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味道｜屏障与文枢：吴越国时期湖州之变
全文约4243字
作者：张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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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宋之际的乱世中，湖州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与历史机缘，成为吴越国统治下的一方重镇。吴越国在湖州从确立统治到巩固治理的过程，是从军事屏障逐步转型为文化繁荣之地的演变历程。起初，湖州是抵御南唐、控扼宣州的北境要冲，钱镠及其子弟在此构筑防线、屡挫外敌；随着政局稳定，湖州又成为水利兴农、商贸通达的“江南粮仓”，更在佛教传播、文学艺术方面绽放异彩。吴越国通过“轻徭薄赋、崇文重教”的政策，不仅塑造了湖州“丝绸之府、鱼米之乡”的民生图景，也为后世江南文明奠定了深厚基础。这段历史，既是湖州从“战火边城”走向“文化水乡”的生动缩影，也映照出中国古代边疆治理中“文武相济”的智慧与传承。
吴越国全境图
唐末天下大乱，藩镇割据，作为江南重郡的湖州首先由李师悦掌控。李师悦原为武宁军节度使时溥的行营都将，因在中和四年（884）追击黄巢有功，献上黄巢首级与符玺，获得唐昭宗的器重。次年，李师悦因功被任命为湖州刺史、检校工部尚书，后又升任检校右仆射、检校司空，直至乾宁二年（895）加检校太保。在湖州，李师悦“置舟楫，树仓廪，以图割据”，展现出割据一方的野心。
黄巢起义插图
然而，唐末乱局，湖州地处浙西要冲，北接淮南杨行密势力，南连杭州钱镠集团，是多方势力争夺的焦点。李师悦虽与杨行密有所往来，但拒绝了杨行密派韩守威接任湖州刺史的企图，甚至在杨行密上表后，湖州军民一致表示：“但虑君侯厌小郡耳，不尔则苟有代人，断不奉诏。”这表明李师悦在湖州拥有相当稳固的统治基础。
公元897年9月，李师悦病逝，其子李彦徽（又称李继徽）继任湖州刺史。然而，李彦徽的统治远不如其父稳固。据《资治通鉴》记载：“湖州刺史李继徽欲以州附于杨行密，其众不从。”最终，钱镠派其弟钱镖，在湖州都指挥使沈攸等人的支持下，里应外合，攻占湖州。李彦徽被迫弃郡奔淮南，湖州归入钱镠的吴越国势力范围。
随后，钱镠任命部将高彦为湖州制置使，后升为刺史。高彦系海盐人，从钱镠前后征战，以功任海昌镇将、检校司空，封渤海郡公，深得钱镠信任。他性格宽厚，为政简便，深得民心，任内湖州相对安定。
可是，好景不长，公元906年，高彦在湖州任上病逝，其子高澧继任湖州刺史。高澧年少时即“性即暴虐”，继任后“恣行诛戮，好使酒杀人而饮其血”，甚至“日暮必于宅前后掠行人而食之”。他曾召集州吏商议“吾欲尽杀百姓”，州吏劝阻道：“如此，租赋何从出？当择可杀者杀之。”高澧听从劝告，但仍残害百姓，如在开元寺（铁佛寺前身）将百姓骗入后屠杀过半，又在城中大索，导致三千余人被杀。
高澧的残暴统治，自然引起钱镠的不满。为自保，高澧叛附淮南杨行密。909年10月，钱镠派钱镖、钱元璙（钱镠第六子）率军讨伐高澧。高澧虽向杨行密的吴国求援，但湖州守将盛师友、沈行思等“闭门拒吴援”，最终高澧战败，逃往淮南。
高澧败亡后，钱镠任命钱镖为湖州刺史，标志着钱氏家族对湖州的直接控制。钱镖在湖州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最重要的是将武康县划归杭州管辖，强化对湖州的控制。钱镖本人虽有军事才能，但“嗜酒好侠，杀人而饮其血”，统治风格也比较残暴。次年10月，钱镖因“杀都监潘长、推官钟德”，而畏罪逃奔淮南。
钱镖叛逃后，钱镠立即任命其时年25岁的第七子钱传瓘（后改名钱元瓘）为湖州刺史。钱元瓘虽年轻，但治政有方，军事才能突出。在湖州期间，他多次率军出征，建立功勋，为日后继任吴越国王奠定了基础、积累了声望。
湖州在吴越国时期地位的变迁，具有复杂而深刻的历史背景。唐代末年，湖州经济因战乱和水利开发滞后而有所衰落。吴越国统一两浙后，大力经营杭州（西府）和越州（东府）。相比较而言，在吴越国境内，湖州经济地位有所下降，军事地位却因而上升。
湖州地处太湖南岸，北与南唐隔湖相望，西接宣州广德县，东邻苏州、嘉兴，南抵杭州余杭县，是吴越国防御北方的重要屏障。湖州的军事地位主要体现在其特殊的地理环境与地形条件上：北有太湖天险，西有天目山余脉，东有苕溪水系，形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特别是千秋岭（今安徽宁国东南）至湖州的通道，是吴国包括后来南唐进攻吴越国的重要军事路线。
吴越国前期，钱镠重视湖州的战略价值，将其定位为“北屏南唐，西控宣州，东连苏州”的军事要冲。湖州作为吴越国北境与南唐对峙的前沿，其军事地位在钱元瓘任湖州刺史期间达到顶峰。钱元瓘通过一系列军事行动和防御体系建设，成功抵御了南唐的多次进攻，保障了吴越国北疆的安全。
钱元瓘像
钱元瓘在湖州刺史任上，展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最著名的是913年3月，他在千秋岭设伏大败南唐李涛的战役。当时，南唐行营招讨使李涛率师2万人出千秋岭，进攻吴越国衣锦军（杭州临安）。钱元瓘以湖州刺史身份，受命担任北面应援都指挥使，率军赴援。他利用千秋岭道险狭的特点，命人在南唐军退路上砍伐树木阻断其后路，然后发动攻击。结果南唐军大败，李涛及将士八千余人被俘。
同年5月，南唐又遣宣州副指挥使花虔将兵，欲再次进攻衣锦军。钱元瓘再次率军出击，在一个月内率骑兵攻破广德城，俘获花虔，再次确保了衣锦军的安全。918年，钱元瓘在湖州刺史任上还参与了虔州争夺战，为保障吴越国向中原进贡的贡道畅通而战。
钱元瓘不仅善战，而且还是一位杰出的军事防御专家。913年10月，他在湖州境内德清县吴憾山筑城屯戍，号曰“奉国城”，又遣兵戍乌程县之东九十里的“乌戍”。这两个防御之所皆是唐中后期所建，但真正发挥作用却是在钱元瓘治下。
钱元瓘在湖州构筑的防御体系以“北御南唐、东控平原、西扼宣州”为原则，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军事屏障。奉国城位于德清县，扼守湖州北境；乌戍位于乌程县东，控制湖州东部平原；另有泗安镇位于长兴县西境，扼守宣州至湖州的陆路通道。这三处军事据点相互配合，构成了湖州完整的防御网络。
钱元瓘调离湖州之后，湖州刺史一职由钱氏宗亲长期垄断。据史料记载，钱元璟、钱元球、钱元璛等钱氏子孙相继担任湖州刺史，形成了钱氏宗亲世袭湖州刺史的局面，确保了吴越国统治根基的长期稳定。
随着军事上的节节胜利和钱氏宗亲对湖州的长期控制，包括湖州在内吴越国整体的政局趋于稳定。与之对应的是，湖州的军事地位逐渐下降，文化地位稳步提升，湖州成为吴越国重要的文化中心。这一转变不仅反映了湖州自身的发展轨迹，也体现了吴越国整体战略的调整。
五代十国时期，中国文化出现了南重于北的局面，并正式确立了重心南移的势态。吴越国社会安定，经济繁荣，促进了文化的大发展。吴越国在儒学、史学、文学、绘画、书法、天文、建筑等方面成绩卓著，其文化发展水平在当时南方诸国中名列前茅。
吴越国崇尚儒学。据清代吴任臣《十国春秋》记载，钱镠任命钟廷瀚代理安吉主簿，委任状中陈述他“儒素修身，早升官绪，寓居霅水，累历星霜，克循廉谨之规，备显温恭之道”。
五代诗歌，南盛于北。《全唐诗》收录湖州里谚：“放尔生，放尔命，放尔湖州做百姓。”钱镠巡视湖州，在东南婴兰堂题诗：“须将一片地，付与有心人。”史载，钱元瓘“虽少婴军旅，尤尚儒学”，擅长文学，在湖州多有诗词，却已散佚。
吴越国提倡佛教，有“东南佛国”之称，具体表现为大兴佛寺、雕刻佛经、建造佛塔、石窟造像等，形成独特的宗教文化。尤其是吴越国末代国君钱弘俶统治时，在境内广泛兴建庙宇，形成了规模宏大的佛教建筑群，营造了浓厚的佛教文化氛围。在湖州，始建于唐代的飞英塔，在这一时期得到了进一步修缮和扩建。尤其是968年至976年间，飞英塔外塔的增建，很可能就与钱弘俶有关。钱弘俶还刻印《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等，藏于天宁寺，于1917年被发现。安吉县递铺街道南永安禅院的灵芝塔，建于吴越国时期，是研究吴越国时期古塔建造艺术的重要案例。
飞英塔
吴越国时期，湖州还有一位著名的高僧洪諲，19岁在开元寺出家，后成为径山寺的住持。洪諲在佛教律学方面有重要贡献，他所著的《律宗引源》被皎然评价为“缁流所归”，成为中唐后佛教律学的重要文献。
吴越国时期，湖州科技的发展体现在丘光庭的《潮汐论》。丘光庭（907-960），乌程县人，吴越国时任国子博士。他总结前人理论，著《潮汐论》。丘光庭推翻了前人所谓潮汐现象是海水的扩张和收缩造成的理论，认为潮汐主要是陆地作用的结果。
此外，湖州作为吴越国的重要州郡，也是吴越国向中原进贡的重要通道。通过湖州，吴越国的贡品得以顺利运往中原王朝，促进了湖州与中原地区的文化交流。
从893年至978年，吴越国历五主，86年时间，为十国立国时间最长的一个政权。吴越国是浙江及江南地区发展进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是唐宋江南文明接续发展的重要一环。在吴越国发展历程中，湖州具有独特的历史地位，既是吴越国北境与南唐对峙的军事屏障，又是吴越国文化政策在边疆地区的重要实践地。
钱氏宗室对湖州的长期治理，不仅稳定了北境局势，也促进了湖州的经济发展和文化繁荣。吴越国视湖州为“江南粮仓”，确立“水利兴农”的发展方针。915年，钱镠在太湖地区设置都水营田使，招募兵士组成“撩浅军”，负责疏浚河流、修筑河堤，修建七十二溇港，形成比较发达的塘浦圩田系统。这一水利工程使湖州“遇旱则运水种田，涝则引水出田”，对太湖水起到有效调节作用，极大促进了湖州及其周边农业生产的发展。
太湖溇港
吴越国对湖州实行“轻徭薄赋、鼓励工商”政策，减免田税，开放水运贸易。湖州依托太湖与运河，成为吴越国与中原、海外贸易的枢纽。丝绸、陶瓷、竹器等手工业兴盛，市集繁盛，“湖州城中，商贾云集，舟楫如织”。钱元瓘时期，湖州更设“榷货务”专管贸易，使经济活力远超同期割据政权。
978年，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湖州正式纳入北宋版图。吴越国的治理遗产却被完整继承：水利体系持续优化，丝绸业跃升为国家支柱产业，湖州更以“湖州府”之名成为南宋“江南腹地”的核心。地方志书赞曰：“吴越遗风，至今不替”，印证了这一时期对江南文明的深远塑造。
在历史的长河中，吴越国统治湖州时间并不长，但是湖州在吴越国时期的地位变化，反映了中国古代边疆地区的治理智慧和区域经济文化的互动模式。钱氏子弟通过军事胜利和文化治理，使湖州从单纯的军事屏障转变为兼具军事和文化功能的综合性要地，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历史经验。
吴越国在湖州的统治，绝非简单的地方治理，而是一场以民生为本、以文化为魂的区域文明再造。它将湖州从水患之地化为“东南天府”，其“重农、兴商、崇文”的方略，不仅护佑了八方百姓的安泰，更成为江南水乡文明的永恒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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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州发布
制图：沈竹青
编辑：张鸣阳、梅菁晶
在湖州看见美丽中国
记者：王家慧 胡国东 制作：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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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湖州味道｜屏障与文枢：吴越国时期湖州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