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纪念碑的“重生”之路

2026-03-06 09:29
北京

看见斐迪南大公夫妇和普林西普一起悠闲地漫步波黑街头,谈笑风生,你一定觉得自己眼花了。2018年和2019年,波黑联邦环境和旅游部还真资助了这样一个旅游推广项目,名为“重生之萨拉热窝”(Sarajevo Reborn),让几名青年装扮成波黑历史上的著名人物,穿越时空般地共同出现在萨拉热窝和莫斯塔尔的旅游区,向游客展示波黑充满故事的历史。这一举措当时一度传为佳话。然而,近日有政党倡议恢复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萨拉热窝拉丁桥旁竖立的斐迪南大公遇刺纪念碑,却令很多人侧目。

图1:2019年10月26日,在“重生之萨拉热窝”旅游推广项目中cosplay历史人物的青年在莫斯塔尔高中前合影,“普林西普”调皮地对坐在他前面的“斐迪南大公”亮出鞋底。

在著名的“历史现场”拉丁桥边上的萨拉热窝暗杀博物馆(Muzej Sarajevo 1878-1918)外,有一对铜印的皮鞋脚印,上方的铭牌写道:“1914年6月28日,从这里,加夫里洛•普林西普刺杀了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和他的妻子苏菲。”当普林西普的脚印和斐迪南大公夫妇在纪念碑上的隽永面容将再次相遇,历史人物cosplay秀的天真无邪似乎瞬间被击破。

图2:普林西普的“脚印”纪念碑。 

关于恢复斐迪南大公遇刺纪念碑的倡议由萨拉热窝市议会反对党“为波黑党”(SBiH)在2月25日的议会例会上提出,该党的一名议员是市议会文物委员会成员。议员亚斯敏•斯米耶查宁(Jasmin Smječanin)代表该党议员团发言道,1914年6月28日的萨拉热窝事件虽然具有深远的历史影响,但其本质是对一对来访夫妇的悲惨暗杀,而且苏菲被杀害时还怀有身孕,让这起谋杀更带有人间惨剧色彩。他表示,对于这起事件,萨拉热窝保留了对刺客的纪念,却没有为受害者立碑,这是不可接受的,“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是可以向外界展示,我们今天是什么样的国家。”他进一步指出,拉丁桥所在位置是萨拉热窝的重要旅游区。从会议现场反应来看,这则倡议引发了很大的兴趣,23名与会议员以22票赞成、1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该倡议。

这座“刺杀纪念碑”(Spomenik umorstvu)由匈牙利雕塑家尤金•博里(Eugen Bory)于1916年设计完成,1917年刺杀三周年纪念日之际在萨拉热窝正式揭幕。这座新艺术运动后期风格的纪念碑气势恢宏,高达12米,其核心艺术元素是斐迪南大公夫妇的青铜浮雕像,左右两根石柱的顶部各有一顶皇冠。1918年12月,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王国(第一南斯拉夫)成立,当月晚些时候,这座纪念碑就被拆除并从拉丁桥边搬走,甚至连拉丁桥都被更名为“普林西普桥”。直到1992年,这座萨拉热窝米利亚茨河上的老桥才恢复旧称。

图3:曾经短暂矗立于萨拉热窝拉丁桥旁的“刺杀纪念碑”。

如今,100多年过去了,这座纪念碑的各个部分仍然存世。当年,纪念碑的碎片先是被运往波黑国家博物馆,此后,随着波黑国家美术馆的独立以及萨拉热窝州文物研究所的成立,部分碎片又被不同机构持有。去年8月,萨拉热窝市博物馆历史上首次把这些纪念碑碎片归集到本馆的常设展览中。当时,馆方表示,此举是为肯定和保护这座纪念碑作为萨拉热窝城市历史一部分。据“为波黑党”人士说,该纪念碑的其余部分位于特雷比涅(Trebinje)和萨拉热窝州范围内的一个小村子,且持有人已同意有偿出让。该党在倡议中说,如果无法购得剩余碎片,那也应该进行复刻,从而将纪念碑按原样拼装恢复。

图4-5:目前已在萨拉热窝暗杀博物馆里永久展出的“刺杀纪念碑”碎片,包括斐迪南大公夫妇和两顶皇冠的雕像以及纪念碑基座上的圣母怜子(Pietà)雕像。

这则恢复萨拉热窝“刺杀纪念碑”的倡议受到前南斯拉夫地区不少媒体的关注,最大的批评声来自波黑塞族共和国,此举被指是为侵略者立碑的“奴才”心态。虽然波族执政党“我们的党”(NS)的议员在萨拉热窝市议会为恢复纪念碑投下赞成票,但同样来自该党的萨拉热窝中心区区长、塞族人斯尔詹•曼迪奇(Srđan Mandić)则表达了不同意见,他说:“只要稍微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谁是这片土地上的占领者。我们绝不应颂扬占领者,更不该为他们立碑。我对这种可耻的投票感到羞愧。”不过,萨拉热窝市议会的“为波黑党”议员团中也有一名塞族人斯尔詹•斯尔迪奇(Srđan Srdić)。

拉丁桥位于萨拉热窝老城区,波族执政党社会民主党(SDP)的老城区区长伊尔凡•琴吉奇(Irfan Čengić)提醒说,恢复这座纪念碑几乎不可能获得必要的建筑许可。虽然他没有指明为何,但他很可能是想说,拉丁桥2004年被宣布为波黑国家遗产,在桥边竖立雕像很可能被视为对拉丁桥风貌的破坏,从而受到波黑国家古迹保护委员会的否决,该委员会由波黑三个主体民族的委员坐镇,有关事项在表决中肯定过不了塞族委员这关。此外,展出有纪念碑碎片的萨拉热窝市博物馆也对“为波黑党”的倡议表示抗议,认为该党罔顾该馆“去意识形态化和非政治化”展陈设置的努力,是“恶意的、民粹主义的”。

波族政治人物在恢复“刺杀纪念碑”的舆论争议中基本保持沉默,这与波黑波族和塞族在南斯拉夫历史认识上的分歧有关。在一些波族人看来,南斯拉夫是以牺牲波族利益为代价甚至目的而实现的“大塞尔维亚”愿景,既赶走了奥斯曼土耳其人又抵御“大塞尔维亚”野心,甚至一度还积极推行波斯尼亚民族认同的奥匈帝国,才是波黑的“历史之光”。虽然从政客言论上看,恢复“刺杀纪念碑”的出发点并非历史修正主义,而是体现人道主义精神以及为萨拉热窝旅游增加新亮点,但是,始终承受塞族政治压力的波族不可谓没有用历史叙事对抗塞族的“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心态。

不过,一些波族知识分子对于恢复纪念碑的倡议提出了不折不扣的批评。著名历史学家胡斯尼亚•卡姆贝罗维奇(Husnija Kamberović)表示,为非波斯尼亚本土统治者的帝王立碑没有任何意义,只能导致萨拉热窝和波黑内部的更大分裂。艺术史学家塞纳丁•穆萨贝戈维奇(Senadin Musabegović)也表示,他不希望波族在意识里想通过寻找新的占领者把自己从占领中解放出来,而且,就算没有普林西普,斐迪南势力以其政策还是会发动战争,最后让波黑人为帝国献身。

然而,萨拉热窝体现在纪念碑上的历史记忆的分裂还远不止于此。萨拉热窝老城地标建筑市政厅(Vijećnica)外的铭牌写道:“在此地,塞族犯罪分子在1992年8月25-26日夜间把波黑国家和大学图书馆付之一炬,超过200万册书籍、期刊和文件消失在火焰中。勿要忘记,永志纪念,以警后人!”多年来,很多塞族人对这段文字表示不满。而同样位于萨拉热窝老城区的历史建筑、塞族富商德斯皮奇家族故居(Despića kuća),外立面上长期被仇恨涂鸦覆盖,有碍观瞻。该处建筑隶属于萨拉热窝市博物馆,该馆近年来已向市里提出清理其外立面。有关工作于去年初启动,但是第一次招标失败,因为只有一家公司参与竞标,且报价高于政府预算。出自“我们的党”的市议会议员哈娜•凯奇(Hana Keč)今年1月就此事向萨拉热窝市政府问政,市政府在答复中表示,有关工程所需资金已经计入今年预算。

(作者:陈慧稚 本文原载于“首都师范大学文明区划研究中心”公众号,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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