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丨福州晓风书屋即将重新开业：已关闭近8年的书店凭什么回归

近日，一则消息在福州不胫而走：已关闭近八年的晓风书屋福州鼓屏路店即将重新开业。

“正式开业时间初定于二月中旬，我们正在全力赶进度，争取春节前正式开业。”海峡出版发行集团大梦书屋一位负责人张连旺对澎湃新闻记者称，为支持晓风书屋的重新开业，其书店创始人许志强先生以1元价格将品牌授权给海峡出版发行集团，后续由该集团旗下大梦书屋负责新店的建设、管理与运营。

此次晓风书屋的重启离不开福建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

据东南网此前报道，在福建省委宣传部召开“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奋勇争先 奋力谱写新征程新福建建设新篇章”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时，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一级巡视员陈添贵表示，福建将扶持实体书店建设，原址重建福州晓风书屋，努力打造全民阅读“城市会客厅”。

上述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福州众多老读者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这无疑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福建省文联主席陆开锦对澎湃新闻记者称。

闻此消息，全国台湾研究会会长汪毅夫教授也撰文感叹：“我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耶’了一声——小孩快乐很简单，老人简单就快乐嘛。”

除知识界人士纷纷发声外，社交媒体上也持续涌动着期待的情绪。听闻晓风书屋即将回归，福州网友纷纷留言。有网友感叹：“福州人的青春书单，不止一本来自晓风书屋。”也有网友动情地说：“看着照片，仿佛又闻到了当年走进书店时那股熟悉的书香。”还有人写道：“那是我读书时期的梦想之地。”“八年了，终于等到它归来！”“咱们老地方见！”

许志强对澎湃新闻称，晓风书屋的经历，凸显了纯粹人文坚守与市场规则之间的张力。它的每一次危机都源于租金压力、线上冲击等现实困境，而每一次“复活”则都离不开读者的情怀眷恋、媒体呼吁乃至党委、政府的适时扶持。这次晓风书屋的重启，同样得益于社会各界力量的共创。

为何一家民营书店的重启能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它究竟承载了福州这座城市怎样的集体记忆与情感？答案需要从历史深处寻找。

晓风书屋福州鼓屏路店效果图。大梦书屋 供图

一座书店带来的城市文化记忆

若想理解晓风书屋为何如此受到老读者怀念，我们必须回归它的历史。

1987年8月28日，许志强、许星兄弟俩在福建漳州一间很小的临街小屋创办了首家晓风书屋，其经营者秉持“推广学术，服务学人”的宗旨，主打人文、史哲类学术书籍，彼时，部分书店以售卖言情小说和地摊文学为主，而晓风书屋独树一帜，卖起了学术、人文社科和艺术书籍，让知识界人士眼前一亮，吸引大批读者。

1987年，许志强、许星兄弟俩在福建漳州一个临街小屋创办首家晓风书屋。许志强 供图

许志强回忆称，在漳州店，他进了几百本萨特的《存在与虚无》，短短几天便售罄。“那个时候，进书是以车皮计，单本书可以卖到万册以上，且是思想类的书籍。”

20世纪80年代末期，晓风书屋以其浓郁的学术和人文气息，吸引了极具好奇心和上进心的读者，他们和书店构建了超越一般消费关系的情感联结。

晓风书屋凭此东风，一路扩张，不断在厦门、泉州、福州和杭州等城市开设分店。

1994年，许志强在厦门大学附近开设了第一家晓风书屋分店，不出意外，同样成为厦大师生等知识群体的精神领地，陪伴了一届又一届厦大人，最高峰时，该书店日均人流量超过千人，成为许多厦大学生的文化记忆。

厦门大学教授、台湾文学研究室主任徐学在其著作《一个老厦大人心中的晓风书屋》中写道：“晓风书屋是厦大保持学术庙堂尊严的象征，让校园在秀丽浪漫之中多了些庄重。”

自此，晓风书屋在厦门“遍地开花”，最鼎盛时开设了五家分店。

1996年，晓风书屋正式进军福州，在福建师范大学校门对面开设了第一家分店——仓山师大店。两年后，又在福州开业第二家实体店——鼓屏路店，因周边聚集了不少机关、单位和学校，故此很快吸引了一批高质量读者。

“跟其他书店不同，它专注于文史哲类图书，学术性极强，因而在高校老师和省直机关干部中拥有良好口碑。”陆开锦撰文回忆称，他当时住在福建省委东大门宿舍，距离书店不过两三百米，因此经常光顾书店，买过不少书，对它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

中国建设银行原董事会秘书、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特聘教授陈彩虹在其文章《忆福州》中用大篇幅描写晓风书屋。

“在福州的时光里，几乎每个傍晚，我都会来这里找书和买书，或是看书。书店面积不大，为充分利用空间，有楼上和楼下两层，书柜挨书柜，看起来密密麻麻的有点挤，书量满可观。令我称奇的是，每次离开时，空手的时候很少。这个以社科学术、思想和文化研究书籍为主的小书店，选书十分讲究，新书进货快，服务又好，你即便天天前往，都很容易看到中意的书。一段时间后，我住处‘双福斋’里的大书柜，就成晓风书屋的分店了。”

他也曾专门去过几次福建师范大学附近分店，发现这家店选书稍微有所不同，针对教学和科研的书籍更为丰富。学校的老师学生天天都会光顾，除了购买现有的书籍外，还会在此预订新书，或是来提取已经到了的新书。

“由我在晓风书屋购书的经历和感受，可以推测，从这里流转出去的书，登堂入室，极大地厚重了福州城里的知识、思想和文化底蕴，潜移默化地滋润着整个城市居者的精神世界。”

陈彩虹这段细腻的描述，也充分说明晓风书屋对福州带去的正向价值。

在晓风书屋的全盛时期，其书店拥有大批忠实读者，部分活跃读者还自发倡导成立读书会，书店也建立了自己的专家库，举办各种研讨、讲座、签售活动，邀请了如周国平、白岩松等海内外学者、作家、文化名人与读者见面，获得社会各界的认可。

晓风书屋组织的读者交流活动，时常座无虚席、大排长龙，必须限制人数才能确保现场秩序。这已成为晓风书屋最常见场景，足以说明其作为一座城市重要文化消费场景的影响力。

文化逻辑与商业困局

从20世纪80年代至2010年前后，中国民营书店经历了起步期，成长期和黄金期，诞生了一批有品牌意识、注重选书品位的书店，比如席殊书屋、万圣书园、晓风书屋和方所等，其间它们还迅速扩张，乃至出现了部分结合图书、咖啡和文创与活动的复合性空间，一举成为城市文化地标。

实际上，大约从2005年开始，随着网络阅读兴起、电商平台冲击、租金和人工成本持续上涨，大量传统民营书店步入“寒冬”。晓风书屋亦未能幸免，日渐式微，多家分店面临亏损和关闭。

在福州的两家晓风书屋中，鼓屏路店的故事最具戏剧性，历经多次考验。

2010年3月6日，因租金持续上涨、不堪重负，鼓屏路店面临关店。未承想，这次危机很快引发当地媒体和政府的高度关注，经过多方努力，书店在经历约一百天的“休克”后，得以重新开门。

2015年1月16日，已在福州经营18年的仓山师大店贴出宣告，宣布关闭，无数读者为此深感惋惜，发文纪念；5月18日，鼓屏路店再度因无力续租，濒临倒闭。此消息一经传开，福州新老读者自发前往购书告别，并奔走呼吁，希望能留住书店。

在这场书店“保卫战”中，时任福建省委副秘书长兼政策研究室主任陆开锦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他撰文回忆称，当晚，他从西湖公园散步回来，照例拐进书店，却发现店员正在打包书籍。一问才知书店即将关门歇业，缘由是租期已到，店面即将被福建省农业农村厅收回，和周边其他店面一起重新招投标。

“当时的农业农村厅厅长是张立先，他曾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是我过去的同事，也是一个很有情怀的领导干部。我当即打电话给他，希望农业农村厅在新一轮招投标时，不要将书店与其他店面捆绑，而是单独考量，在租金上给予适当照顾。立先告诉我，按照省里的改革精神，这些沿街店面都要收归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农业农村厅已无权处置。于是我又联系了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领导，对方表示，省直各部门收上来的资产，会统一由管理局下属的相关中心处置，具体方案尚未确定，但他答应会考虑我的建议。”

陆开锦撰文称，后来他得知，包括农业农村厅沿街店面在内的这批资产，几年后才完成划转。为保住书店，他也很快向福建省委相关领导汇报此事，同样获得高度重视。

“晓风书屋的困境并非个案。”陆开锦称，房租上涨、图书网购、电子阅读的冲击和快餐文化分散注意力，让民营实体书店的生存和发展日益艰难。

曾任福州晓风书屋鼓屏店负责人蔡文强曾向媒体算过一笔账：鼓屏店日营业额平均1000元，而月租金近2万元，加上员工工资、水电费等，收入远远无法覆盖支出。晓风书屋作为城市公共文化消费空间，只能不断萎缩。

据《中国青年报》报道，福建晓风书屋曾拥有19家连锁或加盟店，到2023年仅剩3家。福州鼓屏店是唯一处于市中心的书店，其关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晓风书屋福州鼓屏路店。《家园》杂志 摄

“这不是一个书店的关停问题，希望对像晓风这样的民营书店，政府要有一个扶持的力度，把它当作一个文化品牌来打造。”福建省委党校法学教研室副教授王利平对澎湃新闻记者称。

福建省委、省政府也已经意识到上述问题。2015年1月，由福建省新闻出版广电局等部门联合出台的《福建省实体书店扶持资金资助项目管理暂行办法》规定：“实体书店扶持资金采用项目补助、奖励、贷款贴息等方式，重点扶持‘专、精、特、新’的特色书店，在发展连锁经营和构建网络发行平台等方面成效比较明显的书店，在文化便民服务举措和方式等方面有创新的书店，以及积极推动全民阅读的书店。”符合条件的实体书店最高可获得20万元扶持资金。

由于从政府到社会各界对保护晓风书屋形成了共识，让其再次渡过难关，重新恢复了营业。

正当大家以为侥幸过关之际。2016年8月3日，晓风书屋鼓屏路店再度传出即将关店的消息，但事情在几天内出现戏剧性反转。9月6日，创始人许志强在一场公益沙龙中宣布，因获得政府扶持和社会各界的实质性帮助，晓风书屋鼓屏路店暂时不会关闭。

尽管历经多次化险为夷，晓风书屋终究未能抵挡网络阅读、线上购书和经营成本攀升的多轮冲击。2018年，晓风书屋鼓屏路店宣布正式闭店。

福州读者原以为晓风书屋从此退出舞台，未承想去年底书店命运再次迎来转机。

近几年，福建省把全民阅读工作作为建设文化强省战略，努力建设书香社会，因此也在扶持实体书店转型，晓风书屋作为其中一个重要扶持对象。

“好书店就是城市的文化灯塔”

再度重启的晓风书屋将会是怎样的一家书店呢？

为让老读者能找到曾经的记忆，大梦书屋管理团队决定对此项目“修旧如旧”。“我们大体上没有去动原有的结构。”张连旺称，跟此前晓风书屋风格一样，保留了上下两层结构、“回”字形的连廊布局，乃至场所风格、书架颜色均基本按原有风格处理。

相较于此前的晓风书屋，新的晓风书屋在空间设计和业态布局方面略有改变。“此前只是单纯的图书零售，现在读者不再满足于书店只销售图书了，因此我们设有座位和吧台服务区，读者能端着咖啡看书。”张连旺称。

由于管理团队变更，福州部分老读者担心其经营内核和方向发生改变。

“晓风之所以是晓风，它的独特性在于专注文史哲艺术类书籍，而不是售卖教辅或通俗读物的书店。我希望它保持原来的风格、品质和氛围。”陆开锦称。

王利平也曾在其文章《没有晓风，我们会寂寞吗？》中回忆称，每星期，他都会来到晓风，驻足于店内，浏览摆在眼前的各种充满人文气息的图书。有个夏季的周末，当他又置身于晓风时，翻着冯唐的新书《在宇宙间不易被风吹散》，他忽然叩问自己的内心：“是什么在驱使我，一次又一次走入晓风呢？”

“其实，这个城市，有不少和我一样的人，有着同样的情结。”王利平称。正是这份独特的情怀，每当晓风书屋面临考验，他都积极奔走，出谋划策。

汪毅夫亦是晓风书屋的常客，他多次光顾过漳州、厦门和福州的晓风书屋，他说，因为这里“能买到学术类的好书”，如今尚在书架上的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舆地纪胜》《佛学大辞典》《中国学术名著大词典》《唐人律诗笺注集评》《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清季中外使领年表》《清代士人游幕表》《释中国》等。

“这是晓风书屋对于学者的魅力。”汪毅夫撰文称，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当年晓风书屋卖书是不打折扣的。“这完全在理，学术不打折扣嘛。”

“不仅会选书，还知道读者喜欢什么书。”陆开锦说，晓风书屋的经营者和读者之间长期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他到书店，时任店长的蔡文强先生就会轻声地告诉他，最近上了什么新书。果然，那本书就是自己所喜欢的。

此次借晓风书屋再次重启之机，福州部分老读者还向大梦书屋管理团队提出建议——把晓风书屋鼓屏路店的店长以顾问、兼职或者别的方式聘请回来，充分利用他在选书、挑书和运营方面的经验。

未承想，此建议获得大梦书屋管理团队的高度认可。

张连旺介绍称，大梦书屋和晓风书屋选书风格略有差异，前者兼顾了大众和知识阶层的阅读志趣，而后者完全偏向于专业化和精英化阅读，这也要求选书人对于理论书籍要有独特的判断和把控能力。鉴于上述情况，大梦书屋和晓风书屋原有管理团队构建了一套合作模式，书籍选品先由创始人许志强、老店长蔡文强协助完成，以此符合老读者们的选书需求。

“蔡老师在选书方面，对于老读者口味把握更加准确，他是一个很有追求的人，除了选书，他的娱乐生活都很少。”张连旺称。这种对书的专注与敬畏，恰恰构成了一家书店的独特灵魂。

一家好的书店与城市是共生关系。城市的底蕴滋养了书店，而书店的坚守则反哺了城市的精神生活。“好书店就是城市的文化灯塔，在这里，让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向哪里去。”王利平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