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阑轶录：古时苏州除夕的那些奇闻趣事
当笑语飘过阊门，岁烛映亮平江，苏州便悄然沉入那个名为“除夕”的悠长美梦中。祭祖守岁，自是庄重如仪，然而在那些泛黄的地方笔记与巷陌传闻中，还藏着另一重鲜活的苏州——一个属于“轶录”的苏州，诙谐而灵巧。今日，不妨让我们打捞几则散落于时光中的片段，看这座古城如何以它的诙谐与灵巧，为年节添上几笔意外的神秘与温情。
骑龙乘舟
即便交通发达如今日，我们也常因路途遥远而深感归途之艰难。在中国古代，山长水阔，然青山再高，亦挡不住游子眺望的心情，他们所愿之事当是乘风而去，须臾至家。部分因故滞留异乡的苏州人，则选择将满腔思归之情，托付于缥缈的神异传说之中，据《太湖备考》载：
许骑龙，佚其名，东山南望人，常贾于金陵。偶一除夕，侪辈聚谈故乡事，许曰：“汝等思家乎？今夜偕汝行，明晨在家贺元旦矣。”众斥其妄。一人独愿行，许缚草为龙，与共骑之，戒令闭目，风息乃开，如其言，惟闻耳畔风涛声，良久风息，则已在南望庙前，时东方尚未明也。许令其人自还家，己复骑龙去，不知所终。今南望庙犹称骑龙殿云。
该故事最早被收录在《高阳杂俎》一书中，除《太湖备考》有记载外，《吴门表隐》亦有记载，且言明许骑龙为明人。据故事记载，许骑龙是在南京经商的苏州人，某年除夕，无法返乡的苏州人聚谈乡事，以慰相思之苦。许骑龙见众人思乡心切，便提出他可带大家回家，且只需昼夜，当天出发，次日便可在家庆贺元旦。众人皆不信，唯有一人与许骑龙同行，只见许骑龙用草编织成龙，两人乘坐其上。那人紧闭双眼，只闻耳边风声大作，落地时已在东山南望庙前，而在将那人送回苏州后，许骑龙亦骑龙而去，不知所踪。
《乘龙图》马远 南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清代，东山南望庙犹存，并且被称为骑龙殿，可知当地人对该故事的熟知与认可程度。现如今关于南望庙的记载甚少，该庙很有可能已经不存。明清时期东山一带多商人外出经商，足迹遍布海内外，许骑龙亦是商人身份，该故事以及该庙宇很有可能便是流传在东山商人群体中的某种信仰，或者说是寄托。一束草龙，一夜风驰，载不动许多乡愁，却成为漂泊商贾心灵上的归舟，驶向故乡。
与之相映成趣的，是明代万历年间周庄人陆湖的奇遇故事。据《周庄镇志》记载：
陆湖，字思周，居恒，开诚布公，慷慨好义。万历间，因祖茔事与邻豪讦讼，赴南京察院，岁杪未归。除夕薄暮，见有官舫旗书“苏州府正堂”，私恳附载。舟人询姓名，入禀，报可。既登舟，戒勿言，时昏黑无所见，惟闻萧瑟声，心窃异之。潜以手探乃经树杪，上行未几日至矣，促之登岸，则在阊门城外，市火辉煌。元旦诣郡庙拈香，见神船上所遗雨伞尚在，所食枣核亦在船舷，因祀神于家，并颜其居日神济堂。自是鎭中三节祭鄕厉坛之饭，俱陆氏供应，至今遵之。
故事同样发生在南京，只不过故事主角由商人许骑龙变为了急公好义的陆湖。陆湖因祖坟之事至南京与他人打官司，导致除夕无法返乡，在此寂寥之时，陆湖却意外搭上了书有“苏州府正堂”的船回家。其实这是个伏笔，因为从后续记载可知，船内的“苏州府正堂”并非人间官员，而是专管苏州府的神祇，而陆湖也是在经过船内神祇同意后方才得以搭船，这说明陆湖得到了神祇的认可。当然，这所有一切都得等到陆湖回到苏州祭拜郡庙时方才真相大白，陆湖为了报答神祇的搭载之恩，自愿世世代代供应周庄镇三节祭祀乡厉坛所需的食物，光绪年间依然如故。
《归棹图》局部 夏圭（传）南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陆湖的归途，因义行而得神助，故事里藏着一份善有善报的朴素信仰。相较于许骑龙之事，陆湖的故事显然带有几分神化祖先和教化的意味在其中。但故事发生在除夕这个特殊背景下，亦可看出古人在岁末，对跨越山水，踏入归途的执念。
守望相助
岁末天寒，人情却暖。若说归途故事寄托着超越现实的向往，那么市井巷陌中那些相扶相助的故事，则闪烁着真实可触的人性光辉。
都穆，字元敬，明代苏州名士。据说其自幼读书，每读书必刨根问底，以探究竟。虽然都元敬累试不中，但他却生性淡然，好与老儒先生出游。好学淡泊的性格让都元敬少年成名，而立之年便著书数十卷，与文学大家杨循吉、祝允明齐名。都元敬又对奇闻怪谈孜孜以求，对搜集相关故事更是不遗余力：“或闻关古今之奇怪者，必汲汲其地，求其人，得其详乃归，不得则数日忘返，其好古至此。”祝允明所记载的一个故事，颇能反映都穆的此种性格：
成化丁未八月，常熟李墓人治地，得古墓塼一块，极方正光莹。吾友邢丽文（参）宛转获观之，将至于家，不谐而毁，乃唐顾良辉墓铭。越月，都玄敬（穆）又得一石于虎丘殿中之佛后。石可二尺余，四周皆断平如面，则唐汝南周贞之志也。玄敬即辇归之。数日，玄敬复闻花园村有旧石露在尘土，亟舆史引之（经）、吴子明爟趣步往观，则宋德寿宫使祝公端友之葬文也。诸君遂取之，以同姓故归于允明。两月之内，连得唐宋金石凡三，亦奇事也。
在听说苏州有唐宋时期的碑刻出土后，都穆“即辇归之”“趣步往观”，热忱之心，跃于纸上。
《吴郡名贤图传赞》清 顾沅 辑 孔继尧 绘
都穆此人，又急公好义，对待朋友也是一片热忱，凡有亲友至必盛情款待，以致家中余粮殆尽。某年除夕，都穆家中已经无米下锅，但他也不觉窘迫，悠然赋诗一首寄予自己的好友朱尧民：“岁云暮矣室萧然，牢落生涯只旧膻。君肯太仓分一斗，免教人笑灶无烟。”朱尧民也是当时苏州著名的诗人、书画家，此诗的意思是：年关将近，而我家中萧然，只剩下满肚子牢骚，希望你能够分我一些米，这样才能省得他人笑我家中无烟。朱尧民阅后，毫不犹豫地将为自己备下的千钱年费分出一半，解其燃眉之急。君子之交，清如止水，亦暖如岁烛。自此，两人各留下了一段佳话。
都穆的窘迫在除夕这个特殊时刻并非孤例，都穆以才华与人品赢得了朱尧民的救助，朱尧民的给予是善良的表现，但更多的仍是友情的作用。而另一位苏州诸生冯梦榴的善举，则更显仁厚之德。据《吴门表隐》记载：“冯梦榴，字伯宏。郡庠生，端方好善，除夕隐邻儿窃己物，更赠金周恤。”在面对偷窃自己东西的邻居，冯梦榴深知邻居贫困，实在是在除夕时分走投无路方才出此下策，因此冯梦榴非但没有怪罪邻居，反而以德报怨，出金接济邻居。
守望相助是中国人民的传统美德，这样的善举发生在除夕时，既可能是因除夕而起，又给除夕增添了一笔厚重的人情味。
市井夜话
除夕，最为有趣者莫过于人间烟火、市井百态。透过民国《中外新报》上一篇署名“声”的随笔，我们得以窥见20世纪20年代苏州城里的除夕夜景，鲜活如昨。虽然其文章只是几个片段的掠影，但也妙趣横生。这位作者应当是苏州本地人，除夕年夜饭过后，其家人在家中掷羊戏，他自觉无聊便上街闲逛。
作者闲逛的第一站便是著名的观前街。令人颇为惊讶的是，除夕夜晚的观前洗浴居然也照常营业，并且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作者形容该场景为：“浴室人气蒸腾，拥挤不堪，一切设备甚陋，浴罢即走，不能久驻矣。”以经商为目的的浴室应当是在近代进入了苏州，颇为有趣的是，浴室非但没有被身处南方的苏州所排斥，反而颇受欢迎。离开观前浴室，作者走马观花般参观了些观前街的店铺：“观前各店铺，无不高燃巨烛，作竞夜之市，即书坊、墨铺等亦然。而茶食南货糖果店，前数日货如山积，今则柜内一空矣。”观前街此时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但货物却不多，估计在早几日就被苏州人扫荡一空。沿观前街而下，唯一稍显冷清的地方便是玄妙观了，作者说观内“黑洞洞的”，但观内却大有乾坤：“间有灯光数点，自庐棚中透出，而呼雉喝庐声，上冲云霄。”作者虽未明言，但大致可猜出观内应当有人在聚众赌博。
《姑苏繁华图》（局部）中的南北杂货与糖行
徐扬 清 辽宁省博物馆藏
看来彼时苏州的赌博之风极为兴盛，因为当作者从大成坊穿过，至狮子桥畔时，瞧见数名警察正看押着二十余名苏州百姓。原来这狮子桥附近的一家粥店竟设有赌场，参与赌博的人数高达三十余名，被抓获者仅是参与者的三分之二而已。这二十余名被抓获者，除夕夜也只能在警察局度过了。而玄妙观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那是因为警察侦查的范围甚少会关注到道观。
话说回来，当作者行至大成坊时，让人深感惊讶的另一幕又出现了。只见坊巷内熙熙攘攘，众人皆手提灯笼，肩负巨囊，不知情者还以为是除夕游玩的队伍，知情者才明白，这些人手拿账簿，分明是向各个店铺收账之人。这种在除夕夜上门索债的现象，也是颇为奇特，不知出于何故。和这些来势汹汹的索债人，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路边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乞丐，这不由得让作者感慨当时救济机构普济堂“养而不教”的弊端。
文章最为诙谐的一笔落在了作者的友人身上。意兴阑珊之际，作者忽遇好友吕某，两人驻足闲聊片刻，吕某顿感身后寒气逼人，便让作者为他检查后背，未曾料到吕某新买的狐皮大衣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剪去了大半，这岂能不寒气逼人？吕某大怒，但亦无可奈何，围观者见状无不失笑。窃衣者何人？终成悬案，却为那个夜晚添了一抹荒诞的注脚。
几个片段，三三两两，虽无法道尽20世纪20年代的苏州除夕夜，却足令今日除夕夜的我们，会心一笑。
结 语
岁阑苏州的除夕，不仅有祭祖守岁的庄重，更有人间烟火的奇趣与温度。许骑龙草龙飞渡，陆湖乘舟夜归，寄托着古人跨越山水、岁末还家的执念；都元敬以诗乞米、冯梦榴赠金隐窃，则透出寒夜中相扶相助的温情。至民国街头，观前街烛火通明，玄妙观暗聚赌声，讨债人与乞丐并行——寥寥数笔，勾勒出市井百态与生活本真。这些散落在旧籍与街巷的轶事，虽似零碎，却共同拼贴出一幅有情有味的苏州岁暮图景。它们不重奇诡，而在人情；不尚宏大，而存细暖。正是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片段，让年节不止于仪式，更成为普通人的情感纽带与生存写照，也让旧时苏州的除夕，至今犹存生动暖意。
参考文献：
1、金友理：《太湖备考》，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
2、顾震涛：《吴门表隐》，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
3、《周庄镇志》，清光绪八年元和陶氏仪一堂刻本。
4、《姑苏大除夕，开不夜之市》，《中外新报》1920年2月24日，第6版
5、顾禄：《清嘉录》，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
6、袁景澜：《吴郡岁华纪丽》，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
7、王锜：《寓圃杂记》，明钞本。
8、祝允明著，薛维源点校：《祝允明集（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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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岁阑轶录：古时苏州除夕的那些奇闻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