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从明到清,从仇英到恽寿平 | 我命不同,各臻其美

2026-02-06 13:25
上海

如果你在明代嘉靖年间,顺着京杭大运河南下,路过常州的码头后,就到了当时江南乃至全国的美学中心:苏州。

明代中期的苏州,这就是仇英(约1505—1552年)当时工作生活的地方。

大运河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与贸易,也带来了丝绸、漆器、织绣与书画装裱等高度成熟的工艺品。出身漆工的仇英,最早接触到的美学启蒙,很可能正来自这些在运河上往返流动的工艺品——它们精致、耐看、雅致富贵,也具备着理想商品的完成度。

而富庶的苏州,更聚集着大量的收藏家,使仇英得以亲眼观摩北上南下的历代真迹。

而后他更是师从周臣,与唐寅成为同门。

仇英不是士大夫,但凭借他的的绘画造诣,成为了沈周、文徵明“吴门画派”一员。

特别是他在项家(浙江嘉兴)常年闭门临摹历代名迹,使仇英得以接触到一个普通人几乎不可能获得的、系统而全面的艺术资源。

这种密集而高质量的视觉训练,最终锻造出他对线条、设色与结构的高度掌控力。

身处那个时代里璀璨的商业文明之中,仇英是高度成熟的城市艺术市场中的职业画家。

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特别的艺术家,秉承着天赋和努力,他跨越了工匠到艺术家的界限;在技法上,更是融合了实用与抒情,用工笔重彩承载起一个时代的盛世想象。仇英的作品,既有令收藏家惊叹的、堪比宋画的古雅;又有扑面而来的富丽生机。

仇英是时代合力成就的一颗星辰,他放射的闪耀光芒,当然有个人的非凡才情,却也更来自那条大运河所灌溉出的、允许天才从市井中诞生的丰沃土壤。

最终,他得以被归入明四家,与沈周、文徵明、唐寅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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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南最温润明媚的时节,春寒已褪,暑热未至。

盛开的海棠富雅清丽、春睡未足,极为符合苏州这座城市精致、丰饶、追求视觉愉悦的审美气质。

游园赏花成为暮春时重要的社会休闲活动,因而也催生了对表现时令花卉画作的收藏与馈赠需求。仇英创作的海棠题材扇面、册页等,正是契合这一季节性市场的精致产物。

海棠花姿明媚,叶片丰腴,盛开就是一片锦绣。

仇英就用工笔重彩来绘海棠。他捕捉的正是这一全盛期的饱满形态。

他用细而有韧性的铁线描勾勒花瓣边缘,线条规整而不呆;又着力三矾九染,色彩浓而不浊,渲染出来的色泽浓郁通透。非常完美地呈现了海棠花本身的特质,花瓣厚实的质感、花蕊、叶片的体积感到四百多年后的今天还很清晰。

小小一页扇面,却让我们瞥见明代江南的盛世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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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140年后,恽寿平[yùn shòu píng]也在大运河畔的常州开始了他的人生。他出身明末的江南文人世家,自幼受到了良好教育。

然清军南下,12岁的恽寿平随父恽日初(明末理学家)及兄长参加抗清斗争,历尽艰险辗转于浙、闽、粤等地。顺治五年(1648),15岁的恽寿平父子在福建建宁守城抗清。

城破,父亲失踪兄阵亡,恽寿平被俘。乱世无长书,以下在恽寿平回到故乡之前的这段描述,几乎就是传说:

——命运的手笔实在是无常,作为抗清战俘的少年本要成为刀下亡魂,但是“因聪慧清秀被清闽浙总督陈锦之妻收为养子。”

又四年,顺治九年(1652),“恽寿平在随养母赴京途中,于杭州灵隐寺巧遇已出家为僧的父亲恽日初。在住持具德和尚的协助下,设计逃脱,留寺修行数年。”

又六年,恽氏父子返回故里常州。

王朝更替,秩序崩解。这出生入死的少年经历,使得恽寿平“叔子既经丧乱,少壮时多与奇人侠士游,常奔走千里,恍忽如生,他人色沮神丧,而叔子意气如常。”

乱世浮沉与游侠生涯,练就了其坚韧气度,也塑造其淡泊心境。

而绘画方面,恽寿平从明代沈周、孙隆等人的作品中吸取创作经验,又学习画史文献,创造了“仿北宋徐崇嗣”的没骨花卉画法,取各家之长,以“舍墨用色”升华了“没骨画”。

“一勺水亦有曲处,一片石亦有深处”,以恽寿平的这一观点看他的扇面正好合适。

就像这一扇面的虞美人,以水墨着色渲染,用笔含蓄,画法工整,看上去风格明丽简洁,天趣盎然。

虞美人这种植物,花瓣极薄,绸缎般的褶皱里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散。这种“薄”,不是脆弱,而是恽寿平对生命短暂性的深刻体察。

五代时期,北方山水画派祖师荆浩就提出了“度物象而取其真”的这个观点。意思是:“物象”是外在形象的真实,“其‘真’”则是生命的真实。

荆浩认为,绘画必须反映生命的真实,所以要“度”外在之后,取内在的“真实”。这也是中国绘画美学从再现物象转向表现生命与心性的关键理论。

时隔六百年后,仇英的‘真’是盛世繁华的气象;七百余年后,恽寿平的‘真’则是生命本相的气韵。

回顾恽寿平的一生,祖上家学渊源,一生刚刚开始就经历了朝代更迭,先是在战场上见识生命的无常,又在儒释道三家出入多年。哲学成了他生命中的一个重要提问。

因此恽寿平作画的理念,就成为“笔笔作天际真人想”。其实是他对生命本真追求,以达到他想追求的孤高、空灵的精神境地。

这也成为了他的“道”。

“意象在六合之表,荣落在四时之外”,更是说明恽寿平的思考:不为具体的“意象”做造型,也不创造四时之内的真实,而是传达超越时空的境界,他用看破花开花落的心,创造了自我的宇宙,开创了常州画派。

作画于他,也是一种归复本真的修行。

是的,“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

艺术史的长卷,终究是由一个个具体、鲜活、有着生命温度的灵魂所书写。

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对美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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