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莉:外面的世界 | 《花城》中国叙事
●非虚构文本《外面的世界》勾勒出“北漂”与“深漂”两款异乡人的精神图景。周凯莉凭借记者的敏锐与作家的温情,在个人叙事中叠印时代侧影,让北京与深圳的城市脉络与个体命运彼此交织。不仅是一代人的漂泊实录,更在真实记忆的基底上,完成对“中国梦”的微观雕刻——诚实、动人,且充满共情的力量。
外面的世界
周凯莉
《花城》2026年第1期
在赤道出生的孩子,幼小的记忆里是没有春天的花开、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飘雪的。我带孩子上华文课,他执着地追问老师,油菜花是长什么样子的,柿子好吃吗?堆雪人是不是很好玩?他又问我,妈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这一个问题,对儿童来说,过于抽象,而对成年人来说,又未免过于宏大和深邃,以至于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七岁的小朋友解读。我尝试着说,外面的世界,对每一个小孩子来说,都是不一样的,但是你可以尽力去想象,或者在你旅行的时候去体会另一种生活,等长大了,你就能更好地理解“外面的世界”。他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说,要去樟宜机场坐飞机,才能去“外面的世界”。我笑了,大概在他看来,“外面的世界”就是除了夏天之外的全部,是超越新加坡岛的远方,是要有油菜花、柿子或是雪人的。
无论出生在哪里,无论是哪一代人,都是有自己想要的“外面”的,纽约梦、巴黎梦、东京梦、新加坡梦……而对中国“80后”这一代来说,“外面的世界”是复杂的、浪漫的、百感交集的,我们年已不惑,经历了中国历史进程中的骤变,也有那么一点运气,看到了村镇、县城、大城市在全球化时代里的发展与演变。我们曾是少年,背着行囊,从中国地图上不同的原点出发,开始前途未卜的漫漫旅途,遇见北京的柳絮与沙尘、深圳的三角梅和台风,也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与事,或擦身而过,或动如参商,或像蝴蝶扇动翅膀,经年后才体会到命运的悸动……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在大时代的起承转合里,或许我是一个十分幸运的人,才见到了如此丰盛、如此层峦叠嶂的世界。
北京·外省青年
一
许多年后,我还记得这一次告别。我和玲姐走在北京秋夜的街头,天气已经开始冷了,一阵风像是平地而起似的,卷着发黄的银杏树叶扑过来,掠过热闹而杂乱的百子湾路。沿街小食铺、杂货店、饰品店,还有发廊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大多是橙黄色的,带着点劣质的刺眼,也有突兀的红色,朦朦胧胧的,透过紧闭的玻璃推门看过去,像一团晕染得不够得体的水雾。有一家小食店的招牌被一横、一撇、一捺地侵蚀掉了,时间长了,就从“阿大烤串”变成了“可人烤串”,反而显得清新文艺起来。有依然穿着T恤、大裤衩的食客,坐在街边的塑料凳上喝啤酒、吃烤串,陆陆续续地,有摩的撕扯着尖厉的鸣笛路过,绕着三三两两的人流,笨拙地、颤颤巍巍地,卷起一层干燥的灰土,一只白色塑料袋乘着风的余力,向着灰扑扑的天空飘去。
我走上前,轻轻地拥抱玲姐,我们并不熟识,我努力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尽量不触碰到玲姐的身体。尽管如此,有一阵微微的战栗,穿过她单薄的后背,传递到我的手心,玲姐的发丝上混杂了香水、汗液和火锅调料的味道,是我们刚刚结束的离别晚餐,在百子湾路上的一家廉价火锅店。
她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半米外一个行人差点撞上摩的,发出一声响亮的京骂。玲姐没有回头,踩着沾了灰的黑色高跟鞋,红色碎花连衣裙一摆一摆,在风里飞扬出不太甘心的弧线,像一条鱼儿缓缓地游入夜晚的大海。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小街上的夜光,混杂了尘土的颗粒,是阑珊的,仿佛褪色了,由着自己的性子,不成形状地映在行人的脸上、肩膀上,行色匆匆的身影上。
不管怎么样,北京的夜生活就要开始了,街边发廊店的音响发出几声“嘎嘎吱吱”挣扎后,《挥着翅膀的女孩》荒腔走板地响起来,我在断断续续的“当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女孩……就算风雨覆盖,我也不怕重来……遇到爱、用力爱,仍信真爱,风雨来不避开”里向我那间在百子湾路上的出租屋走去,单元口的杂货店里,店员正忙着检查寄存的快递。“嘀”,我刷开单元门禁,将声量越来越弱的“Believe me I can fly ……做勇敢的女孩”关在门外。
我需要从这一间30多平方米的公寓大开间搬走,我的房东玲姐在一个月前卖掉了它,而旧租约即将在一周后到期,新房主决定不再和我续约。这是十多年前的我,和很多外省的“北漂”青年一样,偶尔需要遭遇的困境。
玲姐也算是外省青年,她比我大几岁,这是在租房签约时,我从她的身份证上看到的。当然,在身份证上,玲姐也不叫玲姐,名字里大概是带了“娟”“花”之类的。作为北京城里成千上万的“北漂”艺人中的一员,即便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百度百科页面,但总归是演艺圈人士,年龄是需要保密的,艺名也是可以根据运势的需要,随时更换的。她是在2003年来的北京,从一个西南省份,原本是那一个二三线省会里地方剧团的三四号人物,但“头上总有人压着,怎么也演不了女一号”。玲姐决定来北京闯一闯。
这是我大学毕业后遇见的第一个房东。2009年初夏的一个中午,穿着黑西服的中介,带着我穿过东北烧烤、陕西黄焖鸡、湖南私房菜和一家没有名字的果蔬店,向右转进一个开放式的小区,中介强调说,虽然小区是开放式的,但单元门口是有门禁的,而且这里氛围很好,住了很多文艺界人士,比如《××周刊》的主编,还有一个一线明星成名前也是住在这里的。
玲姐化了烟熏妆,肩挎着一个闪闪亮亮的粉色Hello Kitty手袋,这一款卡通限量包因为一个女艺人的带货红极一时。她问我,听说你是硕士毕业啊。我点点头。玲姐又问,你在一家报社当记者?我又点点头。中介插嘴说,玲姐是明星,很有名的,我常常在电视上看到的。玲姐下意识地撩了一下头发。
我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正对着车水马龙的东四环,车流呼啸着、不止歇地向前冲,像是要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大的黑盒子吞了进去,仿佛前方是需要奋力去争取的前程,是不要命的,要争分夺秒的,是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的。北京的阳光直落落地打在小区鳞次栉比的公寓楼上,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线,不同方向的光线偶尔交会在一起,楼与楼之间不够开阔的绿地上,蒸腾起北方夏日特有的干燥雾气,忽地看起来,像极了海市蜃楼,是金光闪闪的,是伸手可触的,是可以置身其中的,可又那么遥远,仿佛是不可求、不可得的。
多年以后,我已经不太记得玲姐的脸了,或许是尖尖的,或许是圆脸,眼睛的形状像是杏仁核,她的眼神亮亮的,用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我们都是从外地来北京奋斗的姑娘。因着要刻意避了乡音,咬字是一字一顿的,倒是显得不自然起来,玲姐在“奋斗”这一个词语上,刻意加重了音量。玲姐又说,这一个开间,是我在北京买的第一个房子,我很爱惜。看你刚毕业、清清秀秀的,现在一个月3200元租给你,押一付三,签两年我不涨价。临走时,玲姐一边穿鞋一边说,现在房价涨得快,祝你早日在北京买房子。
就这样,我几乎用一半的月薪租下了这一间公寓开间,那时在百子湾路上,还能买到两块钱的煎饼。玲姐在小区开盘时买下这一个开间,每平方米不足万元,几年过去了,房价一路看涨,到了2009年已然翻了几番,不过倘若站在今天回望,那时的北京,房价远未抵达高点,物价也是便宜的,花上几十块钱,就能看一场北京城里最好的剧场演出。
对我这一个外省青年来说,在北京的生活是分裂的。一面是光鲜亮丽的,依仗着媒体记者的职业身份,穿梭于高大上的名利场,采访全中国有名的企业家、经济学家,以及金融界、文化界人士。从旋转门回到现实的另一面,对于刚出道的记者来说,生活当然是捉襟见肘的,我依赖于父母的支持,才得以蜗居在这一间狭小的公寓。我和大多数外省青年一样过着微不足道的生活,那时还没有外卖,依靠着百子湾路上不太正宗的扬州炒饭、酸到发涩的韩国冷面、不太新鲜的鱼香肉丝盖饭过活。在这座没有家人、没有根的大城市里,我们都有着简单而朴素的信仰——努力总有回报,老校长胡适先生也认同“功不唐捐”,是勤奋学习,将我们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从天南地北的家乡,送到了北京。那时的年轻人也相信,勤奋工作,也足以让普通人在这里发芽、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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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节选
责任编辑:许阳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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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凯莉,中国资深媒体人,旅居新加坡华文作家。200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在新加坡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弱水 River of no return》,入围《联合早报》2024/25年早报书选,其余文学作品散见于《花城》《香港文学》《特区文学》等。



《花城》
2026年 第1期
1月出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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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梦迪
封面图片:Pexels
视觉设计:邢晓涵
原标题:《周凯莉:外面的世界 | 《花城》202601 · 中国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