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炳哲:黑格尔错了,错得离谱 | 纯粹哲学

韩炳哲

禅宗哲学
作者:[德]韩炳哲 著 陈曦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23-08韩炳哲:禅宗哲学
文/见色非色
在这一刻,世界喧嚣得像一台过热的服务器。
我关掉那些关于“倦怠社会”、“透明社会”的流行讨论,推开那些被引用得泛滥成灾的金句,回溯到二十多年前。在韩炳哲还没有成为那个解剖数字时代病理的明星哲学家之前,他写过一本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小书——《禅宗哲学》Philosophie des Zen-Buddhismus)。
这不是一本关于如何在996中获得片刻安宁的心灵鸡汤,更不是那种教你在办公室里摆弄盆景的所谓“麦当劳式正念”。这是一场发生在德语哲学严密的逻辑迷宫与东方禅宗那“甚至不立文字”的荒原之间的肉搏。韩炳哲像是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他拿着禅宗这把无刃之刀,解剖了黑格尔、海德格尔、柏拉图这些西方哲学巨人的心脏。
读这本书,就像在冬夜里独自喝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糖,没有热气,只有一种清冽的、甚至带着铁锈味的真实。
我们要做的,不是写一篇论文,而是试着走进那个“无”的空地。
倦怠社会
作者:[德]韩炳哲 著 王一力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19-03
那个被误读的“空”
你一定听说过“空”。在西方人,甚至现代人的眼里,“空”往往意味着匮乏,意味着钱包里没有钱,房间里没有人,意味着虚无主义的深渊。
韩炳哲一上来就抓住了黑格尔的衣领。黑格尔,这位德国唯心主义的教父,他眼里的佛教是一场悲剧。黑格尔觉得,佛教徒追求的“无”,就是一种抽象的虚无,是对生命的否定。在黑格尔庞大的辩证法机器里,精神必须经过否定之否定,最终回到自身,在这个闭环里获得某种绝对的“实存”。黑格尔受不了“空”,他需要“物”,需要“实体”,需要一个全能的主宰——即便他不叫它上帝,他叫它“绝对精神”。
但韩炳哲说,黑格尔错了,错得离谱。
禅宗的“空”(Śūnyatā),不是要把世界炸成碎片,也不是要你两眼一闭装作世界不存在。禅宗的“空”,是一种极其慷慨的“让步”。
想象一下,如果一个房间里堆满了家具,你就没法在里面跳舞;如果一个杯子里装满了水,你就倒不进茶。西方的“实体”总是想要占有,想要填充,想要确立自己的地盘。而禅宗的“空”,是一种温柔的撤退。因为它“空”,万物才能在它里面安顿。
韩炳哲用了一个极美的词:友善(Freundlichkeit)。
在禅宗里,“空”就是对他者的绝对友善。我不在这儿阻碍你,我不作为坚硬的“自我”去碰撞你。因为我是空的,所以你是自由的。这种“空”,不是死亡的沉寂,而是一种容纳万物生长的广阔平原。
这里没有黑格尔那种必须征服对立面的辩证法斗争。这里只有“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既然没有一物,就没有摩擦,没有冲突。这种哲学甚至不是在追求和平,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承认战争的合法性。

爱欲之死
作者:[德]韩炳哲 著 宋娀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19-03
海德格尔的小木屋与禅宗的云水
如果说黑格尔是太想要“有”,那海德格尔就是太把“死”当回事了。
韩炳哲对海德格尔的感情很复杂。他受过海德格尔的训练,但他敏锐地发现,海德格尔虽然在那间托特瑙山的小木屋里谈论存在,但他从未真正走出过那间木屋。
海德格尔的哲学里充满了“向死而生”的决绝。在他看来,死亡是每一个人的私事,是你必须独自面对的深渊。这种面对死亡的焦虑(Angst),把人从那种浑浑噩噩的“常人”状态中震醒,让你成为一个本真的“自我”。你看,海德格尔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确立那个坚硬的、英雄式的“自我”。他在面对死亡时,是紧绷的,是悲剧英雄式的。
但在禅宗里,死亡不是终点,也不是深渊。韩炳哲提到了“大死”(Der große Tod)。
禅宗说:悬崖撒手。
海德格尔站在悬崖边,凝视深渊,满脸凝重,他在焦虑中确认自己的存在。而禅宗早就跳下去了,而且跳下去才发现,底下没有深渊,底下是大地,是流水,是花开花落。
“大死”之后,并不是虚无,而是“大活”。当你把那个时刻在焦虑、时刻在算计、时刻在想要证明自己的“自我”杀死了,你才真正活过来了。这时候,你不再是一个要去对抗死亡的英雄,你变成了风,变成了月亮。
韩炳哲讽刺道,海德格尔太执着于“居住”(Dwelling)。海德格尔想要在大地上扎根,想要那种厚重的归属感,但禅宗讲究“无住”。
道元禅师说:浮云无定处,流水无定痕。
真正的自由,不是你在黑森林里盖一间坚固的木屋,然后死死守在里面抵抗虚无。真正的自由是像云一样,不需要家,因为整个天空都是家;像水一样,不需要形状,因为任何容器都是形状。
海德格尔依然是沉重的,是那种德国式的沉重。而禅宗是轻盈的,这种轻盈不是轻浮,而是卸下了“自我”这块巨石后的失重感。

叙事的危机
作者:[德]韩炳哲 著 李明瑶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24-04
没有人的面孔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了“脸”的时代。社交媒体上的自拍,职场里的面具,每个人都在拼命维护自己的“人设”。我们是如此害怕变得透明,害怕变得无足轻重。
韩炳哲在书里谈到了一个让人背脊发凉又心生向往的概念:“本来面目”。
你未出生时的本来面目是什么?
在西方基督教传统里,面孔是上帝的肖像,是个性的极致。每个人都想拥有一张独特的脸。但在禅宗里,修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为某人”(Somebody),而是为了成为“无人”(Niemand)。
这听起来很可怕,对吧?成为“无人”。在这个强调个人品牌的时代,这简直是自杀。
但请听韩炳哲的解释。成为“无人”,意味着你不再被那张僵硬的社会面具所束缚。当你不再执着于“我是谁”的时候,你才能看清“它是什么”。
韩炳哲举了临济义玄的例子。那些看似粗鲁的棒喝,那些毫无逻辑的怪诞行为,其实都是为了打碎弟子心中那面叫做“自我”的镜子。镜子碎了,你不再照镜子,你变成了镜子本身。
当你是镜子的时候,花来照花,鸟来照鸟。你如实地反映世界,不加一点点扭曲。这就是最高的智慧。
这里的“无人”,并不是说你物理上消失了。恰恰相反,你变得无比具体。你不再是一个抽象的“主体”在观察世界,你就是那个正在吃米饭的人,你就是那个正在洗碗的手。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这八个字被说烂了,但韩炳哲赋予了它本体论的深度。西方的理性主义者吃饭时,脑子里想着卡路里,想着下午的会议,想着上帝的恩典。他们在吃饭,但他们又没在吃饭。他们的精神和身体是分裂的。
而禅者的吃饭,就是吃饭。米饭的白色,咀嚼的动作,吞咽的声音,这就是宇宙的全部真相。没有超越性,没有形而上学的意义,只有当下这一刻的绝对在场。
这就叫:即事而真。

时间的香气:驻留的艺术
作者:[德]韩炳哲 著 吴琼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24-05
不完美的完美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韩炳哲把禅宗写得太冷峻了。其实不然。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流露着一种独特的美学温情。
他谈到了日本的茶道,谈到了俳句。
西方美学追求的是永恒,是理性的圆满。雕塑要光滑,建筑要对称。但在禅宗美学里,完美是死的,残缺才是活的。
一只茶碗,如果表面光滑无瑕,那是工业品。如果它上面有一道裂纹,那是时间留下的吻痕。如果它形状微微扭曲,那是陶工手掌的温度。韩炳哲在这里展现了他少有的柔情:他让我们看到,正是因为事物是不完美的,是无常的,它们才显得如此珍贵。
樱花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会凋谢。如果樱花是塑料做的,永远盛开,那就成了恐怖片。
禅宗的“空”,让万物保持了它们那种“摇摇欲坠”的美感。这种美不需要逻辑的支撑,不需要概念的包装。
想象一下,你走在深秋的树林里,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头顶是光秃秃的树枝。黑格尔可能会感叹生命的衰败,海德格尔可能会感到存在的孤独。但禅者只是看到了一片叶子落下,不悲不喜。
那片叶子落下,不是因为上帝的旨意,也不是因为地球引力(虽然物理上是),在禅的境界里,它就是那样落下了。
这就是“如来”。如其本然地来,如其本然地去。

他者的消失:当代社会感知与交际
作者:[德]韩炳哲 著 吴琼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19-06
为了归来的离去
韩炳哲写这本书的时候,或许已经预见到了后来世界的走向。他后来批判的那个充满了过度积极性、每个人都自我剥削的“倦怠社会”,其实正是禅宗哲学的反面。
在倦怠社会里,我们填满了一切。时间表是满的,大脑是满的,硬盘是满的。我们没有“空”,所以我们窒息。我们拼命想要成为“超级主体”,结果成了系统的奴隶。
《禅宗哲学》其实是韩炳哲开出的一剂解药,虽然他知道这剂药太苦,现代人未必喝得下。
他告诉我们,并不是要躲进深山老林才叫禅。如果你能在这个充满了算法和推送的世界里,保持内心的那一小块“空地”,不被任何观点完全占据,不被任何情绪完全裹挟,那你就是在一个数字化的道场里修行。
书的结尾,并没有高昂的总结。他带着我们回到了那个著名的禅宗公案: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经过了黑格尔的辩证法,经过了海德格尔的死亡焦虑,经过了西方哲学的层层迷雾,韩炳哲把我们带回了最初的起点。
山还是那座山。但你看它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征服它的欲望,不再有赋予它意义的冲动。你看着它,它看着你。你们之间,有一种淡淡的、无需言语的友谊。
这就是韩炳哲的《禅宗哲学》。没有说教,没有神话。它像是一场发生在深夜的思维暴雪,大雪过后,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合上书,你会发现,你的焦虑并没有立刻消失,银行卡里的余额也没有变多。但你或许会注意到,窗外那棵被你忽视了很久的树,正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一刻,你和那棵树,都是“空”的,也都是自由的。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

韩炳哲作品系列第一辑(共9册)
作者:[德]韩炳哲 著 安尼 王一力 等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18-08
(本文原题为《韩炳哲:禅宗哲学》,选自转载自韩炳哲《禅宗哲学》,中信出版集团,2023-08,微信公众号:见色非色)

韩炳哲(Byung-Chul Han),德国新生代思想家。1959年生于韩国首尔,80年代在韩国学习冶金学,之后远渡重洋到德国学习哲学、德国文学和天主教神学。他先后在弗莱堡和慕尼黑学习,并于1994年以研究海德格尔的论文获得弗莱堡大学的博士学位。2000年任教于瑞士巴塞尔大学,2010年任教于卡尔斯鲁厄建筑与艺术大学,2012年起任教于德国柏林艺术大学。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18—20世纪伦理学、社会哲学、现象学、文化哲学、美学、宗教、媒体理论等。作品被译成十几种语言。西班牙《国家报》(El País)誉其为“德国哲学界的一颗新星”。清新的文风,清晰的思想,深察洞识,切确而犀利的论述,这都让韩炳哲对于数字信息时代人类精神状况的分析批判,显得尤其重要而富于启发。
原标题:《韩炳哲:黑格尔错了,错得离谱 | 纯粹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