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与死亡——《太平年》的开局

(电视剧《太平年》剧照)
开年大热剧《太平年》播出以来,引发了众多历史爱好者的关注与讨论。该剧聚焦于中国历史上较为动荡的“五代十国”时期,尤其以吴越国为主线,围绕“纳土归宋”这一核心事件展开叙事。
那么,在故事开启之前,历史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跌宕起伏?其间的政治更迭与社会变迁,为后续剧情发展奠定了怎样的基础?
下面,我们将摘录仇鹿鸣老师《战争、死亡与信仰:唐末五代的泽潞地方社会》一文,带您走进这段承前启后的关键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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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唐末五代历史的基调,作为梁、晋双方争夺最激烈的地区,潞州遭受的兵燹之祸尤酷,身逢末世的普通人,承受了战争带来的创痛。即使墓志较为格式化的叙事,仍部分保存了当时人有关战乱、流离和死亡的经历与记忆,甚至能感受到背后的苦痛及恐惧。
昭义军的动乱起自中和元年(881)孟方立杀成麟自称留后,三年,孟方立将昭义军治所自潞州迁往邢州,引发内部不满,监军祁审诲求援于李克用,李克用派遣大将李克修攻取潞州,于是昭义分裂为潞州与邢洺两镇。
王则墓志记其子王质“去中和年中四月廿八日横遭锋刃而终”,大约死于战乱初起时。起先晋人占据了上风,战火主要燃烧在山东三州,“方立倚朱全忠为助,故克用击邢、洺、磁无虚岁,地为斗场,人不能稼”。孟方立在持续压迫下,引酖自杀,大顺元年(890)正月,李克用攻克邢、洺、磁三州,将孟方立从弟孟迁徙至太原。同年五月,潞州发生内乱,李克修卒后,继为昭义节度使的李克恭被杀,唐廷与朱温乘机联手讨伐李克用,以朱温部将河阳节度使朱崇节为潞州留后,至是年十一月,讨伐诸军皆被李克用击破。李勍曾被康君立任命为潞城县主簿,“大顺二年正月十二日将游怀益〔孟〕,负笈求知。遇盗中途,遽兹苍卒”,是时大战虽甫平息,潞州南下河阳的道路分属对立两方控制,恐不安宁,李勍因此罹难。
随着梁、晋间的实力消长,天复元年(901)三月,朱温大举攻晋,其中一路遣氏叔琮率军入天井关,壬子,克泽州,晋泽州刺史李存璋弃城走,复攻潞州,昭义节度使孟迁投降。梁军这次规模空前的攻势也在潞州墓志中留下了痕迹。王弘裕墓志记其妻常氏“何期忽遭罹乱,弃荡城隍,命逐霜锋,魄随云散。去天复元年八月十三日终于私室”。此役是梁、晋争夺中,李克用面对最危险的局面,汴军一度围攻晋阳,“李克用登城备御,不遑饮食。时大雨积旬,城多颓坏,随加完补”,至四、五月间,汴军方才引退,晋人伺机掩袭,“氏叔琮军出石会,周德威、李嗣昭以精骑五千蹑之,杀戮万计”,氏叔琮退军至潞州时,将孟迁一族挟持南归,改以梁将丁会为潞州节度使。至常氏去世的八月,战事已大致平息,常氏或因在之前的动乱中受伤而去世。
此后数年,双方的绞杀尤其惨烈。裴简墓志记其原配晋氏“以丙寅岁十二月内因兵火虏隔,莫知存亡”,丙寅岁即天祐三年(906),是年十二月,李克用攻打潞州,梁守将丁会开城迎降。晋氏在兵荒马乱中失踪,年仅三十七岁,裴简后娶卫氏,夫妻皆幸得高年,分别卒于天福八年与五年。同样死于此役的还有郝章,“时遇天祐三年丙寅岁十二月十九日郡府变更,弃梁归晋,黎旦祸发,奄弃斯晨,享年六十二”,郝章本效力军府,任衙前副将,“因离乱之后,厌在军门”,退职隐居,然终不能免祸。晋人收复潞州后,天祐四年(907)正月,屯兵长子,欲窥泽州,朱温命康怀英发京兆、同华之兵屯晋州以备之。赵睿宗妻毕氏是月卒于泽州,“去丁卯年正月五日因遭兵火熏胁,遂致寿终”,或与双方的对峙有关。
自天祐四年六月起,梁军大举进攻潞州,围城近一年,导致“城中士民饥死大半,鄽里萧条”。
汴将李思安将兵十万攻潞州,乃筑夹城,深沟高垒,内外重复,飞走路绝。(李)嗣昭抚循士众,登城拒守。梁祖驰书说诱百端,嗣昭焚其伪诏,斩其使者,城中固守经年,军民乏绝,感盐炭自生,以济贫民。
张居翰时任昭义监军,其墓志对孤城内的艰难时局有生动描摹:“外围日急,彼军相谓曰:饿虎在槛,将冀烹屠。公与潞帅多方枝梧,百计抵御,下防地道,傍备云梯。众无五千,粮唯半菽,士虽憔悴,不替壮心,皆戎帅推诚,公之尽力。仅之周岁,方遂解围。”尽管李克用于天祐五年(908)正月去世,李存勖继位后与宿将周德威等精诚团结,五月一举击破围困潞州的夹城,梁军惨败,招讨使康怀英仅收得百余骑,奔出天井关。周德威乘胜攻打泽州,赖梁将牛存节、刘知俊援救,方勉强守住泽州。其中以牛存节居功至伟,志文云其:“救高平郡之危也,禀命驰往,马不暇秣,比及郡郊,叛卒举火应寇,将陷孤垒。公诘旦而入,敌势渐炽,彼急攻,我则强弩以败之;彼穴地,我则开隧以拒之,是以并人焚廪而窜。”
这场残酷的围城战,也在普通人的墓志中留下了印痕。王弘实妻许氏“享年未几,倏值重围,俄遘疾以终,身逐逝波而东去”,王弘实次娶甄氏卒于天祐十三年(916),许氏去世无疑在此之前,所陷“重围”即指天祐四、五年间的围城,大愚禅师塔铭也提及他曾陷入“上党重围”。居于高平县北邢村的邢播,“天祐六年四月廿二日终于避难山窑”,大约受解围后,梁、晋争夺泽州战斗的波及。
由于墓志行用年号具有纪实的性质,亦可借此窥见梁、晋双方实际控制区域的变化。天祐三年十二月丁会降晋后,泽、潞两州由梁、晋分据,居于泽州高平县王佐妻牛氏卒于天祐四年正月,随着四月朱温代唐,年末安葬时已改行开平年号。天祐五年五月潞州之围被打破后,攻守再次易势,虽赖牛存节之苦战,后梁勉强守住了泽州,是役之后,泽州辖下的高平县已为晋人所据,“德威退保高平”。这一变化在墓志中亦有反映,贯居泽州高平县丰溢乡魏庄村明城里的毕罡夫妇,墓志中书其葬日为“大唐天祐七年岁次庚午正月壬辰朔三日甲午”。
不少记录或因缺乏准确的系时、或不能与传世文献中的战争记载相对应,尚难勾勒其背景。如同样在天祐六年,居于洺州永年县万顷乡高许村的刘思敬“顷者岁当荒落,时值多艰,遘群盗以侵凌,俄百年之奄逝”,或许是被横行乡闾的盗匪袭扰而亡。潞州上党县崇义乡苗村的裴德“时疾非侵,偶逢兵革,非所丧身”。 孙思畅妻郄氏虽幸得善终,坟茔却在动乱中遭到破坏,“顷因兵革被覆丘坟,灵榇从兹不知处所”,厄运也降临至李敏妻□氏身上,“顷因罹乱,骸骨散殇”。乱世中人们经常将亡故的亲人仓促浅瘗于田边,前引裴德墓志云“荒乱之际,权殡田坰”,郝章墓志记其天祐九年(912)方得“改昔年之浅土,合祔祖茔”,这些浅埋于地表的权厝墓、棺更容易在兵荒马乱中被破坏。
除了死亡,战争还造成骨肉的分离。郝章墓志云其长子郝谦“任意东西,杳无肖〔消〕息”,郭贞妻李氏墓志记其长子郭元谨“顷自干戈,隔于乡外”。牛延祚谓其祖母陈氏“伏为仕马离乱,于今不睹尊仪”。或是因为上党“其土塉,其人劲”,当地有从军的传统,自不免有殒命战场者,如王琮墓志记其次子王虔章,“佐辅柳营,年卅五,遭于白刃,先归地府”。不少潞州人从戎河北,尤以魏博为多。王谌墓志记长子王元贵“身充魏府马军都头,去天祐五年□□□州镇终室”,王谌本人则“去天祐四年为大男发往魏府,去十二月魏府身亡”,父子皆客死异乡。以上诸种记录都昭示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冷酷事实,在任何时代被记录下来的战争与死亡,都不过当时人所遭受的痛苦中极小一部分。
除了死亡之外,动乱同样导致葬事迁延,王弘裕卒于中和二年(882),妻常氏死于天复元年的战乱中,因“频经兵火,孝道难申”,直到二十余年后,梁晋之争形势明朗,方在天祐十九年(922)四月廿日葬于府西南五里之原。李行恭仕至五院都头,奉命出征慈隰,天祐十四年(917)终于彼地,妻陈氏同光元年(923)在潞州去世,或因夫妻分卒两地,延至开运三年(946)方改葬。
潞州当地从军河北的传统,不但导致家庭离散,也影响了葬事的正常举行。如郭贞幼子郭元敬“见充天雄军节度押衙、充骁勇马军指挥使”,利用戎马倥偬之余,“时逢唐祚兴废,南北争张,甲马云屯,戈鋋未弭。闻身壮健,何得不谋孝事。遂归故园,七百余里”,与妻子田氏商议,于天祐十四年完成葬事。其母李氏去世十年后大事得毕,恐怕还要感谢天祐十二年(915)后梁魏博节度使贺德伦降晋,魏博被纳入晋的控制之下,否则郭元敬即使有意“暂解兵权”,恐怕也不过与其长兄郭元祯一样“辕门授职,位至大夫,解职居闲,未归故国”,无法从魏州返回处于敌对状态的潞州,完成母亲的安厝。
尽管更多墓志未具体叙及完成葬事的背景,但从卒葬间隔的时长、合祔时间的选择,亦不难窥见战争的影响。赵睿宗夫妇分别去世于光化三年(900)、天祐四年,因“兼为累值欃枪,频经戈戟”,直至同光二年(924),“才遇金鸡,放其大赦。乃卜宅兆以吉祥,选就良辰,迁启举□”,完成了合祔。同死于天祐六年的邢播与刘思敬,家人也选择在同光二年举行葬事。此时庄宗已完成灭梁的中兴之业,统一北方,天下粗安,经历唐末以来二十余年的战乱,确实是完成迁延已久葬事的合适年份。不但泽潞的地方家族如此筹措,甚至洛阳的名门显宦亦不例外,时任礼部尚书的崔协在同光三年(925)“今遇本姓岁月良便,天下已平”,完成了耽搁长达四十年之久的母、妻归葬。
注:本文首刊于《中华文史论丛》2024年第1期,后收入《藩镇时代的政治与社会》(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推文标题为编者另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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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战乱与死亡——《太平年》的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