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96年:怎样实现个体的繁荣?
楔子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第三季的第一期。欢迎你穿越到公元 1096 年,大宋绍圣三年,大辽寿昌二年。
这一年,欧洲那边爆发了十字军东征,西方文明开始被激活,这也是后来的文艺复兴运动和大航海时代的先声;而中国这边呢?无论是南边的大宋还是北边的大辽,看起来还算平稳,但其实,这时候很多结构性的矛盾已经年深日久,很难回头了。宋辽两边的当权者还不知道,他们的王朝已经接近了各自命运的尾声。

这第三季的第一期,我们聊什么呢?我们来送别一个在这一年去世的人,他叫沈括。
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对,在中学课本上,我们就多次接触过沈括,宋朝的科学家嘛。沈括记录了毕昇的活字印刷术,比西方要早几百年;沈括发现了磁偏角现象,比西方要早几百年。还有,沈括发现了石油的价值,提出了雁荡山地貌的成因,等等。他妥妥的是中国古代全才型大科学家。
但是请注意,我们用“科学家”这个词来称呼沈括,你不觉得稍稍有点别扭吗?
“科学”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就是“分科治学”啊,你是物理学家,还是化学家、数学家、生物学家?你得分科啊。你研究的对象不同,运用的方法也就不同。可是你看人家沈括,语文课本里,历史课本里,物理课本里,地理课本里,哪儿哪儿都有他。按《宋史》的说法,这个人天文地理、律历音乐、医药算卦无所不通。这首先就很不“科学”。
你再去看沈括的《梦溪笔谈》,这本书的篇幅很大,可不只是记载中学课本里那点儿“科学”上的事儿。里面有一卷叫“神奇”,还有一卷叫“异事”,都是记录奇奇怪怪的超自然事件的。我随便给你找一篇。比如,沈括说:“我在一个佛寺里亲眼见到了一颗佛牙舍利。我一看它,它就生出无数舍利子,就像人身上出汗一样,有的向天上飞,有的往地上掉。用手一接,舍利子直接从手掌中穿了过去;落到床榻上时,它会发出清脆的声音,接着又穿透床榻,落到地上。”你看,这也是沈括说他自己亲眼见到的,信不信由你。类似的记载,《梦溪笔谈》里还有不少。
我这么说,一点没有贬低沈括的意思。我只是请你注意一个基本事实:“科学”是一个现代概念。生活在大宋朝的沈括,只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士大夫,一个以博闻强记、知识丰富而著称的士大夫而已。他当年的一些记载,有现代科学的意义,但他本人不可能是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家”。
其实,即使是在西方,所谓科学家这个身份,也是 19 世纪 30 年代才成型的。当时,社会上出现了一批专门搞科学研究的人。西方人也困扰,我们找个什么词儿,来命名这些人呢?当时主要用的词是什么“自然哲学家”、“学者”之类的,但是大家觉得不准确,那些只是一个人的知识偏好,而不是描述一个职业。后来有人来灵感了,说专门搞艺术的人不是叫“artist”(艺术家)吗?那咱们造个新词儿,把专门搞科学的人叫成 “scientist”(科学家)不就行了吗?所以你看,“科学家”可不只是“懂很多的人”,它是一种职业身份:一种分工很明确,训练很专门,以论文与共同体评价为中心的知识制度。这个制度,在西方社会也是到了 19 世纪才有,在中国的宋代当然是不存在的。
我们之所以要把“科学家”这个标签放在他身上,原因很简单,在现代史上,我们一度非常渴望证明:科学并不是西方独有的,中国的祖先中也有能在这个维度上压西方一头的人物。所以,才有像气象学家竺可桢这样的中国人,还有像李约瑟这样的西方人,把沈括的事迹从历史中打捞出来,再赋予他一个“科学家”的名号。这是一种特定历史情境下的努力。
而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已经不需要用那样的方式找自信了。今天我们谈沈括,就不妨换个视角。我们把“科学家”这三个字的标签先放下,真的就穿越到 1096 年的宋朝,试图理解一下沈括这个人:他和同时期的中国人到底有什么不同?这种不同,代表了什么不一样的知识传统?这种知识传统,是怎么滋养传统中国人的,又对我们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启发?

奇人沈括
我们先来简单介绍一下沈括这个人。
沈括,字存中,杭州人,官当得不小,最高担任过“三司使”,相当于财政部长,当时也叫“计相”,地位仅次于宰相和枢密使。有意思的是,沈括干过的活儿的种类非常多。他干过天文,也干过水利,你看,这是一会儿天,一会儿地;他干过财政,也干过外交,这是一会儿内,一会儿外;他还当过朝廷的笔杆子翰林学士,还到过前线打过仗,负责对西夏的防御,这是一会儿文,一会儿武。在宋代官员中,能有这么丰富的任职经历的人,我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但是,沈括最后负责军事这一班岗没站好。1082 年的时候,五路伐夏失败,永乐城失守。这是宋神宗时期的一次重大军事失败。沈括虽然不是主要责任,但他毕竟是方面大员,难逃干系。所以从此被贬,过了形同囚徒的几年日子,直到 1089 年,也就是元祐四年的时候,朝廷才放宽了对沈括的监管。政治前途是没有了,但你可以自由行动了。这时候,沈括已经快 60 岁了。
如果我们定格在这一年,那沈括这辈子其实是非常悲剧的。
不仅是因为军事失败和政治失意,还有一个原因:沈括的人缘特别差。在宋朝这个阶段的政治光谱里面,他是属于所谓的变法派的“新党”。那对立的旧党们提起他,自然就没有什么好话。比如,苏东坡就说过,吕惠卿、沈括之流,要是被朝廷重用,将来肯定为害不浅。你看,这是把沈括和那个招人讨厌的吕惠卿放到了一起。
当然了,这个阶段的宋朝,党争非常激烈,被政治对手说几句坏话,本来也没什么。但要命的是,新党内部也不和,最后沈括把变法派的首领王安石也得罪了。话说有一次,宋神宗和王安石闲谈,宋神宗就说:“沈括这个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作为大臣,也还算是个有用之人,能发挥一下他的长处。”王安石说:“沈括可是个反复无常的奸佞小人啊。你用他的才能可以,但您可千万别亲近他。”你听听,有王安石这几句评价放在这里,沈括在变法派的阵营里也待不住。
政治斗争的是非,咱们先放到一边。今天的人提到沈括,往往还会说到一件很不堪的事儿:有一个记载说,沈括曾经把苏轼的诗抄回来了一批,然后贴上小条送给皇帝,打小报告说苏轼诽谤朝廷。如果真是这样话,那沈括就是后来“乌台诗案”的元凶。
这事真的假的?我倾向于“不真”。哈哈,“不真”,这是古玩鉴定界的一个说法:我不敢说它“假”,但是它距离“真”的标准很远,所以叫“不真”。为啥?首先是因为只有一个记载这么说,所谓“孤证不立”。更重要的是,乌台诗案的原始案卷,几乎是完整地保留到了今天,里面没有一个字提到沈括。按说,当时主持乌台诗案的人,挖空心思地给苏轼罗织罪证,如果真有沈括的这批文字在,那多方便啊,直接放进来就得了。事实上没有嘛。所以,我说此事“不真”。
但是可惜,苏轼和沈括,两个人的名气都太大了,所以直到今天还经常有人把这个小八卦翻出来反复讲。学术界为沈括洗刷冤枉的文章也不少,但是看来也没什么用,“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嘛。
关于沈括的八卦,还有一个很有名,那就是他长年忍受家暴之苦。话说沈括娶了一位非常厉害的老婆,对他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那下手是真狠,据说能把沈括的胡子连根儿带血薅下来。这还不算,两口子但凡闹点矛盾,这位沈太太就要去官府打官司,家里人是劝都劝不住。那场面,经常是太太冲在前面要去官府,全家人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跟在后面想要拦。一家人就这么前前后后在街上狂奔,想想那个场景,情何以堪?
你看这位沈括,生前在政坛上两边都得罪,死后还蒙受了一场不白之冤;在外面受气也就罢了,在家里也不好受。现在你理解我前面说的那句话了:如果时间就定格在 1089 年,也就沈括刚刚有行动自由的这一年,那他这一生真的是非常窝囊。
但谁也没想到,此前一切都只是序曲,沈括人生最辉煌、最有价值的一个阶段,还没开始。为啥?因为他的《梦溪笔谈》还没动笔啊。
“梦溪”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呢?这是一个挺有宿命感的故事。沈括三十多岁的时候,曾经梦见过一个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树。他当时就觉得:“哎呀,天地间居然有这样的胜境,我要是能到那里住该多好啊!”而且怪了,沈括此后每年都梦到那个地方,甚至一年能梦到三四回。但是,天下那么大,这个地方在哪儿呢?
万万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就是沈括自己家。原来,沈括曾经买过润州(今天江苏镇江)的一处田园,但是一直没去过。沈括也真够心大的,三十万钱买的一块地,居然看都没看。直到元祐元年,他才第一次到访,瞬间恍然大悟:“呀,这不就是我三十年魂牵梦绕的那个梦境之地吗?”沈括于是给这个地方取名叫“梦溪”。又过了几年,沈括重获自由,反正也无处可去,那就到梦溪养老吧。他在梦溪一共隐居了八年,直到今年去世。这个地方,我顺带解释一句:很多文本上标的沈括去世的年份还是 1095 年,但是比较新的学术观点认定是 1096年。就在这八年间,沈括创作出了这部千古名著《梦溪笔谈》。
哎,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梦溪笔谈》在今天当然是非常独特的科学巨著,可是在宋代当时,它是个什么地位呢?
宋代人非常爱写那种笔记体的著作,就是没有系统性、写一条算一条的那种书,留存到今天的就有将近 500 种。在当时,《梦溪笔谈》的地位其实算不上顶流。为啥?因为当时人最喜欢的笔记,还是偏重于朝政传闻的,比如司马光的《涑水纪闻》,或者是偏重于文史题材的,比如洪迈的《容斋随笔》。而《梦溪笔谈》呢?这些内容的比例很低。
它里面记载的很多事儿,当时人看起来,甚至会觉得莫名其妙。我随便翻开一卷,比如第二十四卷,里面记了些啥呢?比如,延州有几座城?解州的风有多猛?黑山在哪里?有两个医生为了求官怎么就突然死了?赵韩王造房子材料用得有多好?淤田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河北山崖上的螺蚌壳化石是怎么来的?哪种茶叶算好?荔枝怎么长得又甜核又小?一种害虫是怎么消失的?蜘蛛被蜂螫了怎么自救?淮河以前是不是汇入过长江?有一位妇女是怎么伸冤的?北方人为什么总爱用油煎东西吃?还记了一种兔子,一种昆虫,一种大雁,就这么东一嘴西一嘴。听起来像不像一个农业电视频道?城里的热闹事儿非常少,一天到晚都是《动物世界》和《金土地》。
我把《梦溪笔谈》全书 600 多条看下来,一个总体的印象:它很少记“人”,更多是记“物”。即使是记人,也是因为他身上有一件奇怪的事儿,而很少会因为那是一个有身份的人。
你发现没有?这么写作,其实是很反常识的。
你就这么想,现在要是给我一个使命,在社交媒体上开一个账号,记录各种我觉得有意思的事儿,然后整体作为一份材料留传给后世,那我大概率会写啥?直觉上,首先应该是写这个时代各种重大的事儿,然后是重大的事儿里牵涉到的重要的人,再然后是跟这些重要的人相关的次要的事儿。对吧?之所以这么写,既符合一个人对周遭世界注意力的分布——人还是更关注人嘛,也符合一个写作者吸引读者的本能——写和人相关的故事,更有流量嘛。
但是《梦溪笔谈》偏偏就不这么写?为啥?
沈括自己在序言里说了一个原因:“跟皇帝、国家有关的事儿,我不敢写;跟重要的人物是非有关的事儿,我也不写。”他还特别强调:“不只是不说人的坏话,好话我也不写。我只写跟人的利害无关的事儿。”听了刚才我们介绍的沈括的经历,也可以理解。沈括晚年有点心灰意冷,被政治搞怕了,甚至是被所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搞怕了:人间事,我是一概不碰啊。我要越过这万丈红尘,我要直抵那世界尽头。所以才有了《梦溪笔谈》的这种选材风格。
没想到,沈括这种让开大路、占领两厢的策略,竟然开拓出了一片全新的空间。不谈人,那就谈各种物。再过几百年,科学时代来了,这些关于物的记载,就有了科学价值,有的居然大放异彩,比如就在我们刚才介绍的第二十四卷里,拉拉杂杂写了那么多种物,其中就写到了石油,而且他还预言了,这个东西将来大有用处。还有,不谈重要人物,那就记点小人物的有意思的创造啊。比如,关于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的事,只有《梦溪笔谈》记了一笔。这真是神来一笔啊,为我们这代中国人增添了不少文化自信。
沈括这个闪躲,搞得当时的人猝不及防。比如,后来的《宋史·沈括传》里面夸《梦溪笔谈》,说它“多载朝廷故实、耆旧出处,传于世”,说这里面记了好多朝政典故和老人老事,所以才在世间流传。看到这儿我就乐,要不怎么说二十四史里面,《宋史》编得比较粗糙呢。《宋史》的作者可能压根就没看过《梦溪笔谈》,只是按照当时笔记作品的一般惯例,随口这么一夸。就像有个段子说的:“你想要夸一幅中国画画得好,但你又不懂,那你就说:‘远看气韵生动,近看古法用笔’,大概率没人觉得你外行。”《宋史》作者没想到,这种本来万无一失的夸法,居然夸错了。什么朝廷故实?什么耆旧出处?《梦溪笔谈》躲的就是这两类题材啊。
当然了,《梦溪笔谈》为什么写成这个样子?躲是非,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一个老人用功数年,留给世界的最后作品,肯定还是在写他觉得有意思的文字。如果仅仅想避祸,彻底搁笔不写不就得了?
翻翻《梦溪笔谈》,你会发现,沈括真的是兴味盎然。他就像是一个烦透了城市里复杂人际关系的人,突然来到了乡下,心境为之一阔啊:空气,新鲜!一草一木,鸟兽鱼虫,美好!渔樵耕读这些普通人,可爱!他居然把一部笔记写成一部关于天地万物的记录和追问:“哦?世间居然还有这个东西”,“哎?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呢?”
不要小看这两件事:“哦?居然有这个东西?”这是实证地记录;“哎?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呢?”这就是理性地解释。这两样,恰恰也是现代科学精神的源头。在这个意义上,说沈括是中国古代伟大的科学家,也确实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们当代人已经比较陌生的一种知识态度。今天,我们借着讲沈括,来看看这种知识态度到底有什么价值。

博物精神
沈括的知识态度,在中国文化中有一个名字,叫“博物君子”。是的,你得天上地下,啥都知道点儿,博通万物,你才称得上是一个中国式的君子。
孔子有一次劝人要学《诗经》,给了一堆理由。他说《诗经》这个东西好啊,其中很重要的理由,你可以通过读《诗经》认得好多鸟兽草木的名字哦。
我们现在的人一听,啊?知道鸟兽草木的名字?这有什么用?孔子居然给了这么高的地位。为啥呢?
首先,这确实是一种判断人修养的方法。如果我遇到一个人,见多识广,天上地下的事儿都能如数家珍,那至少证明两点:第一,这个人很有好奇心;第二,这个人的感知力非常强。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这种既有趣又深刻的人,当然就很有人格魅力。所以,中国文化经常把“博物”和“君子”连在一起——这个人不只是知识量多,这还间接地证明,他还有不错的人格修为。
孔子那代人这么重视博物君子,还有一个原因:中华文明当时正处于青春期嘛。这就像我们少年时代第一次走出家门,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觉得什么都很新奇。从孔子所处的先秦时代开始,中国人的视野不断扩大,尤其是到了后来的汉朝,中国人突然感知到:“哇,我居然生活在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中,天地那么广阔,万物那么新奇。”那种对知识的占有欲一下子就爆炸了。这个感觉,有点像我 20 多岁的时候第一次进大超市:天哪!居然连饼干就有好几十种。恨不得全扫到购物车里。
所以你看汉朝人写的爽文什么样?就是汉赋啊。比如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等等。里面很少有那种往小里、往深里走的描写,都是恣肆汪洋的铺排,抓一大把词儿往天上洒的感觉,恨不得一篇大赋就能塞给你一个完整的世界。
比如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全篇就是个大排比句。上来先说上林苑:疆界怎么大,山川水泽怎么连成一片。接着第一轮是植物,奇花、异草,一口气报出一长串;下一轮转到动物,天上飞的,地下跑的,草窠里蹦的,水里游的,园里是应有尽有啊;再往后是各种人造之物,台观宫殿、池馆苑囿、道路车马;最后把镜头推到高潮,天子一会儿出猎,一会宴饮,又是一通铺排,各种华丽丽的好东西。要是学问不够,别说写这样的汉赋了,就是拿给我念,好多字都不认识。我们上中学的时候,语文课本里还有张衡传,说张衡写《二京赋》,“精思傅会,十年乃成”。当时就觉得奇怪,这作文得有多难写啊?两篇文章写十年?后来读了几篇汉赋才知道,那哪儿是写作文,那是搞国土资源调查统计呢,或者是编大百科全书呢,可不得十年吗?都说什么楚辞汉赋唐诗宋词明清小说,在中国文学传统中,我们最难理解的应该就是汉赋。这么铺排辞藻,炫耀博学,有意思吗?文学不应该是表达自己吗?这汉赋写得跟博物馆解说词似的,这也是文学?
其实,这就是文明青春期的样子:突然睁眼看到了那么广大的世界,只顾得上触摸、感知、命名、收藏,一切都还来不及细品,仅仅记录它们的样子,就已经让人足够兴奋了。你可以想象一个汉代人,比如汉武帝看《上林赋》的感受:“天哪,我的帝国居然如此多姿多彩。”一字一句读下来,那种目不暇接的、心潮逐浪高的感受,是不是有点像我们今天刷短视频?所以,从先秦到两汉,这是中国的博物学精神最蓬勃昂扬的时代。
西方人的博物学也是一样啊。古罗马时代,突然建成了一个大帝国,偌大的地中海竟然成了帝国的内湖,于是就出现了老普林尼的《自然史》,从天上到地下,拉拉杂杂地记了将近两万种事物。到了近代的大航海时代,西方殖民者突然看到那么广大的世界,全球的动物、植物、矿物、风俗,欧洲人的搜集欲突然被激发出来,博物学又一次大爆发。你要是去伦敦看自然历史博物馆,就能感受到 19 世纪欧洲博物学的那种繁荣盛况,里面的动植物标本、化石和矿物藏品,高达 7500 万件。那都是大航海之后,从全世界各地搜罗来的。这里面既有纯粹的知识兴趣,也有帝国青春期表达出来的贪婪和雄心。
我们现在身处现代社会,对这种博物学的知识态度其实是很隔膜的。对当时人的很多选择,我们也很难理解。
比如达尔文。达尔文 20岁出头,就跟着小猎犬号环球航行,五年后回到英国。这个时候,他已经形成了关于进化论的思想。 你以为他马上就开始写作进化论《物种起源》了?并没有,他过了很多年非常枯燥的生活。把五年航行期间写的几百页动物学笔记,还有一千多页的地质学笔记编出来。有八年时间,他专门研究一种海洋生物——藤壶。就是那种动不动就长满船底,密密麻麻附着在鲸鱼、海龟身上的讨厌东西。就这么个物种,达尔文专心致志地研究了将近十年。要不是听说有人提出了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进化论思想,他还不知道要耽误到猴年马月才去写他的《物种起源》。
我们现代人是很难理解这种状态的:提出一个像进化论那样的,对众多现象有解释力的,与众不同的理论,这是多有吸引力的工作啊?放着这么伟大的事儿不干,花十年时间研究那么丑的藤壶?就在那儿命名、记录、分类,这种知识也没什么确切的用处,这有啥意思啊?
到了 20 世纪,科学大爆发,这种博物学精神在西方文明当中也黯淡了下来。据说,科学家卢瑟福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所谓的科学就分两类,一类叫“物理”,还有一类叫“集邮”。你听出来讽刺的意思了吧?科学的使命不就是发现世界运行的规律吗?这是我们物理学的使命。你们那些搞博物学那些人,只记录、分类,一天到晚往库房里运标本,跟个集邮爱好者有什么区别?这是20世纪科学界的主流态度。
那中国呢?其实也有一个类似的过程。文明的青春期过去了,学者们开始追求对世界运行规律的解释,对孔子说的“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这种事,兴趣就没那么大了。
我手头的这本书,左娅写的《沈括的知识世界》,说的就是宋朝人知识趣味的这种变化。我们以前也讲过,宋朝的儒家士大夫为了应对佛家的挑战,也开始构建自己的宇宙观和世界观。所以,宋代的大学问家,像王安石,或者北宋五子,就是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这些人,他们都在努力提出对世界做通盘解释的理论体系。甭管是“太极”还是“天理”,大家都在追寻事物背后的规律、逻辑和意义。就像苏东坡说的,我们不反对知识广博,但是你得“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啊,你占有那么多材料,总得有点什么精华提炼出来啊?
带着这个背景,你再回头看我们今天这期节目的主人公沈括,你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梦溪笔谈》显得如此特别?因为沈括的博物学精神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他那种把人间的道理高高挂起,跑到一片旷野中去找材料,看什么都有趣,就事论事、就物说物的知识偏好,在宋代的标准里面,显得很不高级啊。
谁能想到呢?博物君子,这种在先秦两汉非常流行的知识态度,到了宋朝这里,要不是因为沈括和他的《梦溪笔谈》,差一点就成了绝响啊。

永远的博物学
今天我们讲沈括。这不是一个科学家成长故事的励志故事,它更像是一个命运的玩笑: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写了一部不合时宜的书,却因为时过境迁,反而大放异彩。
如果只看沈括这个人,他身上最突出的特点,其实是一种知识气质:看见什么,就愿意把自己投进去;遇到什么,就忍不住追问它细处的纹理和过去的来历。他不急着问“有用没用”,而是先问“有趣不有趣”;他不急着把世界变成观点,而是先把世界变成材料。这也就是我们前面说到的“博物学精神”。
问题来了,这种精神到底有什么价值?就像听《文明之旅》的你,你听的是一千年前的故事,早已散场的人物——这能有什么用呢?
答案当然很多。但我最看重的一条是:博物学精神能够让人实现一种“个体的繁荣”。
此话怎讲?举个例子吧。据说北京大学有一门植物学选修课,刚开始报的人很少。老师就说了:“植物学很有用啊。你学会了植物学,谈恋爱的时候,可以在校园一边逛一边跟对方讲,这些花花草草是什么目、什么科、什么种,都有什么有趣的习性,不仅聊天不冷场,还能收获崇拜的眼神。”
虽然是个段子,但是你发现没有?这位老师提供了一个衡量知识价值的新视角。什么是“有用”的知识?这个标准其实是很多的。
过去,我们衡量知识的价值,用的是一把工业时代的尺子:要看它能不能变成技术、制度、产量和效率。这是一系列公共的标准。但是你懂的,AI 时代来了,人类生产这类知识的能力远远比不上机器了。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得不换一把更“私人”的尺子来衡量了:这个知识能不能把我变成一个独特的、有魅力的人?这也是一种“有用”啊。
我懂一点花花草草,知道一点唐诗宋词,会一点乐器艺能,这会大大增加一个人的内在丰富度和外在魅力。有一句话说得好:“所谓的我,就是过去一切体验的总和。我是我接触过的人,触碰过的物,感受过的情爱,迷失过的痛苦等等。我经历过的一切,才组合成此刻的我,少一点都不是我。”从这个角度上说,做一个像沈括那样的人,把自己的知识趣味延伸到四面八方,单点看可能都没有什么用,但它们一旦组合起来,你把一个独特的、繁荣的自我创造了出来。这才是未来时代最有价值的东西啊。
我们生活在一个消费主义的时代,环境很愿意给我们营造一个假象:你作为一个消费者,你怎么都有理,你不用进步。你的需求至上,你的感受有理。只要你肯掏钱,整个世界都愿意围着你转。
真的吗?有一次,我和永明金融的朋友聊天,他们就讲了一个我闻所未闻的道理。
所有的行业都希望客户主动选择自己,对自己的产品的需求越高,就越是值得重视的好客户。但是,保险业例外。
你想嘛,如果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急不可耐地想要买保险,保险公司敢卖给他吗?这背后的风险深不可测啊。所以,保险业会想方设法地管控“逆选择”。说白了就是,保险业最喜欢的客户,是他们主动去选择的客户,而不是反过来,逆着方向,主动找上门来选择自己的客户。
这就给保险业带来了一个独特的难题:他们不得不整天面对那种以为自己不需要保险,说经过艰苦的说服教育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也需要的那种客户。所以,保险业何止是金融行业?它还有另一个面相:它也是教育业、知识服务业。只有当客户从不懂到懂,从“以为自己不需要”到“知道自己确实需要”的转变完成之后,保险业才算为自己创造出了一个客户。所以,代理人一对一地发展客户这种模式,在保险业永远不会过时。说白了,他们不仅是在销售,也是在教育。
仔细一想,何止是保险业?未来很多行业都有类似的特点。当衣食住行的基本需求满足之后,新兴行业往往都要自己亲手教育市场。一个人不是天生就知道自己需要买保险,需要健身,需要一把好的人体工学椅、一个好床垫,需要看某一部戏,需要到某个地方旅行。用彼得·德鲁克的话来说,顾客是由企业亲手创造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未来所有的行业都是教育业。
而生活在未来市场里的消费者呢?也都是学习者,是一个不断完成自我突破,把下一个自我创造出来的人。
过去的一年,我有一个脑洞大开的时刻。请问,人类使用的最伟大的工具是什么?我见到一个答案说:是火。
为什么?因为人类其他的工具,都是顺着人性发明的,要么增加效率,要么减少成本,只要发明出来,人类肯定都乐于使用,而火不一样。

所有的动物都怕火,我们人类的祖先刚开始想必也一样。你想过没有?在几百万年的进化过程中,他们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一点点克服了内心对火的本能的恐惧,开始亲近火,利用火,以火为武器,甚至把火变成了人类文明中最温暖、最治愈的符号象征?
今天我们讲的“博物学”精神也一样,也是很违反动物本能的。对动物来说,陌生事物往往充满危险,而在熟悉的地方待着才有安全感。我们的祖先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一点点克服了对陌生事物的恐惧,在人性里多了这么一点四处好奇张望的博物学精神啊。
凯文·凯利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他说:“人性,是人类的发明。”
是的。哪有什么天然的、本来的人性?在从猿到人的过程中,我们的先祖把多少不熟悉、不喜欢的事物放到自己的天性中,逆着自己的本能和喜好,好奇地投入到每一个新鲜事物之中,勇敢抛离上一个自己,坚定地往上攀登,这才经营出了个体的繁荣,最终累加出了文明整体的繁荣。
各位博物君子,请受我一拜。
从这一期开始,咱们《文明之旅》的第三季就正式启程了。感谢你们不反复追问,这些知识有什么用。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不过是同一条追寻“个体繁荣”道路上的同行者。我们正在一起努力,把那个独特的、繁荣的自我创造出来。
我们下一期,公元 1097 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鲁迅先生和他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样,反正叫天子、何首乌、覆盆子、斑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都是从这篇课文里学来的。
你可能不知道,鲁迅其实是个专业的博物学家。他学过地质学、矿物学、医学。从日本留学回国在杭州教书,教的就是博物学和生理学。他带着学生采集植物标本,用德国恩格勒的分类法给植物定名。他还编译过《中国矿产志》。
我们今天说起鲁迅,想到的都是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但你想过没有?正是因为他懂得油蛉怎么低唱,蟋蟀怎么弹琴,斑蝥被按住脊梁会喷烟雾,覆盆子比桑椹更好吃,正是因为他知道那么多种花草的名字,懂得怎么采集标本,怎么给植物分类定名,鲁迅才不只是戴着那些伟大头衔的人,还是一个如此丰沛、如此繁荣的人。
致敬鲁迅,致敬绵延不绝的博物学精神。
参考文献
(宋)李焘撰:《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 年。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1985 年。
(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
(宋)沈括著,杨渭生编:《沈括全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年。
(宋)沈括撰,金良年点校:《梦溪笔谈》,中华书局,2015 年。
(宋)陆游撰,李剑雄等点校:《老学庵笔记》,中华书局,1979 年。
杭州大学宋史研究室编:《沈括研究》,浙江人民出版社,1985 年。
祖慧:《沈括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 年。
胡道静:《沈括研究·科技史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年。
左娅:《沈括的知识世界:一种闻见主义的实践》,中华书局,2024 年。
王家葵:《<梦溪笔谈>通识》,中华书局,2025 年。
[美]约翰·安德森著,冯倩丽译:《探赜索隐:博物学史》,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1 年。
[美]J.大卫·阿奇博尔德著,李虎等译:《达尔文传》,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25 年。
王瑞来:《孤证难立:质疑沈括告密苏轼公案》,《浙江学刊》2025 年第 5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