严之中”;酒神则相反,画面中,巴克斯与一群狂欢者置身于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自然环境中,他们或举杯共饮,或翩翩起舞,沉浸在一片爱的温馨与狂欢的喜悦里,人物形象大胆而放荡,色彩丰富多变,气氛热烈。这幅作品基本表达了酒神崇拜的表现方式。酒就像一种有魔法的药水,把人带入一种冲破藩篱的境地,“魔术师”用的好,它能从人心灵深处升起一种狂喜的陶醉,唤醒人们被封印的天赋,给人无尽的欢乐。中国没有明确的酒神,也没有酒神节,但并不妨碍酒依然是我们的好朋友。
历史上,文人骚客的案头除了毛笔、墨汁、宣纸以外,还有——酒坛子。因醉酒而获得思想的自由状态、激发灵感与艺术创造力,这是中国诗人、艺术家嗜酒的重要来由。杜甫曾言“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酒是作诗的神助攻。苏轼《和陶渊明〈饮酒〉》“俯仰各有志,得酒诗自成”,世间的诗情画意在喝了酒之后好像就能自觉显现,酒成了一把钥匙,能拨开胸前的乌云,解封感性之门,让才华自由流淌,自不用说豪放的诗仙李白了。
那么,醉酒的程度成为历代文人琢磨的关键点。元代全能艺人钱选(字舜举,号玉潭)领悟到了这个最佳时机:“酒不醉不能画,绝醉亦不可画”,是介于清醒与烂醉之间的一种状态。钱选不仅爱喝酒还画爱喝酒的人。《扶醉图》乍一看以为是三五知己烹泉煮茗的雅集图,实则非也。只见主人公陶渊明一手扶榻,双腿交叉,后脚轻微踮起,将坐未坐的状态,颇有“弱柳扶风”之姿。他衣襟大开,左手轻抬,两眼皮渐重不支看向手指的方向——恭谨作揖的客人,其衣着与陶渊明类似,但他那交叉的双手、微低的头、略分开的脚,其动势都往内聚焦,给人拘谨的印象,走势向下的衣褶似乎也透着礼法森严之感,与一旁的松弛感形成强烈反差。反观身边那白衣老仆,也在有意请示客人离开,深得主人心。

《扶醉图》局部 钱选 元代
钱选用动感的线条在静止中塑造了具有活力的人物,主人公的衣裳的每一根线条滑至衣褶末端都轻轻跳起,轻盈活力,袖口、肚子前方特别是脚口处,衣褶翻转角度圆润流畅,转折处硬朗挺阔,整体衣裳紧劲连绵,垂感十足又很轻薄,给酣醉的他增添了几许仙气,或许这就是高古游丝描的魅力。只见他左手从左袖口伸出,上端白色内里翻出,给予手腕充足的空间,宽大袖子蓬松鼓起,似乎有不少空气。陶渊明四指平摊,显示放松的状态,但掌心朝右上的方向毋庸置疑的发出“送客”的信号,所以他没有大醉,而是微醉,正应了钱选“醉醺醺然心手调和”的状态。我们可以想见钱选创作的样子,此时他已经是陶渊明了,乘酒意让笔在手中飞一会儿,或许他想:“我就要把提拔原文“有酒辄设”写作“有醉辄设”,你们猜去吧!”遂得意一笑,倒头而眠。
赵孟頫和钱选一样(同乡好友),向往陶渊明式的自由生活,只是赵一生荣光,而忧于心(为官后后悔,一心向往隐逸,但又想出仕干一番大事业),钱虽无荣光,但他无忧于心更乐于身,过着隐居的生活,所以他常以陶潜自拟,画陶渊明就是在画自己,他用宋画遗风的细腻笔触,建构了一个令人“时空错位”的场景。宋末元初,面对元朝的高压,有人用实际行动表达遗民的伤痛,付出生命的代价。以钱选为代表的江南文人没有以卵击石,他们把对前朝的追悼转化为对现实的超脱,既不接受元政府的招安,也未将亡国之恨付之纸素,而选择流连诗画,对酒当歌,因此,画中醉态,本就是一场“演出”,是在元朝统治下的一种生存策略。

《扶醉图》局部 钱选 元代
早在五代时,出身北方望族的韩熙载就通过这样的方式,成功“蒙混过关”。韩熙载,五代十国南唐名臣,侍奉南唐李家二主,中主李璟,后主李煜。五代末期,南唐王朝岌岌可危,李煜想重用韩熙载为相,开疆扩土,而韩自知亡国迫在眉睫,不肯接受,便日日沉迷酒色夜宴。但李煜对他颇多猜忌,便派宫廷画师顾闳中等人以赴宴之名夜入韩府,将所见一切绘图回禀。韩熙载将计就计,把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宴呈现在“间谍”面前。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顾闳中(宋摹本) 五代
全卷一共五段,出现了不少酒具:注壶温碗3套,酒盏酒台子 4 副,第一幕是韩熙载与状元郎粲坐床榻上,正倾听教坊副使李家明之妹弹琵琶,旁坐诸人的场景。床榻前的长案上,首先是注壶、温碗、酒盏、酒台子,往里是精致的菜肴点心,夜宴已然开始。全卷中,韩熙载在宴会上与宾客觥筹交错,如鱼得水,他亲自击鼓为王屋山(舞妓)伴奏,敞胸露怀听女乐合奏,送别时任客人与家伎厮混等等,好一个狂放不羁、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另一方面他又心不在焉、满怀忧郁,如擂鼓时双目凝视、面不露笑,听清吹时漫不经心,与侍女闲谈却眉头紧蹙,或许他也希望这只是一场场虚无的梦境,无疑揭示了他晚年失意、以酒色自汙的心态。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顾闳中(宋摹本) 五代
值得玩味的是,韩熙载无论衣着如何清凉,都一直戴着那顶黑漆漆的高帽子——“韩君轻格”(北宋人陶谷在《清异录》提到韩熙载自制轻纱帽,人称“韩君轻格”)不落亦不能歪斜。如果说钱选用宋画遗风显露自己不愿为元出仕的气节,韩熙载的这顶高帽子是他庇护士人尊严、提醒他在笙歌鼎沸中保持理智的信号。
中国文人表达醉,不是被酒精控制的无底线的放纵,而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与酒为伴的状态时常是多变而统一的,无论是文会雅集、月下把杯、蕉林独酌、醉眠呓写、还是思乡思人,无论内心发酒狂,忽而荒诞,忽而庄严,忽而幻灭,忽而真诚,忽而酸楚,忽而欢快,忽而冷峻,忽而温情……结果多半是克制、内敛、宁静的。酒的每一滴都显示着他对朋友的耐心,每一滴都承载他要完成的使命。武松打虎时“三碗不过岗”的十八碗恰是刚刚好。于是,历史的大笔便在微醺中沉潜,时人的深沉、情怀以及失落,融进每个个体的笔触中,可细腻流畅,磅礴凛然,高古奇异,引人入胜,酒的作用已发挥到了极致。会心的观者能在思想漩涡中慢慢参悟到中国的酒神精神,只是有些醉,是为了更清醒地活着,多少有些悲剧性质。
西方酒神崇拜的两千多年后,十九世纪德国哲学家尼采在其《悲剧的诞生》中将日神阿波罗和酒神狄奥尼索斯为代表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视为宇宙的两种原始力量和人类的两种本能, 赋予它们普遍的文化意味。日神高高伫立在奥林匹斯山上, 俯瞰宇宙和人生, 他象征着造型的冲动,是明晰、光亮、尺度、形状、优美比例之神,强调人在内的世间万物都遵循时间、空间和因果性的形式法则或秩序;而酒神则沉迷纵酒后的生命欢娱, 忘记了悲伤痛苦的醉,代表了一种原始、野蛮、非理性的生命意志、冲动或力量。尼采认为希腊文化发展自始至终贯穿着两种力量的斗争。“当日神精神占上风时便产生了荷马史诗为代表的叙述文学, 当酒神精神占上风时, 便以音乐为特征的无形艺术则取得统治地位, 当二者在更高层次上获得统一后, 悲剧就产生了”。在尼采心中,真正的悲剧产生恰恰是自然、宇宙或生命本身——在原始生命意志的洪流中,大千世界的众多个体不断重复着生成和毁灭的永恒悲剧。

悲剧的诞生
在中国,精神层面的酒神文化渗透进文人的诗歌、艺术作品中,更是刻在文人士大夫的基因里。庄子的恣意洒脱、浩然正气一直是他们追捧的对象。庄子不用借酒消愁,也不需用醉态隐藏自己,更无意在酒中冲破藩篱以求纵情释放,只在清醒之时表达自己“吾将曳尾于涂中”。这是一种多么令人羡慕的真性情,享受生命单纯本真,享受精神辽阔的自由,或许这正是古往今来多少嗜酒之人内心真正向往的吧!
意以南的其他文章:黄金十二小时 | 梦与痛
参考文献:尼采《悲剧的诞生》
原标题:《酒醉的“探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