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史的年轻人：谁能定义我们的健康？｜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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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大禾

指导老师 | 庄永志

编辑 | 吴筱慧

编者按：

继2025年年底国家公务员考试之后，2026年各地公务员招录公告相继发布，新一轮的“省考”也陆续拉开帷幕。

2025年11月14日，中共中央组织部、国家卫健委发布通知，放宽对桥本甲状腺炎、地中海贫血、多囊肾等疾病的公务员录用体检检查标准。本文从这则通知出发，回到标准改变之前的那些日子：有病史的年轻人在入职、考编体检中经历了什么，他们又是如何在法院、社交媒体中相互扶持。在一次次争取中，他们反复追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谁能定义我们的“健康”？

新的标准，为他们推开了一扇门，但社会中围绕“病史”“风险”等话题的讨论远未结束。我们希望，通过这篇报道，读者能看到：这些曾被体检标准上一行字挡住未来的人，是和你我一样，正在努力工作、恋爱、生活的年轻人。

“大家永远记住今天的日子，2025年11月14日！从此我们不再低人一等了。”

“我本来以为有生之年都不会更改，没想到奇迹会发生。”

时隔1年8个月，“争取就业平等群”里久违地开始讨论“好消息”——2025年11月14日下午，中组部办公厅、国家卫健委办公厅联合发布通知，调整公务员录用体检有关项目检查标准，地中海贫血、多囊肾、桥本甲状腺炎等既往被直接判定为不合格的病症，今后在符合具体条件情况下可判定合格。

我把消息转发给当年拉我入群的梁禄暖——一位被桥本甲状腺炎拦在公立医院大门外的肿瘤科医生。记忆被拉回两年前。

我与梁禄暖结识于两年前她的官司一审期间。2023年12月2日，梁禄暖状告厦门市A医院侵犯其平等就业权案一审开庭第二天，我从河北南下近2000公里，和她在厦门碰面。“入职体检被刷+肿瘤科医生”，这两个标签与我这个恶性肿瘤多年临床治愈者的经历紧密契合。

被体检“卡住”的我们

梁禄暖，时年28岁，2023届中医内科学专业肿瘤学方向应届硕士毕业生。毕业前夕，看到厦门市卫健委发布的事业单位招聘启事，厦门市A医院正好招肿瘤科中医师，她决定试试。

“就感觉误打误撞吧，没想到笔试面试第一进去（体检环节）了。更戏剧性的是体检的时候就不过。”

7月初在厦门市A医院体检过后，她很快接到复检通知。

“我原来是知道（我有桥本）的，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体检居然会卡桥本！你自己平时是个健康的人，报名的时候这些体检标准根本就不会看。”

2016年，梁禄暖大二时，因为心慌到医院检查，确诊桥本甲状腺炎。但医生表示她甲功正常，不需要任何干预，定期复查即可。发病多年，她从未吃药或忌口，甲功一直正常。

“就相当于你莫名其妙被安了一个病名，但是你什么事都没有。”

2023年5月发布的《厦门市卫生健康委员会所属事业单位补充工作人员考试简章》中载明：“本次公开招聘体检参照《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试行）》……等文件的要求。”

初检时医生摸她的颈部，说甲状腺有点饱满。“当时我还傻傻地说是的，我有桥本病史，我还当场承认了。”后来收到复检通知，她去翻阅公务员录用体检标准，发现里面也并没有“桥本甲状腺炎不合格”的规定，与甲状腺相关的条目只写着“三度单纯性甲状腺肿，不合格。”

“但是我也没有肿啊，脖子（外观）也正常。”

跟规培医院的导师们说起这件事：“他们都觉得很离谱，不知道公务员（和事业编）竟然会卡桥本。作为医生他们都认为桥本不是什么毛病。”

7月下旬，梁禄暖从广州到厦门参加复检。复检的一共有十几个人，只梁禄暖一人没有通过。

她找到带大家去复检的医院人事科老师，对方也表示无奈。“他本人也觉得桥本不应该卡，也有去跟体检部的老师沟通过，但是体检部老师说不行，必须按照国家政策执行。”

复检后，医院向梁禄暖展示了2017版《公务员录用体检操作手册（试行）》截图，标明不合格的几种甲状腺疾病中，桥本甲状腺炎赫然在列。

医院方展示的操作手册截图表明桥本甲状腺炎为不合格。（受访者提供）

张珺（化名）在一家教育类私企给专升本的学生上语文课。2023年12月1日，我去金华见她，她说：“听到（小梁开庭）这种消息，真的很受触动，我就没这勇气，我都放弃事业编了。”

2012年，高一下学期的张珺感觉腿部不舒服，不久参加完一次跑步比赛，“感觉全身都肿了”，赶去市医院很快确诊骨肉瘤中晚期。化疗，手术，截肢。一年后复发，转移到肺，切除肺部病灶。又一年再次复发，转移到腋下，切除腋下病灶。再一年后，高考前夕第三次复发，转移到肋骨处，摘掉三根肋骨。

休学、请假，张珺一共上了五年高中。与我和梁禄暖一样同是1995年出生、同一年上小学的她，在我和小梁大三时，才踏进大学校门。

进入大学，“一开始我的同学们不太知道（我的情况），后来我就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急于想要摆脱那种世俗的眼光，我就把假肢的外壳撕了穿短裙短裤，他们就很惊讶，后来他们慢慢也知道了。”

2020年，她考上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硕士研究生。

转折发生在2022年，研二下学期。她和班里同学一起参加了浙江省教师资格证考试，顺利通过笔试面试——却倒在体检这关。

当年和她一起治病的一位病友，只是做了截肢手术，没再复发，考编体检时隐瞒了病史，将截肢原因解释为车祸，成功“上岸”。

“我就非常明显，拍片也好、外观也好，都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就要问是怎么回事，就需要拿病历，我拿不出来。我身上伤口太多了，没法隐瞒，就照实说了，最后就是这样的结果。”

《浙江省教师资格认定体检工作实施办法（试行）》载明：“有下列疾病或生理缺陷者，为体检不合格：……（六）各种恶性肿瘤。……”

和她们相似的是，我也参与了“铁饭碗般稳定”的国企招聘，不同的是，我成了那个“侥幸”通过的人。

2017年大四上学期，我第一次参加入职体检。母亲帮我想好了话术：“你就说只知道3岁时生过病，其他的啥也不知道。”确实，除了从小就知道自己得过肾母细胞瘤，大学时才偶然听母亲透露“（我怀疑）你当年一出生有病的肾就不工作，反正手术时直接摘除了”之外，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果然，体检时，医生撩起我的毛衣时，眼神顿时变了：“这怎么回事儿啊？”

“3岁的时候生过病，二十多年了，没事。”

“什么病？”

“肾母细胞瘤。已经没事了，有问题的肾拿掉了。”

“拿掉了哪边的肾？”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

医生没再说什么。直到走进B超室，躺在床上，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刀疤在左侧，肯定是左边的肾拿掉了。

B超医生在我刀疤的位置来回推着超声探头：“欸，怎么找不到啊？”

“左肾拿掉了。”

“哦哦，多大时候？”

“3岁，一直很健康。”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迫切想告诉别人：我很健康！我二十年没有复发！你可以相信我！

一天后，拿到体检报告：“左肾缺如，右肾正常”。“左肾缺如”的意思就是左侧肾脏缺失。我担心的事情，还好并没发生。

不久，那家国企来了预录取短信，进行到这里可以说顺利异常。

然而到了最终录取阶段，第一批短信，没有我；第二批短信，没有我；第三批，还是没有我。

这天晚上，母亲打来视频，尽量平静地解释：父亲托同事去省里问了问，得到的答案是——还在考虑，因为身体的原因。

那晚的视频里，我和母亲抹了很久眼泪。万万没想到我在北京凛冬的12平米出租屋里抹眼泪不是因为压力太大、实习太累，只是因为某些本已有心理准备的情形正在真实地发生。

后来，父亲托人证明我已痊愈二十年，一直健康生活——我的录用通知终于随着第四批录取短信姗姗来迟。

“我确定自己没事。”

得到复检不通过的结果当下，梁禄暖“觉得很不可思议”。她认为自己考的并不是公务员岗位，招聘方参照公务员体检标准太过盲目。

导师们纷纷建议她不要起诉，医疗卫生是一个系统，起诉会被拉进黑名单，以后再进任何一家医院都很困难。

“但是我想我不是厦门人，管他呢，大不了就不在厦门工作，然后就起诉了。”

2023年10月19日，梁禄暖诉厦门市A医院侵犯其平等就业权案在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立案。

梁禄暖小红书截图

她发了一条小红书，晒出“受理案件通知书”，我也是因这条小红书关注到她。

一审开庭时，梁禄暖和自己的律师温海波从医生和法律角度进行阐述：医院将公务员体检标准作为自己的体检标准不合适。对方律师认为，应聘者已签字认可招聘简章，查出问题应由自己承担。

温律师说：“像小梁医生这种情况，虽然体检中有一些瑕疵，但这实际上并不影响她做医生。综合所有情况我们还是认为医院不予录用的结论不公平。”

温律师告诉梁禄暖，她的案子可能会被驳回。但她想，案件的数量得先积累起来才有可能改变，自己起诉的初衷就是改变这个现状，改变这个体检标准。

开庭当晚她又发了一条小红书，只有几行文字，收到1070个赞，23267次阅读。

因骨肉瘤病史教资体检被认定不合格后，张珺给浙江省教育厅写了信。不久后，她没收到教育厅的回信，而是接到了研究生学校学院老师打来的电话。

“他说‘听说你给教育厅写信了？就因为你的这个事情，我们现在正在开会讨论。’我以为给他们带来了困扰，就说不好意思。然后他说‘也没事，你也受了身体上的苦，这个事情我们也理解。’当时我又生气又无语，发朋友圈讽刺了一番。”

后来她又觉得不妥，把那条朋友圈调成仅自己可见。“至今看到那个老师我都不想喊他，他那天打电话就是来发牢骚的。”

张珺说，自己也明白，学校老师改变不了什么。

在一位恶性肿瘤患者的“诉苦”小红书下，张珺评论：“小时候得了恶性肿瘤，可是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难道我还要背负着它过一辈子吗？”

张珺说现在不刻意遮挡也不刻意露出假肢，夏天也会穿裙子，但不会冲动地想要向谁证明什么了。“但也不排除以后我还想再尝试一下！很多事情都是安排好了的，勇敢地去做，向前走。”

我的“抗争”，是试图叫醒那个曾经故意遗忘病史的自己。

入职体检“惊险过关”，我开始回到三线小城工作。24岁开始相亲，终于在25岁零9个月时，被第七个相亲对象的猛烈攻势打动。

相识的第五天，他说“如果你不讨厌，明天见面我就要牵你的手了。”这是我的初恋，我还没做好准备，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该在何时开口，如何开口。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避不开。良心不允许我在没说清楚时就开始一段关系。

第六天晚上，我们吃着烤串，我尝试把我的秘密讲给他听。他是医院里的运动康复师，我想他能懂我。听着我的故事，他干了半打啤酒，眼睛里有些许闪烁但朦胧的微光。

无法追溯缘由，但他的性情在酒后大变。交往半个月，我发现他有严重的酒精依赖，喝多了就骂出所有难听的脏话，删除手机里我的所有信息，第二天又说记不清了、加回来吧。循环往复。

“我都接受这样的你了，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喜欢喝点酒呢？”

“你会在发给媒人的简历上标注你曾经得过恶性肿瘤吗？”

“你这样的，真的很难找到更好的了，你还要我怎样，我用我的方式发泄一下都不行吗？”

拉扯近三个月后，我的初恋告终。

失恋让我第一次真正产生深入了解我的病的冲动。2021年9月，我重新拾起书本：考研。努力变得更好，把故事写出来，与之前那个故意遗忘刻意忽略病史的自己——抗争。

2022年9月，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入学体检。我决定尝试一次毫无保留的坦白。

视诊、触诊、B超。随问随答。

交体检表时填写是否有病史：是。1998年，肾母细胞瘤。（后来询问母亲得知实际是1999年）

校医院体检结论截图

几天后，我在工位上接到校医院的电话。“可是肾母细胞瘤是恶性肿瘤啊，确定没再治疗了吗？”我像是回答一个答案清晰的普通问题：“二十多年了都没再吃过任何药做过任何治疗，我确定自己没事。”

“争取就业平等群”和“花样青年交流群”

机缘巧合下，梁禄暖拉我进了“争取就业平等群”。几百位桥本、多囊肾、地中海贫血等慢性病患者、公益律师和志愿者组成，“慢性病人”占大多数。

群里讨论过各种办法：打官司、投递信件、做自媒体。一位律师说：“不差钱，就差人出来做原告。”有人说拍自媒体像蔡磊那样，有人说研究过各平台，“只有桥本患者互相共情，其他人都是幸灾乐祸”。做自媒体的人回来告诉大家：“百分百没有流量。我只是告诉大家现实，而不是幻想。”

宝贝回家寻子网创始人、全国人大代表张宝艳也在群里。她在2021年、2022年全国两会连续建议重新修订公务员体检标准。

如果说“争取就业平等群”是大家想“抱团讨论”，那“花样青年交流群”，更确切地说是年轻患者的“抱团取暖”。群公告写道：提供青年Ca（癌症患者）交流平台，分享生活，交流病情，共享医疗资源等。

大家日常交流哪家医院放疗效果好、药的副作用、领导多么苛刻，也会交流今天去了哪玩，吃了什么，甚至喜欢的对象、不敢相亲等情感话题。

大家普遍反映，在入职私企时也都选择了隐瞒病情。有的私企不体检、有的只需提供一份近期的体检报告，所以有人选择了买假体检报告，正常入职。

与“争取就业平等群”不同，“花样青年交流群”里，大家对“不能考公考编”的现状并无太多异议。经历过病痛，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拼”，而是更把重心放在“享受人生”。

2023年12月7日，我和父母一起，时隔24年，重回天津市肿瘤医院。

临近中午时分，我们走进了曹医生的诊室。这天上午她看了25位小患者。

见到医生的瞬间，母亲眼圈红了。而我明明不记得她的样貌，却也哽咽。曹医生说她至今仍记得我小小一个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没想到现在长成了比她还高的大个子。

“（做儿童肿瘤科医生的）这种成就感是别的职业没有的。如果（儿童肿瘤）真是恶性程度那么高都治不好，那我们也没信心了。”

曹医生说儿童肿瘤长期治愈率能达到70%，“你们那会儿还不行，现在四期肺转移的肾母细胞瘤都有很多治好的。”

听了我的几次体检经历，曹医生有些震惊：“再早的时候恶性肿瘤治愈率低，现在疗法越来越多，治好的也越来越多。标准现在是不是也应该有变化，应该与时俱进？”

从诊室出来，她带我们来到儿童病房。墙上满是卡通图案，我从一个个光头小朋友的病房门口路过。曹医生说科室接过的最小的病人出生只有几十天。

儿童病房走廊，“第二病室”是作者当年住的病房。（作者拍摄）

那天我问起一直以来担心的“遗传”问题。曹医生说有些肿瘤确实有遗传倾向，但绝大部分是散发肿瘤而非遗传。“你放心大胆地告诉你今后的对象，这病不遗传，不影响（生育），有啥问题他不明白就带他来找我！”

谁能定义我们的“健康”？

我通过大学室友程瑞（化名）联系了几位人力资源从业者。她在国企、媒体、外资制造业均有做过HR。

北京某大型互联网公司HR表示，入职体检一般是看传染病、心理疾病（如抑郁），看是否有影响岗位工作的疾病。另一位说，血常规胸片尿常规内脏外科，血脂也要看，一般不影响录用。

某知名快递公司深圳总部HR说，会让提供入职报告，一般不填病史；如果知道有病史，肯定会向领导报告，传染类疾病不建议任用，非传染类疾病也要考虑复发性。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区某学院负责招聘的老师说：“不同单位不同要求，我的话会重点看有没有传染病史。之前有遇到过指标不达标要求复查，复查结果不理想但没有因此不录用。”

程瑞也经手过身体异常的应聘者。有位一年内刚做完心脏分流手术的应聘者，公司并无规定表明不合格，但最后领导以“不方便安排加班”为由拒绝录用。

有网友晒出某知名大型互联网公司2023年入职体检表，表中“恶性肿瘤”“手术史”均在列，要求填写治愈时间。

在天津肿瘤医院见曹医生时，我提到2007版体检手册中有这样一段话：对幼时曾患恶性肿瘤，经治疗目前情况确实良好，无复发，能提供治愈证明者，可“个案研究处理”。而在2017版手册中，这段话被删除，但加上了“极少数恶性肿瘤其生物学特性较好……可按合格对待”——如甲状腺乳头状癌、早期宫颈癌。

曹医生不解：儿童肿瘤治愈率有效提升的今天，“标准却在倒退。但是你说倒退，甲状腺癌什么的确实又宽松了。”

小梁医生也哭笑不得：甲状腺癌治愈可通过体检，自己从未治疗过的桥本甲状腺炎却不通过。

国家儿童健康与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陶挺博士在邮件中表示：儿童肿瘤总体5年生存率在发达国家能达到80%，我国也能达到60%左右。根治术后5年无复发，再次复发风险很低，可认为临床治愈。“很多儿童肿瘤幸存者都能正常生活。目前公众对儿童肿瘤认知程度不高，心理上存在排斥。”

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钱茂祥老师认为：青少年不同肿瘤差别比较大，需要具体分析。以儿童急淋白血病为例，“5年长期生存率基本在85%以上；复发一般在前3年，之后概率很低。”对于“病史是否影响日常工作”的问题，他说：“合理点说，应该是全方位评估当下身体状况，而不是以‘过往病史’作为衡量依据。但现实中，全面评估，涉及额外成本和准确度；而过往病史，比较简单和可获得，所以现实中易被采用。那也是很无奈的事情。”

东部战区总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医师曲乐长期聚焦肾脏肿瘤研究。他给了我一些临床数据：东部战区总医院每年收治新诊患者约600例，其中500例左右都是早期。“早期患者做完手术之后生活起来和常人没有任何差别。早期的（患者）肾部分切（除），对他的影响很小，微乎其微。我们有很多医生也是查体发现肾脏问题做了手术，之后继续干这个行业。”

关于现行公务员体检标准本身的合法合理性问题，当年在“乙肝歧视第一案”“基因歧视第一案”中都担任律师的四川大学法学院教授周伟认为：“从专业角度来看当前的体检标准不尽合理，但合法。”

公益律师常伯阳则认为：“不合法。一个人能否就业，是看他有没有相应的技能、身体条件是否能胜任岗位，而不应以任何其他的条件限制。公务员体检标准违反了《劳动法》《就业促进法》等。”

常伯阳律师做歧视方面公益律师已经20年了。2009年，中国政法大学宪政研究所发布《反就业歧视法(专家建议稿)》，将就业歧视定义为“基于与职业能力不相关的因素做出区别对待的行为”。其中明确：用人单位不得进行与工作本身要求无关的体检。这份建议稿提交全国人大十余年，我国尚未出台反就业歧视的专门法律。

翻阅国内外的“反就业歧视”研究，对于用人单位的表述，多集中于雇主义务等，而用人单位雇佣病史者这一部分趋于空白。

至于事业单位能否照搬公务员体检标准，常伯阳认为：“行政的一个原则就是法无授权不可为。法律没给你授权，你使用这个标准就是违法。如果这样，国企、民企也推而广之，那还得了？”

周伟也表示，不同单位体检标准应遵从必要性、适当性、尊重劳动者公平就业的原则。

迎接一场“胜利”

直到现在，张珺每每回到老家贵阳，还会和当年同期治病的两位“战友”聚一聚。当年共同治疗的十几位病友，现在只有他们三人还在世。

2023年12月3日，我离开厦门那天早上，看见小梁医生发了朋友圈：“21公里，跑完了，腿也废了。”她刚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半程马拉松。

“你为什么上研究生的时候选肿瘤科呢？”前一天晚上我问她。

“我觉得（治疗肿瘤）是很有挑战性的一件事情，想挑战一下，哈哈哈哈。就像这次起诉也是个挑战。”

几天后我跟温律师见面，聊到如今体检被卡的多，但上诉的少之又少。“就个体来说想挑战制度、做一些推动、寻找一些改变，成本非常高。”

2023年12月29日，小梁医生发来消息：“裁判结果出来，预期中的结果。”我点开判决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驳回梁禄暖的诉讼请求。

2024年1月9日，梁禄暖提交二审。两个月后，二审判决（即终审判决）维持原判。

小梁医生二审败诉几天后，两会开幕。全国政协委员周世虹带来“建议放宽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提案。周委员表示：“随着科技进步和医学水平的发展，体检标准的滞后性日益显现……未来恶性肿瘤将成为慢性病，事实上如今带病生存、带病工作已经成为常态，因此我认为确有修改和放宽的必要。”他还举例高血压、多囊肾、桥本甲状腺炎等“大都可以通过服药控制病情，并不影响生活和工作”的慢性病也被认定为不合格。

央视网视频截图

央视新闻频道《新闻1+1》的《两会1+1》专题也关注到周世虹委员的提案，评论员白岩松认为“提出了一个非常棒的问题”。

央视网视频截图

那一晚，“争取就业平等群”里大家聊到了深夜。

“今年是取得进展最大的一次了！”“终于看到了曙光！”

之后是1年8个月的等待。

2025年11月14日，“争取就业平等群”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我在群里看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分享给小梁医生，她马上转发到了朋友圈：“桥本、地贫、多囊肾的胜利。想起两年前在厦门发生的一些事，为那时的自己、为公益律师们鼓掌。”

温律师收到消息后回复我的感激：“千万别客气，尽力而为。”

而张珺回复我：“是个进步！会越来越好的。”

这场“胜利”让新的生活更加值得期待，虽然我们不知能否会“赢”，但我们永远不会“认输”。

海报设计：周寰

（除头图外，文中图片均为作者提供。实习编辑李玥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