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故宫博物院 | 赵子昂的马，已经在风中站立了七百年

——·元·赵孟頫（传）·《调良图》·——

元·赵孟頫（传）·《调良图》册·22.7cm×49cm·纸本白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当我看到这幅画时，耳旁响起的是烈烈风声，马尾马鬃俱随风飞扬，而驯马人鬓发胡须衣袖，无一不随风飘荡。

真是上上好的白描啊！

一人一马，正伫立在疾风中，风却不可见，只有线条在空白中疾行，使整个画面充满着动感。这也是白描的巅峰境界——以虚写实，以线驭风。赵孟頫以细劲中锋运笔，线条洁净而有弹性，不滞不浮，意态豪迈而不张扬。

赵孟頫[fǔ]（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南宋晚期至元朝初期官员、书法家、画家、诗人。

赵孟頫上承北宋李公麟之法，人物衣纹以方折劲挺的铁线描构成；马体则以圆活腴润的弧线勾勒，筋骨匀称。

而没有描绘出的风，则成为这幅画隐藏的主角。

“这种用细劲中锋笔法描绘出的生动意态，使画面不仅具有“吴带当风”的飘逸意趣，更弥漫着一种萧疏清远、豪迈沉潜的独特气息，既不同于汉马的剽悍，也迥异于唐马的华贵”。

画有尽而意无穷，这幅画每次被注视时，都重新被风吹动，而看到的人，会永恒地感受到无限的旷野与风声。

画上钤有明代濮阳李廷相的“桧堂书画私印”、“濮阳李”半印，后经清代著名收藏家梁清标（棠村审定、蕉林玉立氏图书）收藏，最终入藏清内府，被乾隆帝钤上“乾隆御览之宝”，并著录于《石渠宝笈初编》之中。以及画幅右上角的“子昂”款识，有专家认为笔力稍弱，可能是后人所加。

据考证，《调良图》完成时间大约在1280年前后，南宋已亡三年。赵孟頫二十六岁，正处在人生最动荡、也最敏感的阶段。

时代的风向已然改变，而个人的命运，尚未彰显。

绘画时他想到风向已经变了吗？

在闭门的七年里，他就在湖州家中，或者隐居德清山，间或与钱选等人切磋古意、磨砺笔墨。他在为自身寻找精神的锚点。那并非单纯的艺术选择，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求生：在失序的现实中，以古典秩序维持内在结构。

一个人如何洞察自己的命运？

没有答案。

赵孟頫的一生，恰好横跨中国历史上最剧烈的断裂之一：宋元更替。他出生时，已是南宋末年；二十三岁，亲历王朝覆灭。临安的繁华已成旧梦，崖山的波涛刚刚悄声。山河易色，制度崩解。旧有的秩序，在短时间内被连根拔起。

之所以能在这一场剧烈更替中存活下来，首先是由于“远支宗室”的边缘身份，他得以隐身；其次，是家道中落后选择的隐居自保，使其避开了政治旋涡的正面冲击；而最终，在时代风向彻底转变后，他的才华又使他成为新朝拉拢的对象，从而开启了一段充满争议，却同样辉煌的仕元生涯。

但这一切，在1280年尚未展开。彼时的赵孟頫，立于风暴与秩序之间，只能在无知的未来之前作画。

《调良图》，正诞生于这一时刻。

我们再去细看《调良图》，画中的那些细节。

1·唐时衣裳·

是赵孟頫画的唐马、是驯马人的时代衣裳。那着装是确切的唐装。

赵孟頫必须推崇唐人画马。

他必须回溯韩幹的雄健，李公麟的古雅。

他必须避开现实政治所投射的视觉权力。这是他对“时代细节”的刻意回避。

这不是单纯的复古，而是一种审慎的自我安放。这是赵孟頫为自己找到的唯一出路，是画，也是人生。

这更像是他在画中留下的自白暗示。虽然在元致仕，但我心仍向旧时。赵孟頫无法像伯夷叔齐那样不食周粟，他也无法完全融入新朝。他只能像画中的奚官一样，在时代的烈风里，勒紧缰绳，保持那份属于士大夫最后的骄矜。

2·北方烈风·

而那画中的大风，那会是北风吗？应该是寒风、烈风吧。

从《调良图》中那迎着疾风却依然挺立的人和马，我们似乎也能看到作画的人，他身为宋室后裔却仕元，面对历史的劲风，也只能紧握手中的笔，以一种复杂而坚韧的姿态。

赵孟頫当然不会想到他这幅画，从吴兴的书斋，流转经明清皇室、梁清标、李廷相……如今静静存在一座岛屿上。

赵孟頫更不会想到，他的平生之作，在数百年间几经流转，到现在仅余二百二十三件，却分布故宫博物院、台北、伦敦、纽约，那些他从未曾听说的远方。

而我看到这一幅画，它比人的一生更长久，走得更遥远。

3·如何画马·

“（赵孟頫）尝据床学马滚尘状，管道升自牖中窥之，正见一匹滚尘马。”管道升当然是他最好的知己，一眼就看懂了丈夫的意蕴。

4·马的眼神·

所以，再看这一幅《调良图》，马的眼神也是亮点，那是在细看之后，赵孟頫留给我们的讯息。

它穿越朝代更迭、制度更替、语言迁移，被陌生目光反复凝视。

它活了下来。

——·历史上的那些马·——

唐·韩幹·《照夜白》·纸本设色·30.8cm×33.cm·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北宋·李公麟·《五马图》·29.3cm×225cm·纸本白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元·赵孟頫·《人骑图》·30cm×52cm·纸本设色·故宫博物院藏·1296年

元·赵孟頫·《浴马图》·卷·28.1cm×155.5cm·绢本设色·故宫博物院藏

元·赵孟頫、赵雍、赵麟·《三世人马图》。作品由赵孟頫、赵孟頫次子赵雍、赵雍次子赵麟祖孙三人的人马图拼接而成，整幅组画自左而右分别为赵麟、赵雍，赵孟頫作品。而成就这些伟大作品的背后，就是赵孟頫的夫人管道升，她作为书法家、画家、诗词创作家，成就了赵氏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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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梁·趙喦[yán]·八春遊圖絹本

此圖描繪八名貴族騎馬馳騁於宫苑中的情狀。畫面的焦點落在一名举起馬策的綠袍騎士身上；他騎乘的淡栗色馬匹低著頭，不知爲何不繼續大步前奔，似乎干擾了後方尾隨的棕色馬匹，使其扭頭躁動，也引起同行人騎的关注。畫中精壯的駿馬配合騎士們據鐙勒韁的動作，奮蹄揚鬃，充分表現人馬間的熟悉與默契。本畫人馬、樹石筆調之精緻細膩，超過唐與五代之作，似北宋人的風貌，但它又保存了部分唐畫之意，如主題放置於畫面中央，前、中、遠景採取層層而上的方式，來代表深度空間。此外，背景庭園中之巨型太湖石也是出現在古畫中極早之例。 （展出时间：自1月22日至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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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致谢本文照片摄影师：胡豆儿老师，拍摄于台北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