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博：绿谷记趣
正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硬，却不刮人。
我们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南通城市绿谷。说是“绿谷”，冬日里却不见繁茂的绿，反倒显露出几分清瘦的骨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老人干瘦却有力的手。这里是陈葆初的旧园子，西式的别墅墙皮有些斑驳了，爬山虎褪尽了叶子，只剩下铁丝一样的藤蔓扒在墙上，透出几分岁月的冷清与从容。
那天的风里，裹着久违的热闹气，人是齐的，连平日里不爱动弹的姥爷也来了。南通城市绿谷的门一开，涌进去的不是取经的师徒，而是我们这一大家子——姥姥走在中间，姨被姨父搀扶着，舅妈舅舅紧跟其后，身边是叽叽喳喳的小辈们。说是西游情景地，可我看哪，这哪里是西天取经的路，分明是娘家人聚得最齐的一场人间烟火。
一进门，便撞见“人参果树”。那是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树皮皲裂如古铜，枝头密密匝匝挂满了粉红色的葫芦状装饰，在冬日清冷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游人围聚树下，或踮脚细看“果实”上描金的纹路，或轻触树干低声笑谈，仿佛真能触到《西游记》里那“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的仙气，笑声在树影间荡漾，竟让这冬日的园林也生出了几分暖意。
再往前走，一座高耸的石柱矗立水边，便是“东海龙宫”的实景。石柱通体青灰，柱身雕满盘龙，龙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龙爪似要抓破云层；柱底浪花翻卷的浮雕间，鱼童雕像咧嘴嬉笑，赤足踩着浪尖，底座水池中锦鲤游弋，鳞光与龙影相映，恍惚间竟似能听见潮声，让人想起神话里那“水晶宫”的威严与奇幻。
园子里树真多，两千多棵，挤挤挨挨的。百年龙柏伸着虬枝，像老人拱起的关节，硬朗又慈祥；香樟树的叶子油亮，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是在念旧年的诗。此刻却不见多少绿意，反倒是一派冬日的疏朗。
唯有那几株百年的龙柏和香樟，顶着满树的墨绿，像在灰蓝的天幕上泼了浓墨，沉甸甸地压在枝头，透着股经了冬、藏了春的韧劲儿。我们沿着石板路走，脚底下是实实在在的凉意，头顶是实实在在的绿荫。小孩子们跑在前面，笑声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满园子都是欢快的回声。
走到一处开阔地，池子中芦苇荡褪尽了青翠，只剩下一片连绵的枯黄，池中间一座黑色的石像突兀地立着。大家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姥爷双手背后，眯着眼，语气笃定：“这模样，这气势，二郎神杨戬没跑了。你看那额头，虽没刻第三只眼，但那份威严，错不了。”
姥姥立刻反驳，指着石像脖子上的一串珠子：“胡说！二郎神穿金甲，这黑乎乎的，还有佛珠，分明是沙和尚。他在流沙河边修行呢，你看那憨态。”
“妈，那是孙悟空。”姐姐在一旁笑弯了腰，举着手机，“这是‘黑悟空’，最近特火的游戏形象，景区这是赶时髦呢。”
“珠子就是佛珠，沙和尚！”姥姥固执己见，手指紧紧攥着围巾的一角。
争论声里，我走近了些。那石像确实黑，面目有些粗犷，脖子上的珠子圆润，却看不出是佛珠还是装饰。它就那么蹲着，任由这一家子为它的身份吵吵嚷嚷。我忽然觉得，这争论比石像本身更有趣。姥爷的威严，是旧书里的神仙；姥姥的佛珠，是戏台上的和尚；姐姐的游戏，是新潮的英雄。同一块石头，在三代人眼里，照见的是三个不同的世界。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栋西式别墅。红砖墙，尖屋顶，爬山虎只爬了一半，另一半裸露着砖的暗红。阳光斜斜地打在墙上，光影分明，像一幅静默的油画。旁边有游客指着那房子说：“这建筑，有点意思，老东西和新东西混在一起，也不觉得难看。”我心里想，是啊，就像我们这一家子，老的老，少的少，吵吵闹闹，也混得极好。
后来，在一处导览牌前，我们找到了答案。上面写着：“黑悟空：向前方的路标”姐姐得意地扬了扬眉，姥姥却撇撇嘴，小声嘟囔：“看着还是像沙和尚。”
我们都笑了。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那片百年龙柏的树冠。
出园时，恰逢园中西游人物巡游。孙悟空、财神爷、观音菩萨一字排开，竟引得游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孙悟空最是抢眼，头戴金箍，虽未持金箍棒，却也抓耳挠腮，引得周围喝彩声不断，大小朋友们都举着手机往前凑，争着要和他合个影。旁边的财神爷也不甘示弱，一身红袍，笑呵呵地作着揖，倒和这过年的喜庆劲儿格外搭调。再过去一点，观音菩萨，身披白纱，神色端庄，一手屈起兰花指，轻轻拈着衣角，反倒衬得周围喧闹的人群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量。
众人纷纷举起手机，争先恐后上前合影，喧闹声此起彼伏，倒比白日里的景致更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那片绿，是实实在在的；那栋楼，是实实在在的；那尊石像，也是实实在在的。可最让我觉得实在的，是那一场关于“二郎神”还是“沙和尚”的争执，是姥姥的固执，姥爷的笃定，姐姐的俏皮，和母亲眼角的笑意。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没有那么多标准答案。就像那尊黑悟空，叫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我们这一家子，在这个正月的午后，有了一个共同的话题，有了片刻的停留，和发自内心的欢笑。这实实在在的温暖，比任何风景都更值得珍藏。
这绿谷之行，像一场梦。梦醒了，却留下满心的暖。
作者简介：中国民俗学会会员，省青年作家协会优秀会员、信阳市作协会员、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2024年顶端新闻文学新星创作者、第九届华语诗歌春晚（郑州分会场）诗歌获得者，作品多次入选教育图书与文学期刊，文章发表二十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