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敬仰的文学巨匠,他的一生为何充满了“悖论”?

巴金
所谓“命运”,它不是先天的、决定论的,而是个人与时代互动的结果。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则是集体人格与时代互动的结果。
——林贤治
巴金:未完成的二十世纪
文 / 李伟东
林贤治著作《巴金:激流一百年》所展现的巴金,是一个复杂的人。正如作者所言,从巴金身上,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一系列悖论的发生:从理想主义者到经验主义者;从世界主义者到爱国主义者;从社会批判家、政论家到小说家;从安那其主义者到领导者;从大家族的叛逆者到家族的大家长和保护者。
本书一共十三章,前六章以巴金的安那其主义思想发展为微观线索;后七章重点强调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选择和命运。整体展现了漫长而坎坷的一百年间,巴金在化蛹成蝶与化蝶为蛹间的不断蜕变。

《巴金:激流一百年》林贤治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01
失踪的安那其主义者
巴金是名编辑、大作家,还是一个安那其主义者、一个政论家。本书突出了巴金作为一个安那其主义者的经历,突显巴金最初的成长、文字活动,乃至去法国游学、开始创作,都与此有关。
巴金作为安那其主义者的思考和实践深刻影响了他的成长道路。作为一种乌托邦思想,安那其主义对整个社会革命的设想,都是以解放个人为基础的。其信仰者认为,家庭是承载传统文化的主要机构,是孕育专制政体的胚胎,必须加以摧毁。受此影响,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许多青年成为家庭“逆子”,并由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巴金对家庭态度的变化也来源于此,多部作品都对这一思想有所反映,最典型的当然是其名作《家》。

《家》手稿之一页
安那其主义也影响了巴金的交游。民国伊始,刚刚推翻反动腐败的清朝专制政府,寻找中国前途的人,特别重视社会群体的建设、自治力量的发展,尤其以乡村建设运动为代表。据统计,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全国从事乡村建设的实验区有近千家。虽然理论出发点不同,一些与巴金志同道合的青年在泉州也展开了类似的社会实验,寻求开发民智、动员民众力量以促进乡村社会发展和现代化。这群年轻人的理想主义热情吸引巴金多次来此参观、短期共同生活。巴金参加生活书店的编辑工作,也是因为最初的创建者和他一样,受安那其主义的吸引,愿意奉献自己的力量改良社会,他们的编辑工作都是无偿的。

1927年,赴法留学护照上的巴金
与一般设想不同,作者并没有解释巴金文学创作的秘密,却致力于挖掘其思想的密码,为我们呈现一个别样的时代议题思考者形象。
02
从《随想录》出发的反思
作者对巴金的《随想录》秉持了正面的态度,认为“《随想录》是1949年以后中国思想界文学界一部重要的著作”。作者称巴金写作此书:“整个写作的过程是一个不断解放自己的过程;一个不但和衰老和疾病做斗争,而且不断反抗遗忘、怯懦和保守的过程;一个不断修正写作策略以实现自由最大化的过程。”

《随想录》巴金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在写作《随想录》的过程中,巴金逐渐流露出知识分子的本色,认为“十年浩劫”最重要的教训就是要“大反封建”。在这个问题上,巴金明显存在两个思路:一个是清算传统,一个是开放社会、呼唤改革。为了避免历史悲剧重演,巴金在《随想录》中突出批判了中国人的奴隶根性。作者指出,在关于《激流》的说明中,巴金曾做了这样的引申:“觉新那样的人太多了,高老太爷才能够横行无阻。”与此相似,对于“十年浩劫”的生成,在巴金看来,每个中国人都应当负有责任,至少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除了历史反思之外,巴金对当时的社会思想状况也很关注。他对于当时社会上盲目追求物质现代化、重物质轻精神的社会风气深表担心。

1933年冬,巴金摄于北平圆明园遗址
有感于自身经历,巴金在《随想录》中一直强调讲真话。但是面临不同的社会语境,真话又有了不同的讲法。一方面,他反省自己,承认讲过很多假话;另一方面,他也私下提醒朋友要“小心地写”。即便是对于《随想录》,他在给家族后人的题赠中也写到:“书里有真话,也有假话,真真假假,你自己判断吧。” 处处讲真话自然不容易。巴金有他自己生活环境的约束,当然也有自己的既得利益需要保护。但他毕竟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议题。即便自己不能做到,也并不降低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何况,仅就这个“不能做到”本身而言,也不可简单归结为个人道德问题,而更应该看作是值得反思的社会现象。
没有人能超越时代的型塑力,所谓命运是个体与时代互动的结果。爱国者巴金和作家巴金之间是有区别的。作为爱国者,他要顾全大局;作为以写作为生的人,他还有自己的内心的良知。

林贤治作品《巴金:激流一百年》
03
大处起笔的比较写法
本书的写法比较独特。因此,本书不关注生活细节,更重视不同时代境遇下巴金的应对和思想变化。
知识分子的遭遇和反应是一个重要的写作角度。作者用大量的比较刻画一个时代的群像,描述了巴金同时代人的遭遇、处境。在每个历史的重大节点上,作者的叙述视野都超越巴金个人的经历,既交代时代的大走向、重要社会政治背景,也会介绍其他著名知识分子的处境。这是本书下半部基本的写作方法。通过对知识分子群体的刻画,在时代共像中突出了巴金的特殊。

本书中还有一些文学上的比较,暗含了作者的评价。比如,作者比较了巴金的《寒夜》和鲁迅的《孤独者》《伤逝》,指出两人都放大了家庭对个人的威胁。作者还对比了巴金的《第四病室》与契诃夫的《第六病室》,认为前者呈现出一种有限性,形象是清晰的、单面的;后者则带有象征的味道,指向俄罗斯的总体秩序,容易让人联想到生活的全盘荒谬、社会的普遍不合理。
比较的方法让本书看起来不那么聚焦,往往离开巴金,关注更宏大、复杂的时代,但这种貌似离题的写作手法,却让今天的读者能对时代背景有更生动、具体的感知,从而帮助读者更深刻理解传主的人生处境,捕捉和把握更丰富的历史信息。
此书对作为作家、文学家的巴金基本没有评价。作者更关注的是思想的巴金、时代的巴金。没有人能超脱自己的时代,像时代浪潮中的芸芸众生一样,巴金有自己的“命运”,他对环境的应对成就了他的人生。从他身上,我们能看到一百年来中国现代化走过的曲折道路,更能体会到知识分子的艰难。巴金号称自己是“五四之子”,他的反思并没有结束,他的问题仍有当下性。在这个意义上,正如作者题词所引:“二十世纪仍然与我们同在”。
(作者系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原载《北京日报》2026年2月13日版)
原标题:《人人敬仰的文学巨匠,他的一生为何充满了“悖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