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针之后，我们真的理解HPV疫苗了吗？

采访 | 温竹青 黄家琳 黄圣依

文字 | 黄家琳

视频 | 黄圣依

责编 | 蔡梓妍 黄玺澄

传播策划 | 袁忆如

指导老师 | 王辰瑶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家书工作室”。

“家小书公益传播”专栏

关注公共利益相关问题

以青年视角探寻可能解法

本期专栏关注“HPV疫苗接种”

在武汉一所大学的六人间宿舍里，一半以上的舍友已经接种了HPV疫苗。陈薇和另一个还没打的女孩对视一眼，决定“约着一起去了”。陈薇的父亲也很鼓励，让她“跟着打就行”。

但在社交媒体上，有一群母亲正陷入集体焦虑。2025年10月，国家宣布将为适龄女孩免费接种HPV疫苗。消息发布后，担忧的帖子开始涌现。一位母亲写道：“不打，很多七八年级女孩初潮还没来，现在接种影响自身发育激素。”下面有评论附和：“接种HPV导致卵巢早衰，月经不调等很多问题。”

小红书评论区相关截图

性、污名与意外一课

“我当时吓一跳。”

林浩至今记得那种惊愕。在学校游泳馆游完泳后，他赤脚踩到了不知名的尖锐物体。几天后，他的脚底长出了一个“类似鸡眼的东西”，自行挑破后，发现里面有个“黑点”。他用手机拍照询问医疗AI，结果是：“跖疣，由低危型HPV病毒感染引起”。

这个诊断推翻了他二十多年的认知。“我没有性经历，也没有女朋友，一直觉得HPV离自己很遥远。”林浩说。

在公众普遍的想象中，HPV（人乳头瘤病毒）与“性”紧密捆绑，甚至被蒙上一层不洁的阴影。 

去咨询皮肤科医生后，林浩才明白，HPV是一个超过200种亚型的庞大家族，主要通过皮肤黏膜接触传播，性接触只是其中一种途径。像他这样通过泳池边、酒店拖鞋等公共环境感染低危型HPV（如引发跖疣的HPV-1、2、4型等）的情况并不少见。

“人类一生中感染一次HPV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医生告诉他。这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它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是见不得人的问题，不必对其污名化，它本质上就是一种病毒感染，类似感冒。”

另一位受访者，沈珂珂，在决定接种九价疫苗时则遇到了来自家庭的阻力。“他们一开始比较反对，”沈珂珂说，“他们认为，有性生活的人才需要接种，而我没有，所以觉得我不是合适的接种对象。”

这种将疫苗与性活跃度简单挂钩的观念，忽视了疫苗作为一级预防工具的本质，即要在感染风险来临之前建立免疫屏障。

中国疾控中心免疫中心副主任、研究员安志杰在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发布的《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六问六答》中指出，在首次性行为前接种，保护效果最佳。国家选择为13周岁女孩免费接种，也是基于此科学共识。

HPV男性接种：被忽视的“另一半”

当聊到HPV疫苗的接种人群时，沈珂珂说：“我一直以为是女性专用的。”

长久以来，HPV的公众叙事被牢牢地与女性绑定，成为一场似乎只围绕女性展开的健康保卫战。

事实上，在全球范围内，男性生殖器HPV感染率高达31%。阴茎癌，一种恶性肿瘤，全球每年新发3.6万例，其中约40%的病例由高危型HPV持续感染引起。截至2025年5月29日，全球有81个国家将男性HPV疫苗接种纳入了国家免疫规划。然而，现实中的接种率极低。WHO数据显示，2019年，全球仅4%的男性完成了HPV疫苗全程接种。

在美国留学的吴俊向家小书介绍，尽管疫苗接种非常便利，但周围的男性朋友大多意兴阑珊。“对男性来说，接种的收益好像不是很高，”他分析，“而且要形成群体免疫，需要很高比例的人接种，大家可能会觉得多自己一个、少自己一个没什么区别。”

他的亲身经历加深了这种疑虑：“我接种了九价疫苗后，还是长了一颗疣。”这让他觉得，疫苗的保护似乎并非全面。医生后来的解释指出了这个常见的认知误区。吴俊说：“去看医生才知道，HPV疫苗，就算是九价，也只覆盖了一部分病毒亚型，像这种对健康没什么危害的低危型亚型，并不在疫苗的免疫范围内。”

目前，全球已发现231种HPV亚型，九价疫苗针对其中9种（7种高危+2种低危）。这9种是依据传染率和危害性，经过全球流行病学大数据筛选出的——HPV16和18型导致了约70%的宫颈癌，HPV6和11型导致了约90%的生殖器疣。在中国，最常见的HPV16、52、58等亚型，也被涵盖在九价疫苗中。

当关心遇上了阴谋论

如果说对病毒和疫苗的科学认知不足是一堵阻碍共识形成的“明墙”，那么信息时代的谣言与阴谋论，则是侵蚀信任的“暗礁”。

陈薇的母亲在她接种第二针后，态度突然转变。“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接种HPV疫苗没什么用，还容易降低怀孕率，到第三针的时候就不想让我打了。”陈薇的母亲甚至会转发相关视频给她看。“视频里说只要洁身自好、有固定伴侣，一般就不会得相关疾病，还说宣传接种HPV疫苗，一方面是医疗机构为了挣钱，另一方面是想降低年轻人的生育率。”

这种将公共卫生措施政治化、利益化的阴谋论叙事，极具蛊惑力，尤其容易击中父母保护子女时天然的焦虑与警惕。

沈珂珂父母的审慎则体现在另一方面：“这是进口疫苗，他们会觉得可能是针对国外人群的，不一定适合中国人。他们对国外的东西比较谨慎，甚至觉得可能是过度宣传。”

这些担忧，最终都绕不开两个核心问题——它真的安全吗？它值得我们付出如此高的成本吗？

2025年，一纸通知悄然落地。HPV疫苗被正式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为特定年龄段女孩免费接种。这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支持。在公共卫生领域，“纳入免疫规划”本身，就是一套严苛的安全性筛选和必要性论证流程的结果，是对“是否安全”、“是否必要”最权威的机构性回应。

更具市场弹性的“三免一”补贴政策也随之出台。2025年11月底至2026年9月底，在包括南大校医院等多个指定接种点完成进口九价疫苗全程接种的16-26岁、35-45岁女性及16-26岁男性，可减免一针的费用，将总花费拉低近三分之一。

这些政策如同一套组合拳，正在努力回应着公众的质疑。

家小书实地跟随一位接种者，亲历了HPV疫苗接种的全流程。从缴费登记到完成接种，各个环节衔接流畅，直观展现了当下接种服务的可及性与便利性。

如今，陈薇打完了三针疫苗，但母亲从快手上看来的那些说法，偶尔仍会钻进她的脑海。林浩的脚早已痊愈，但他开始留意身边那些对HPV一无所知的男性朋友。沈珂珂在那场与父母未达成共识的沟通后，独自完成了接种。而吴俊在分析完“理性人”的收益计算后，依然按时接种了第三针。

疫苗进入了国家规划，科普文章开始传播，社交平台上的争论时而涌现。当关于HPV的长期误解与最新政策迎面相遇，每一个个体，仍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应对这份来自现代医学的、略显复杂的礼物。

你接种了HPV疫苗吗？你了解关于HPV疫苗的知识吗？

可点击下方观看家小书对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校医院预防保健科副主任全文医生的专访，了解更多的科普信息。

注：文中陈薇，林浩，沈珂珂，吴俊均为化名。

参考文献：

1. 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 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六问六答 [EB/OL]. (2025-10-31) [2026-01-29]. 

https://www.ndcpa.gov.cn/jbkzzx/c100008/common/content/content_1983853666614284288.html.

2. 中国健康促进与教育协会.男性人乳头瘤病毒相关疾病预防策略专家共识[J].中华流行病学杂志,2025,46(9):1519-1530

3. 杜丽芳, 马智静, 靳玉琴, 等.  中国大陆女性人群人乳头瘤病毒感染的回顾性分析 [J] . 中华微生物学和免疫学杂志, 2021, 41(12) : 954-961.

4. International Human Papillomavirus Reference Center. HPV reference clones [EB/OL]. (2023-09-13)[2026-01-29]. 

https://www.hpvcenter.se/human_reference_clones/.

5. DE MARTEL C, GEORGES D, BRAY F, et al. Global burden of cancer attributable to infections in 2018: a worldwide incidence analysis [J]. The Lancet Global Health, 2020, 8(2): e180-e190.

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