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十年:一对夫妻和他们的“红歌”翻身仗
文:英悦 周梦瑶 吴祁 马慧慧 陶紫嫣 吴培敏 张雅琴
图:英悦 吴培敏 供
指导老师:刘琳
2015年秋天,汪荣霞和丈夫庄美红从鄱阳农商银行出来,手里多了一份二十万元的贷款合同。在这之前,他们做服装生意欠下的三十万还没还清。钱不好借,找过不少关系,人家多半回一句:“怕你们还不上。”几近放弃,一个朋友打来电话,说应该能办下来。
“能贷到就干,贷不到就算了。”汪荣霞当时这么说。 这笔钱,后来变成了南昌街道上一个三十平米的小店,变成了每天清早六点半就得生起来的炉火,变成了案板上的面团和各种口味的馅料。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能把两个小孩养大、供他们读书就行。没人想到,他们真做成了。店名叫“红歌”——庄美红微信名叫“红哥”,朋友们都这么喊他。夫妻俩商量着把“哥”换成了“歌”,觉得这个字挂在招牌上,更像个店名,也添了点念想。
一家人的日子,也就和这炉火绑在一起了。这一绑,就是十年。

红歌烧饼店铺坐落在南昌上海路的街头
三次追问一张饼
捧着这沉甸甸的二十万元,汪荣霞清楚,每一分钱都必须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手艺,才能让炉火真正旺起来。而她的手艺之路,早在数月前便已启程,那是一条由三次远行、三位师傅铺就的追寻之路。
她的餐饮起点其实并非烧饼,服装生意失败欠下债务后,她便开始在南昌市京东学校(现南昌市青山湖学校)门口摆摊卖肉夹馍,可做这一行的人太多,她的生意虽能维持,却也看不到什么脱颖而出的可能。转机出现在老家鄱阳,朋友带她去尝一家现做现卖的烧饼:面团擀得厚实,馅料新鲜饱满,刚出炉的热气与面香肉香吸引了不少的顾客。她尝过后眼前一亮——这烧饼口感扎实、香气扑鼻,显然比肉夹馍更具有味觉冲击力,对食客的吸引力也更大。不过在她看来,这烧饼虽好,但口味仅止步于传统的肉馅,若能融入更多风味,市场潜力应该远不止于此。于是她果断放弃肉夹馍,转学做烧饼。她一边琢磨口味创新,一边打听更好的师傅。最终得知,外地有不少做烧饼的好手。
2015年过完年后,她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托付给亲戚,准备前往外地学做烧饼。此时家里还背着服装厂欠下的几十万三角债,钱收不回来,工资要发,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汪荣霞硬是挤出六千多块学费,四处求人借钱的紧张与窘迫,丈夫都看在眼里,嘴上虽没明说,心里却很忐忑:本就债台高筑,现在还要把钱往水里扔?最终,汪荣霞只身前往义乌。第一位师傅姓王,五十多岁,在小作坊里教人做梅干菜烧饼,收费不低,却“技术不太行”,只肯教最基础的和面、擀皮、贴炉。这种烧饼属于浙中薄脆派,讲究“薄如纸、脆如酥”,面坯擀得极薄,梅干菜与肥膘做馅,炉温要高,贴壁即熟。她住在作坊旁30元一晚的小旅馆,房间逼仄,厕所公用,白天观摩,夜里借着手机录像反复练习,回南昌后买炉置车,按照师傅教的配方开始尝试,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烤出的饼回软——酥脆的饼皮,放一会儿就发软发塌,不再挺括,馅料香气闷在皮里透不出,无论是卖相还是口感,都达不到汪荣霞理想的水准,生意也不如卖肉夹馍时好。这次尝试像一盆冷水,“刺啦——”一声浇在烧热的炭火上,火光消失,留下一片黑暗沉寂。可沉寂之下尚有余温,依然藏着她不肯死心的热望:只学会基础远远不够,她一定要把真正的精髓学到手。
汪荣霞很快在网上寻到第二位师傅,这一回,丈夫庄美红没再多说什么——妻子收摊后练习到深夜,面团揉了又揉、烤了又试,手上烫出的疤叠着疤,他都看在眼里,心早就软了,他决定放下手中的事情一同前往宁波拜师学艺。揣着势必学好做烧饼的信念,夫妻俩一起踏上了求学路。
宁波李师傅做的烧饼属于江南酥皮甜口派,饼身金黄酥脆,在当地很受欢迎。这种烧饼的关键在油酥起层,通过“大包酥”或者“小包酥”手法,然后多次折叠擀压,馅料甜而不腻,烤制时间稍长一些,咬一块,既酥又脆,层层剥落。这次两人学得更加深入,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反复揉面、拌馅、贴饼至少九个小时,手腕肿得拿不稳筷子。一个月后,夫妻俩带着学的手艺再次开始摆摊,生意可谓不错,“突然来了好多人,一下子就卖光了”,被卖出的烧饼是实实在在的希望;可眼神总得越过这份热闹,瞟向街道尽头,提防着那阵能让一切骤然降温的“穿堂风”——城管的严格管理,“来了我们就往其他地方跑”。“守着热灶台,望着冷街口。”汪荣霞这样形容她的生意。
和城管打游击没有让她心生放弃,烧饼虽然能卖得出去,但销量却固定下来了。这让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总觉得哪里不对,晚上翻来覆去回想白天揉面的手感,“还是缺少点东西,做得不是那么完美。”那缕萦绕心头的、最初打动她的魂,似乎仍未抓住。
第三次出发,汪荣霞的目标明确指向衢州,丈夫则在家守着摊子,揉面、烤饼,一天也没落下。最后这位她多方打听、精挑细选的师傅姓陈,三十出头,年轻、脑子活,做的是“正宗衢州烧饼”,属于浙西厚馅派,面坯中加入少许盐和酵母,无需长时间醒发,现和现做,揉至光滑即可,馅料以五花肉沫为主,讲究“皮薄馅厚,辣鲜透骨”,烤制后的饼皮既焦脆又不干硬,表面金黄。这就克服了甜口酥皮在江西的水土不服,制作时间长、酥皮易碎以及不便携带的问题迎刃而解。更重要的是,她要攻克技术的核心难关——面粉的水分比例、软硬程度,以及最考验经验的火候掌控。“这个就是要熟能生巧,要用心,要时间。”陈师傅教得细,却也不客气,见她操作慢,半开玩笑地丢过一句:“哪有女人学做烧饼的?”她没吭声,只是每天多练三小时,直到能独立控制好火候。

炉内正在烤制的烧饼
三次拜师,前后花掉三万多,对当时债务缠身的家庭而言,是一笔沉重的投资,但她和丈夫都觉得值。学成归来后,夫妻两没有急着用贷款开店,而是继续推车摆摊,把三位师傅所授的技艺掰开、揉碎、重组。保留基础和面、擀皮、贴炉工艺,面粉现和现做,软硬适中,不用醒发;馅料以鲜肉为主,拌入榨菜、梅干菜、葱花,同时还新增莲藕等素馅,辣度分为不辣、微辣、中辣、特辣以贴合南昌本土的味蕾;贴炉时手先蘸水然后将饼快速甩贴,炉膛温度要达到300度,烤上四五分钟,待饼皮金黄、油滋滋往外冒、香气扑鼻时出炉。
当那只融合了多地风味的烧饼,在她手中烤得金黄焦香,被顾客接过去、点头说“好吃”时,汪荣霞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那只最初在鄱阳街边偶然尝到的烧饼,经过义乌、宁波、衢州三地学艺,又经过她自己一次次调试与改良,终于定型。后来这手艺和二十万元贷款一起,成了她接下来创业路上,最实在的依靠。
两千张烧饼的晨与昏
清晨六点,天还未透亮,汪荣霞已系上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她与店员合力,将一日的“根基”搬上料理台:二十多斤面粉,五十多斤鲜肉。她们将在这里进行醒面和调馅等准备工作。菜刀落下,哒哒哒地斩着小葱;面团在掌心与案板间反复摔打,发出厚实的噗噗闷响;铁盘相碰,铲勺轻敲,清脆的金属声零星点缀其间;店员们一边手里忙活,一边低声交谈——这些声音在晨光未透的店里交织回响,“红歌”已然响起。
临近六点半时,“哗啦——”一声,厚重的卷帘门被拉起。晨光涌进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店,照亮了被油烟熏得泛黄的墙壁。馅料早已备好,分装在敞口的方盒里:鲜肉、梅干菜、榨菜……唯独那碗色泽鲜亮的辣椒粉被单独放在一旁,那是为喜辣的食客准备的。所有流程,在店门口一览无余,这是她坚持的后厨透明化,现做、现烤、新鲜可见。零星的老客熟门熟路地等在门口,冷却了一夜的炭炉重新点燃,火光跳跃起来。
食材采购这块,夫妻两一直自己盯着。没有时间每天跑市场,索性固定了几家供应商,每天清晨,当天要用的肉、菜、面粉准时送到店里。肉是凌晨刚宰的,还带着微微的温热;菜是当天从地里摘的,葱还支棱着;面粉不用醒,现和现做,这样烤出来才酥,这是他们对食材的要求。猪肉香葱这些食材的价格随着市场行情起起落落,真正让他们觉得吃力的,是年年上涨的店铺租金。从第一年的每月三千,到如今的五千五,眼看着就翻了一番,他们不得不把烧饼的价格从十块钱八个,改成了十块钱六个。但供应商,一个没换。期间也有人来推销更便宜的货源,但两人从未起念,担心换来换去反而没底儿:肉还新不新鲜?菜会不会蔫?烧饼要是变了味儿,客人吃一口就知道。
八点,早高峰准时到来。“还是一样两个,不加辣!”对话简短,全是默契。汪荣霞手上动作快而稳,擀皮、包馅、手腕一抖,面饼便绕过炉中火苗,稳稳贴在内壁上。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十年,已成肌肉记忆。不过三四分钟,金黄酥脆的烧饼就出炉了,随后她用铁夹将六个大小匀称的烧饼精准地夹入纸袋,“烧饼好了,小心烫哈。”这句叮嘱,她一天要说上百遍。

汪荣霞与庄美红正在整齐的馅料前制作烧饼
在店里,夫妻二人并无明确分工。汪荣霞用一句话概括:“见事做事。”店铺刚开张时,由于尚未招聘员工,只有他们两人操持,汪荣霞主要负责烤饼,庄美红则打打下手,哪里需要便搭把手。后来,生意日渐繁忙,庄美红也愈发上心地支持汪荣霞,人手紧张时,便亲自上手一起烤饼。如今店里雇了员工,庄美红上午在家料理完孩子与家务,依然每天下午到店,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扫帚抹布,把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他总说“做餐饮,卫生一定要干净。”这些年,她主外,掌管炉火与味道;他主内,撑起后勤与体面——从最初那个面对妻子创业有些忐忑不安的丈夫,变成了店里最坚实的后盾。
人群暂歇,汪荣霞得以坐下喘口气。身下的实木椅和面前横摆三列、边缘已磨损的桌板,都是开店那年置办的,没换过,因着一位从学生时期就经常来光顾的客人,跟她念叨:“不用去装修,这样才有老店的味道。”
店里最显眼的装饰,是那张颜色已有些黯淡的海报——2016年江西电视台《地宝当家》栏目到访时的留念。这一面向本地观众的生活服务类节目,在当时是广受欢迎的江西版“小红书”。画面里,主持人正热情介绍着刚出炉的烧饼,庄美红对着话筒,笑得有些拘谨。那时他们用咬牙贷来的二十万开这家店,债台高筑,汪荣霞说:“晚上压力大得睡不着”,节目组来访时,她只觉得“辛苦好像有了点回报”。这张海报被她仔细贴好,再未摘下,像一枚朴素的勋章。

顾客正在店内等餐,出餐口张贴着《地宝当家》到访海报
火候与人情
烧饼店于2015年10月3日开张,此前,夫妻两已靠推车摆摊练手了3个月。说是练手艺,其实也是在试市场。贷来的钱就那么多,铺租、装修、设备处处都要用,他们不敢直接开店,不知道这一口烧饼,来来往往的人到底认不认。没想到,店铺第一天营业额就破1000元,远超当时同类小吃店的日均水平。第二年日营收涨到2000多元,周边渐渐开满烧饼店,“像龙街、梦时代这些南昌城东的热闹商圈全是竞争对手,倒了一家又来一家,但我们也没有被比下去,反而生意一年比一年好。”江西电视台《地宝当家》节目组的到访报道,吸引了更多网红与食客慕名前来打卡,红歌烧饼的知名度也一步步提升。
开店的第二年,他们就开始一笔一笔往回填欠下的债务;到第三年头上,大头已经没了,剩下的也就顺顺当当清了。那段日子里,家里开支被严格压缩,每一笔花销都要抠着数字算,衣裳能穿便不买新的,饭能家里做便不下馆子,唯一敢大方些的,只有孩子的学习,四年的精打细算,终换来了债务清零的圆满。还清最后一笔债务的那天,夫妻俩晚饭时多炒了两个菜。没有喧闹,没有分享,只有心照不宣的两人——这就是他们的庆祝。
生意红火起来后,店里的员工渐渐多了,前来学手艺的人也一个接一个上门。至今,汪荣霞已陆续带出六十多名学徒——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从本省到外省,人流几乎没断过。她不设固定的学时,“想学多久都行,自己觉得会了就可以走”。学徒费是一万五,学的不只是和面、控火、调馅这些手上功夫,她也教怎么应对顾客的意见,甚至教有人模仿开店、抢生意该怎么办。店里就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在樟树,一对跟她学过艺的夫妻的店面边也开了家烧饼店。汪荣霞知道后反倒安慰他们:“不用慌,专心把自己的饼做好就行。”一位学徒后来这样回忆他们夫妇:两人性子都好,教得也耐心。从揉面、调馅到烤饼,每步都带着做。每炉饼烤好,总会让他们自己先尝一口,学成了就走,从不强留。
创业路并非一帆风顺,汪荣霞也曾遇到过不少寒心事:有一回,她接到一份凉拌皮蛋的外卖订单,餐品送出后不久,就接到了顾客的电话。对方语气强硬,以店铺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不包括凉拌类”为由,要求索赔1000元。汪荣霞在电话里反复道歉、耐心解释,对方却始终寸步不让,坚持不赔偿就去告他们,汪荣霞面对这个胡搅蛮缠的顾客很无奈地说了一句:“那你去告吧”,随后那个顾客就向市场监管部门提起了投诉。
她和丈夫放下店里的事,匆匆赶去。在办事窗口前等了又等,说好要当面对质的顾客,却始终没有出现。经办此事的监管人员后来跟她说,这种投诉不少见,很多人就是冲着霸王餐来的,末了还好心提醒:红歌烧饼名气不小,是本地的网红,往后要多留意些。大厅里人来人往,只有他们俩站在原地,像一场没了对手的哑剧。经此一事,汪荣霞再也不敢心存侥幸,决定将凉拌皮蛋从菜单上永久下架,这场无疾而终的索赔,也成了她创业路上最难忘的一次教训。
除了令她难忘的顾客,还有令她寒心的学徒。自家亲戚来学艺,她全心全意教了三个月,连找店面、买设备都帮着张罗。她总想着是自家人,能拉一把是一把。一开始她就和亲戚商量好了开红歌烧饼的分店,用一样的店名。没想到,对方手艺学成后,竟转头就打着红歌烧饼的招牌私下以4000元的低价学徒费和汪荣霞抢夺生意,甚至把她拉黑。发现这一切时候,她怔了好一会儿,心里满是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失望与孤清。
但她没有默默咽下这份委屈。几天后,她径直找到对方的店铺。望着那幅和自家一模一样的招牌,尤其上面醒目的“红歌”二字,情绪再也压不住。她走进店里,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把店名改掉!”对方当时就自知理亏不敢反驳,换下了招牌。
即便如此,她仍坚持传手艺,在洪都、绳金塔开了两家分店,她的学徒也在南昌更多地方开了分店,让更多的食客都能尝到这一口热乎的烧饼。尽管身份从摊主变成了多家店的经营者,她却始终没觉得自己是老板,“就是个做事的。”

烧制完成的烧饼
晚上九点,店里结束营业。汪荣霞离开烤炉,手上还粘着面粉和油。安静下来的店里,收拾器具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收拾到靠墙的那张旧桌板时,汪荣霞抬眼看向墙上的那张海报。画面里,主持人笑容灿烂,刚出炉的烧饼热气氤氲,仿佛连当时的喧哗声都能透出纸面。
她望着那画面,有些出神。 2021年,KTV行业正热,身边不少人投钱进去,都说是门好生意。丈夫被几个朋友说动,拿出20万积蓄,跟着去了深圳。说是试试水,可水花响了一下,便再没见着影儿。钱到现在也没收回来,夫妻俩只能靠着烧饼店的收入,一点一点把亏空填上。后来再有人拉着合伙、劝她投资,她一概摇头——那些账算来算去,算不过一只刚出炉的烧饼。她还是觉得:“现在这样也行,埋头把饼烤好,馅料不动,人也不动。”
卷帘门拉下,锁扣“咔哒”一声扣紧。街上安静下来。清早六点,灯会再亮,炉火重燃,面团又将结实实地摔回案板。揉、擀、烤、卖——构成这对夫妻每天的节律,也成了这支“红歌”最实在的音符。炉火不熄,歌便继续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