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纹简明史
“王者荣耀”中太乙真人的饕餮主题皮肤，以红、金、黑为主色调，将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与科技感相融合，给玩家带来新鲜的视觉体验。这一现代设计让饕餮纹走进大家视野。
太乙真人饕餮皮肤 图源：王者荣耀官网
饕餮是古人想象出来的生物，没有固定模样，饕餮纹样也就满是谜团。下面从饕餮的本义说起，慢慢勾勒出饕餮纹的简明史。
一、有首无身，食人未咽：饕餮到底是人还是兽？
要搞懂饕餮纹，必先明晰饕餮这一概念。
“饕餮”首次出现于《左传》。传说缙云氏部族一位“不才子”贪于饮食、任性奢侈、好敛钱财，被称为饕餮。此处的饕餮是个绰号，而绰号一般只概括人物或外形中最鲜明特质，不会全面总结所有特征，例如《水浒传》里的“青面兽”杨志、“赤发鬼”刘唐，一个脸上有块青记，一个有头红发。前文所述的这位不才子有三大特征，到底哪个与饕餮相对应，后人已不得而知。
针对该问题，三百年后的《吕氏春秋》间接提出了猜想。该书将周代青铜鼎上“有首无身，食人未咽”的纹饰称为饕餮。“有首无身”是实打实的外形描写，青铜器腹部的这种兽纹没有躯干，脸部特征却特别鲜明，“食人未咽”则是著书者的推测，觉得它之所以没了身体，是因为太贪吃，连自己都误食了。
金文“饕”字 源自《金文编》
《吕氏春秋》对饕餮的联想，大抵与“饕餮”二字的字形字义有关。“饕”的金文写法，就像一个人抱着口锅大快朵颐，本义是狼吞虎咽，“餮”字上半部分的“殄”有“断绝、用尽”的意思，两者合起来，就像一个贪吃的东西张着大嘴想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
牛方鼎 商 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藏
后母戊鼎 商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至此，饕餮便形成了两个形象，即贪吃之人与食人之兽，不过从现在的考古发现来看，《吕氏春秋》的说法有点牵强。这种“有首无身”的纹样，考古学家称之为“兽面纹”，历史悠久、形态多样，除了有首无身，还有有首有腿无身、一首双身等。例如，牛方鼎上的兽面纹饰双眼圆睁，下部嘴巴张开，无躯体与四肢，司母戊鼎器身则为一首双身样式，左右两侧夔龙纹以中部凸出物为轴心对称排布。两件器物初看差异较大，然兽面部分大抵不脱“大目突鼻”两种特征，呈现出前后发展的延续感。
饕餮忽人忽兽，概念矛盾，后来有文人想化解这个争议，比如宋代的《路史》提到，黄帝击败蚩尤后，天下仍未安定，遂命人绘制蚩尤形象，张贴于墙面、悬挂于旗杆之上，以震慑天下，使百姓归心。看到此举成效显著，商周时期的统治者便将蚩尤演绎为凶兽模样，刻画于青铜器之上，警示人们要守规矩、行善事。这个说法既保留了《左传》里饕餮“是人”的属性，又融合了《吕氏春秋》里“兽形”的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文化概念上的饕餮一直在传承和演变，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到周代就基本停下了。西周时，青铜器上还有兽面纹，只是造型趋于朴素，至战国中晚期则演化为抽象几何图案，饕餮纹饰也随之消失。
二、具有狞厉之美的纹饰：饕餮纹与兽面纹皆如此
前文已知，饕餮是种游移不定的事物，亦人亦兽。由它衍生的饕餮纹，也难免引发学界争论，可并不妨碍其身上的狞厉之美，值得细细品鉴。
“饕餮纹”特指商周时期青铜器上有基本面部轮廓，双眼突出，头部通常带羽冠或角饰，两侧大多配有对称躯干的一类纹样。
《考古图》 吕大临撰 北宋 明初刊本 罗更翁考订
《吕氏春秋》笼统将周代青铜器上“有首无身”的兽面纹饰称作饕餮，未作具体阐释。北宋金石学家吕大临是首位将商周青铜器兽面纹与文献中的饕餮明确关联之人，在其著作《考古图》中提到：
癸鼎文作龙虎，中有兽面，盖饕餮之象。吕氏春秋曰：周鼎着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春秋左氏传：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之民谓之饕餮。古者铸鼎象物以知神奸，鼎有此象，盖示饮食之戒。
他以饕餮命名癸鼎兽面纹，有三条文献依据。书中直接援引《吕氏春秋》《左传》原文，清晰阐明了饕餮一词的文献渊源。末句“铸鼎象物”，化用自《周易·系辞上》，意指圣人洞察万事万物的本质与规律后，将它们具象化为可见形态，用以教化世人。
神人兽面纹线图 浙江反山遗址12号墓出土的玉琮
图源：浙江省博物馆官网
类似饕餮纹的图案早在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时期便已出现。典型器物为浙江反山遗址12号墓出土的玉琮，神人的胸腹部位就刻着兽面纹，以重圈象征眼睛，鼻部宽硕、口部开阔，形似神人之坐骑。关于该兽面纹的原型，有观点认为是虎，亦有观点认为是龙，另有观点主张为鸟或龟，目前尚无统一定论。它与商周青铜器上的兽面纹存在诸多相似之处，二者最鲜明的共性是大目突鼻。
良渚文化中晚期，部分先民迁徙至中原地区，与当地部落结成联盟，从而对商周文化发展产生影响。以殷墟为代表的商代晚期青铜器兽面纹为例，装饰手法多样，增加了细密云雷纹以填充空白区域，使兽面造型更趋立体，大目突鼻的特征仍然鲜明，一下便能看出前后的传承关系。
对于“饕餮纹”这一传统命名，现代学者提出了质疑，以马承源先生的观点最具代表性。他在《中国青铜器》一书中，明确弃用“饕餮纹”称谓，改用“兽面纹”，主张考古发现的命名应摒弃神话色彩，坚持科学严谨原则。
依据现代考古学命名方法所确立的“兽面纹”，称呼更为中性，容错性更强，本应被广泛使用，在与“饕餮纹”的竞争中却受到阻碍。“饕餮纹”的命名已有千年传统，定义明确，既体现了考古学研究的延续性，其名称本身又高古淳厚。最终，形成了“兽面纹”与“饕餮纹”二名并存的局面，两者都是对商周青铜器上那类面部硕大、双眼突出、左右对称纹饰的统称。
何尊（局部 饕餮纹） 西周
陕西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
不管叫什么，这类纹饰都是商周青铜器上最为人所瞩目的，思想家李泽厚先生在《美的历程》里，把它们称为“具有狞厉之美的纹饰”：
它们呈现给你的感受是一种神秘的威力和狞厉的美。它们之所以具有威吓神秘的力量，不在于这些怪异动物形象本身有如何的威力，而在于以这些怪异形象为象征符号，指向了某种似乎是超世间的权威神力的观念……极为成功地反映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诗·商颂》）进入文明时代所必经的那个血与火的野蛮年代。
兽面纹的概念一出，秉持折中理性，挟现代考古学的专业精神，关于此纹饰的名称本可传檄而定，但“饕餮”二字繁复古奥，与狞厉之美相得益彰，使得饕餮纹的名称仍可颉亢一二，形成双峰并峙的格局。
三、苏东坡对饕餮的文化赓续与龙九子之论
“饕餮”本来是个特别小众的词，《左传》里只是偶尔一提，《吕氏春秋》中也是一笔带过，就算在金石学领域，也只有少数人会记住它。按说这样的词最后可能会变成生僻字，慢慢被人遗忘，可苏东坡的一篇《老饕赋》，不仅赓续了饕餮的文化传统，还让它成了家喻户晓的词汇。
北宋绍圣四年，苏东坡刚与爱妾朝云痛别，旋即接到贬往海南儋州的旨意。当时的海南是瘴气弥漫的地方，被流放过去的人死亡率很高，这种贬谪处罚对官员而言就相当于死刑。然苏东坡秉持乐观豁达之心，以“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自况，将儋州视作第二故乡，潜心办学兴教，为当地教育事业发展添砖加瓦。在此期间，他以饮食之趣慰藉心中的烦闷，更自嘲式称己为“老饕”，广泛尝试各类海南肴馔，写下了《老饕赋》，令“饕餮”从古籍之中被重新发掘，成为广为流传的热词。在享用各类美味佳肴时，东坡也展露豁达心境：
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柂之琼艘。各眼滟于秋水，咸骨醉于春醪。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创作此文时，苏东坡借鉴魏晋时期“一任天真”的名士文风，直白地抒发自己的天性，坦然承认自己爱吃的爱好，不仅不觉得羞耻，反而乐在其中。而饕餮对食物的执着，恰如《易经》所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既然君子以不断追求上进为荣，那么沉浸在食欲中的饕餮又有什么错，毕竟二者做事的力度基本相似，只是发展方向南辕北辙。
从此之后，饕餮变成中性词，在文学作品中频繁出现，于今日仍有巨大的影响力。例如古风美食幻想题材小说《饕餮记》，女主角就是饕餮所化，既有饕餮将军的人形，又有兽形饕餮的模样，设定融合了《左传》和《吕氏春秋》里的相关记载。小说以三十道美食为线索，讲述了妖兽与人类之间的恩怨纠葛，深刻体现了中国人好吃的天性。这本书受众很广，还被改编成了漫画和电视剧，受到了很多观众的喜爱。
随着苏轼《老饕赋》的流传，饕餮在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地位逐步提升，明代苏州学者陆容在《菽园杂记》中，提到古器物上的神兽异名时，称饕餮习性近水，故古人多在桥头雕刻其造像，杨慎则认为饕餮贪于饮食，应将其雕刻于饮食器皿之上。
“饕餮莲花”画像砖 明
四川省芦山县博物馆藏
不过桥梁与饮食器皿上很少见到饕餮画像，反而在画像砖中有所呈现。例如，四川芦山县博物馆收藏的明代“饕餮莲花”画像砖，画像左右两侧的六瓣花朵呈对称分布，中部花蕊形似鼻梁，下方菱形叶片似牙齿，与底部的弧形物体构成近似口部的形状，上述元素拼合为饕餮图案。该画像砖以莲花重构的饕餮图样，与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并无直接关联，仅借鉴古文记载，重新塑造并呈现出饕餮形象。
明清时期，饕餮借着苏轼的东风，成为龙九子之一。不过得到主流社会认可的龙九子为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饕餮并不在其列。它与赑屃、螭吻、蒲牢、狴犴、金猊、椒图、蚣蝮、睚眦，构成另一个版本的龙九子。“九”在我国传统文化中多为虚数，象征“极多”，并非特指龙仅有九个子嗣，出现差异实属正常。
鉴于龙在华夏文明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龙九子的形象常被应用于器物之上，例如，囚牛喜好音律，一般被雕刻于琴头，睚眦嗜杀好斗，多出现于兵器之上。饕餮贪吃，本来应该刻在杯碗等饮食器皿上，起到警示戒贪的作用，但其样貌太凶暴，人们用餐时见之恐心生不适，所以明清时期的饮食器上很少见到饕餮图案。
饕餮纹在龙生九子的说法竞争中败下阵来，但作为一种早已基本失传、存世鲜见的纹饰，能够跻身最终角逐行列，已然是极大的成功，这一成果的取得，苏东坡所著《老饕赋》功不可没。
结语
伯各卣 西周早期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
在吴文化博物馆举办的“纹章九州——中国古代的纹饰和纹样”特展上，几件周代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格外引人注目。比如宝鸡青铜器博物院收藏的西周早期“伯各卣”，器身古朴庄重，中间的饕餮兽面为主体纹样，辅以云雷地纹，呈现出狞厉之美，堪为一观。
饕餮文化的发展像一个哑铃，两头粗、中间细，上古先秦有狞厉丰富的饕餮兽面，自东坡后有老饕与龙九子之论，中间时代的饕餮印象则比较薄弱。饕餮纹饰与商周青铜文明一同起落，饕餮形象则借苏东坡之力而兴盛，中间的漫长岁月里，饕餮文化全靠《左传》《吕氏春秋》等文献的简略记载才得以延续，最终形成了这种独特的文化形态。
周鼎铸饕餮，有首不见身。
食人未下咽，灾害旋相因。
祸福互倚伏，龙蛇有屈伸。
何事悠悠子，狂冥若眯尘。
感彼塞翁言，宜用书君绅。
参考文献：
1.许宏：《何以中国：公元前2000年的中原图景》，三联书店，2016年版。
2.王小盾：《经典之前的中国智慧》，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3.李泽厚：《美的历程》，文物出版社，1981年版。
4.马承源：《中国青铜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5.张磊：《饕餮纹的历史演进与审美内涵探寻》，吉林艺术学院，2009年硕士毕业论文。
6.魏晓明：《饕餮纹三题：起源、功能与演变》，陕西师范大学，2007年硕士毕业论文。
7.王志忠：《商周青铜器饕餮纹研究》，河北大学，2021年硕士毕业论文。
8.李学勤：《良渚文化玉器与饕餮纹的演变》，《东南文化》，1991年第5期。
9.曾艳：《明代“饕餮莲花”画像砖赏析》，《中国艺术报》，2022年1月10日。
【相关特展】
展览名称：纹章九州——中国古代的纹饰和纹样
展览时间：2025.12.30~2026.5.6
展览地点：吴文化博物馆一楼第一、第二特展厅=
统筹：吴文化博物馆
技术支持：苏州多棱镜网络科技
原标题：《饕餮纹简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