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 | 难忘轮渡:申城的水上史诗 | 李榕樟

2026-02-05 12:49
上海

夕阳西下,浦江中的南陆线轮渡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年轻时,我每日去浦东居家桥上班,后来到了浦西某报,仍为采访或排版常去“沟、镇、浜、桥、岛”,经浦江沿线19个主要渡口、穿梭两岸。为赶渡轮,我常百米冲刺,在渡轮移动门关闭前扑上浮码头,在“快点上船”的招呼声中汇入黄浦江的晨曲。那些持续18年的摆渡岁月,不知不觉成了心中永不褪色的月光,让我觉得它值得回味——

特别婚礼:波光水影中的浪漫交响

曾有50对新婚夫妇在黄浦江上的奥丽安娜号游轮举办庆典

江水悠悠映晚霞,渡轮轻启梦之花。1998年金秋,上海旅游节玫瑰婚典在复兴公园的大草坪上,七位新娘乘着直升飞机从天而降,“仙女下凡”般投入新郎的怀抱。当时800米以下的低空空域还未开放,直升机降落手续经过7个部门层层审批才得以完成,单次飞行成本达3.2万元。

99辆敞篷花车搭载着99对新人从复兴公园出发,沿淮海中路商业街3.2公里路段巡游,接受道路两旁约2.8万名挥舞着“上海旅游节・玫瑰婚典”节旗的市民祝贺。他们巡游到新落成的金茂大厦,在88层海拔340.1米处拍照,然后到游轮上举行晚宴。

黄浦江面上,两岸1.2万盏城市灯光成为天然背景,新人集体宣读结婚誓词,承诺对彼此的爱与责任。象征喜庆与甜蜜的6层香槟塔旁,新人代表共同开启3瓶1.5升装香槟,将酒液缓缓注入塔中,塔中共可容纳约28升酒液,寓意着未来生活如香槟般醇厚绵长,也象征着所有新人的幸福如同塔中酒液般汇聚交融,满含对彼此的祝福。这些环节强化了婚礼的庄严感,在江风与灯火中为大家留下共同的记忆。

婚典活动延续到今年,已连续举办20多届。2014年26对新人乘坐“船长8号”游轮,该游轮吨位达1200吨,载客量300人,以外滩夜景为背景完成“船长证婚仪式”。婚礼还引入“海誓山盟”概念,新人从黄浦江启航后飞赴四川乐山峨眉山完成“山盟”祈福,全程往返里程2186公里,开创“双城婚礼”模式。

2021年7月1日,中国共产党百年华诞,驻沪部队的14对新人在“黄浦号”游轮上举办集体婚礼。新郎们都是因部队战备训练任务重而推迟婚礼平均达14个月的中共党员、驻沪部队官兵,游轮一楼大厅20平方米的大屏幕上打出红色大字,体现了婚礼的特殊意义。新人们分批登台接受祝福,脸上洋溢着幸福。新郎教导员吴飞腾表示,能在这个特殊日子在黄浦江上的黄浦号游轮上完成集体宣誓与证婚仪式,感到无比激动和荣幸,将终生难忘。

轮渡暗合人生转场的含义,且天生浪漫。两度担任上海形象代言人的篮球明星姚明,2007年8月6日结婚时曾携新娘叶莉及32位亲朋好友乘坐“新友好号”游览黄浦江。而浦江早在1935年2月就见证过爱情,上海某纱厂的胡姓青年与某女中的陈姓女生在浦江轮渡上结婚,吸引了船上186名乘客关注,媒人兼证婚人、新娘的父母也到场祝贺。那年,民国政府推行“新生活运动”,《上海市新生活集体结婚办法草案》应运而生。

上海首次举办集体婚礼时,著名作家孙玉声三子孙骧与滑稽大王徐卓呆三女徐綦这对新人,把婚礼选在黄浦江渡轮上举行。婚礼当日,他们乘坐第六号渡轮,从九江路外滩启航至庆宁寺,航程5.3公里。牧师的祷词混着江涛,新娘头纱被风掀起,恰好兜住半片落日。《申报》作为当时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日均发行量15万份),对这场婚礼进行了详细报道,12月8日第14版以《孙徐水上结婚》为题,图文并茂地记录了这场特别的婚礼:时间地点为12月7日下午2时,载客量500人的渡轮从外滩启航,全程约2小时;仪式由圣约翰大学牧师主持,新人在甲板上交换戒指,礼毕后乘五号船绕行高桥,寓意“吉星高照”;船上观礼者达200余人,包括沪上文化界名流如周瘦鹃、郑逸梅等,现场“中西交融,热闹非凡”。 这场渡轮婚礼连婚宴请柬都被《社会日报》刊登出来。《大公报》(天津版)1935年12月9日以《沪上名流创水上婚礼新风》为题,转载《申报》内容并配发评论。某报12月10日刊登短评《婚礼空间的现代性突破》,将其与同期民国政府推行的“新生活运动”对比,认为“民间智慧的创造性转化更具社会示范价值”。《良友画报》1936年1月号以跨页篇幅(占4个版面)刊载婚礼全景图,配文“黄浦江见证自由恋爱的胜利”,成为当时最具代表性的婚礼影像之一,这一模式在1940年代被多次效仿,如1947年上海青年会组织的“渡江集体婚礼”,参与新人达46对。

肩挑两岸:功勋至伟的交通力量

轮渡码头“一进二出”引桥上的客流

如果说渡轮曾是见证爱情的浪漫载体,那么它更承载着无数普通人耕云种月的生活希望,直接打破了黄浦江宛如天堑阻隔的地理限制,成为两岸联动的“生命线”和“隐形引擎”,深刻塑造了申城的经济肌理与空间格局。

1985年盛夏,浦东东昌路码头清晨6时便成了沸腾的世界:3000辆自行车堆叠如山,车把交错;载重卡车排气管喷着黑烟,与2800余名乘客的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渡轮气息”。“淞沪18号”甲板上摩肩接踵,栏杆被挤得嘎吱作响,该船核载800人,实际搭载常超1200人。

当时浦东南码头路至浦西南码头的南陆线日均渡运乘客3-4万人次、车辆8000-10000台次,单日最高达4.2万人次。船老大老吴站在跳板尾端,持扩音器维持秩序,带着浓重浦东口音的吆喝声穿透嘈杂:“脚踏车靠左,行人靠右,听我口令上船!”他的气息喷在滚烫的跳板上,瞬间凝成白雾。安徽民工胡建设背着蛇皮袋挤在人群中,袋里是全部家当:两只解放鞋、半袋红薯干、给未婚妻的搪瓷脸盆,口袋里还有表哥写的上海地址,承载着“挣够钱给家里”的憧憬。 那时最繁忙的南陆线每艘渡轮年均耗用钢缆3000米,相当于从码头到外滩的往返距离;因船只频繁靠岸磨损的船底铁皮累计达1.2吨,能堆成小丘。这些数字背后,是上海作为工业重镇高速运转的动脉,是无数普通人用汗水浇灌的梦想航道。 20世纪70年代,浦东与浦西泾渭分明,浦东多是农田与仓储,基础设施薄弱,市区公交月票到了浦东就不通用。这种制度性的障碍,让渡轮承担跨江通勤使命成了一项足以铭记和赞颂的功德。

1973年,18岁的黄建华毕业后被分配,没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单位培养他当厨师,派他到上海航标厂食堂实习。那食堂藏龙卧虎,早餐点心就有25种,堪比高星级酒店水平。他满心欢喜,可是月薪仅18元,单位发的6元公交月票和1.5元轮渡月票,占其月收入的41.7%,成了他每天节省出勤开支的依靠。由于家住浦东居家桥,要从高庙庆宁寺渡口摆渡到复兴岛,过定海桥辗转乘坐28路换18路电车到江边码头,再摆渡到周家渡,才到渡口边的航标厂。如此往返行程四个小时,日均通勤距离28公里,虽说渡轮摇晃费时,但毕竟成就了他自食其力奔前程的梦想。而看着家住浦西的师傅们单程仅需40分钟的便捷,这通勤的落差如黄浦江的水位差,令黄建华等无数浦东人心潮起伏,多少年后还一直铭记。所幸待我去浦东上班的80年代,公交月票已能通用。

20世纪90年代中叶,上海轮渡迎来鼎盛时期。因大桥隧道尚未普及,浦东特区开发已经数载,享受特殊政策,新兴企业纷纷落户,两岸特别是浦东经济发展带动人口流动,1993年渡轮年客运量达3.7亿人次,相当于全上海人(当时常住人口约1300万)那年在江面上集体完成了28次迁徙,日均超100万人次。 黄浦江的渡轮除了载客,有的渡口比如民生路渡口的渡船,还是漂浮的停车场,最多时一次可停放解放牌卡车32辆,司机们隔着车窗递烟聊天;而客运渡轮则是流动的市井,小贩穿梭叫卖,孩童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扁担上的蔬菜还带着露水。

破浪向前:久久为功的不断革新

上海渡轮史的序曲徐缓而轻柔,其前奏以人力摇橹和撑船帆为主。清同治《上海县志》记载,清乾隆十二年(1748年),上海知县王诞设船2条,往返于闵行至上海县城(今上海南市区)之间,每船载客25人,收资6文(约合当时1斤大米价格)。民众叫作“便民船”。

1862年,22岁的宁波庄市镇叶家村人叶澄衷在黄浦江上驾着自己的小舢板,于靠近虹口码头水域摆渡客人,同时兼营一些小生意,在船上带上本地货售卖,日均收入约50文。一天中午,他送一位着急过江的外国洋行经理到对岸后,发现舢板上有个皮包,里面有200多银元(约合当时普通工人半年工资)和支票本等贵重物品。叶澄衷拾金不昧,在原处等候至傍晚,将皮包归还给失主,后来得对方相助开启了崭新人生。

1876年官办木质渡船划破江面涟漪,奏响了上海现代化轮渡的第一个音符。该船排水量120吨,载客量80人,航速4.5公里/小时。清宣统二年农历十二月初五,即1911年1月5日,上海地方自治机构浦东塘工善后局租赁的小火轮开始行驶于浦江两岸,该轮功率45马力,载客量60人,并附载旅客,酌收渡资每人12文,这是上海官办或称公营轮渡的雏形,也是今日上海市轮渡有限公司的发端。

渡工老陈的家族三代人与轮渡事业紧密相连,他爷爷是清末木帆船的瞭望手,曾见证外国轮船远道而来,开的是“小火轮”蒸汽船;父亲是上世纪50年代的首批渡轮船长,亲历了浦江从滩涂蜕变为黄金水道的过程。老陈父亲凌晨三点便要启程,没有导航仪,全凭江心航标灯与星斗辨别方向,冬日江风凛冽如刀,气温常低至-5℃,可每当看到乘客抵达后卸下疲惫的笑脸,便觉一切辛劳都有了意义——那是属于渡轮人的温暖勋章。

1929年11月,“市轮渡1号”劈开黄浦江的晨雾试航,该船为钢制结构,排水量350吨,功率280马力,航速12公里/小时,钢铁船身撞碎了木桨划水的旧韵——烟囱吞吐的煤烟在江风里扯成灰蓝色的绸带,300名乘客的呼吸混着20辆黄包车的铜铃响,都被船底的螺旋桨搅进潮汐。这头“钢铁巨兽”像沉默的史官,把木船时代的橹声、蒸汽时代的鸣笛,都刻进船舷的锈迹里。

1958年的柴油机轰鸣着接过接力棒:液压装置让轮机员的脚步声轻了一半,江浪拍击船身的节奏却快了几分,航速提升至15公里/小时。没有导航仪的年代,船长们望着江心航标灯在浪里摇晃,像盯着一串跳动的星星——那些更强劲的动力,不仅推着渡轮往前,更推着浦西的工厂哨声、浦东的田埂晨雾,一点点连接得更紧。 20世纪90年代,国内船厂实现了大功率柴油机的自主生产,“上海”号渡轮柴油机取代老旧蒸汽机,单机功率达800马力,航速提升至20km/h,单程时间缩短至8分钟。而2015年液化天然气(LNG)燃料的试点,则让轮渡换上了绿色披风:浓烈的柴油味消散无踪,发动机噪音从90分贝降至70分贝(相当于正常交谈音量),污染物排放近乎为零,氮氧化物排放量减少约85%,好比能听见江豚重新回到这片水域的呼吸,续航里程从200公里提升至350公里,也提升了摆渡运营效率,为乘客带来了宁静舒适的体验。 渡轮不再只是通勤的工具,而成了环保的守护者,用船桨拍击着时代的浪潮。

2024年7月17日,中国首艘新能源电池动力客运渡轮“上海轮渡11”在上海陆家浜路渡口正式亮相并启航,3132千瓦时磷酸铁锂电池组(相当于300户家庭一月用电量)储存的不仅是电能,更是把江风揉成清洁能源的诗意,标志着轮渡进入电能应用阶段,可满足10小时满载运行需求,实现了全生命周期内零碳排放、零废水直排及低噪音污染(噪音降至65分贝)。

航线的变迁,是城市写给黄浦江的信。清代“八长渡”的木船摇过烂泥渡时,船娘的号子会惊起芦苇丛里的水鸟;1910年东沟至外滩的汽笛声,把高桥的棉絮、吴淞的鱼腥味,都卷进了外滩的钟声里。游客手机镜头里的陆家嘴流光,与1934年吴淞航线上渔夫的马灯在浪里重叠;江风掠过观光甲板的轻响,混着老渡工记忆里“庆定线”的摇橹声——那些消失的码头、更名的渡口,都在水波里打着旋,成了历史与当下碰杯的酒。 如今上海轮渡公司共有17条客渡航线,总里程达48公里,而历史上最多时曾达22条。金定线前身为“庆定线”,指高庙的庆宁寺渡口到定海桥航线,1958年因浦西渡口淤浅,码头东迁至复兴岛,迁移距离1.2公里,后庆宁寺渡口因浦东开发改名金桥路渡口。

这些流转的航线,恰似城市生长的脉络,默默记录着两岸的变迁与融合。

解放时刻:改变历史的水上交响

渡轮承载的不只是经济发展的梦想,它也见证了这座城市最光辉的历史时刻——1949年5月25日凌晨,浦东滩涂的芦苇荡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翻动历史的书页。周江线周家渡码头上,解放军第三野战军200余名官兵黄色军帽下的面庞还带着战火熏灼的焦痕,每双眼睛都亮得像淬了火的钢钉,死死盯着对岸沉睡的上海——那片模糊轮廓的城区,此刻正藏在靛蓝色的雾霭里。轮渡职工们摸着黑把“新明兴一号轮”找回来紧急修复,该轮当时已损坏3个舱室,经2小时抢修恢复航行能力。

26日凌晨3点,船身猛地一颤破开夜色,船长李光明扯下船舱里那面卷边的青天白日旗时,木杆上的铁锈簌簌落在他手背上。舵手老张把罗盘擦得能照见人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黄浦江上漂了37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船底的江水像是沸腾了,混着远处零星的枪响咕嘟冒泡。对岸陆家嘴渡口忽然亮起一点昏黄,地下党联络员举着煤油灯在滩涂上蹚水,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倒成了黑夜里最靠谱的坐标。 先头部队刚踏上北岸石阶,弄堂里就传来脚步声。78岁的阿毛抱着5岁的孙子挤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个年轻战士把步枪轻轻搁在长凳上,伸手接过孕妇怀里的娃。那战士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娃脸上,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阿姨,等上海解放了,咱们天天都能坐轮渡。”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12艘渡轮像不知疲倦的梭子在江上来回穿梭,单日最高往返32航次。“新明兴一号轮”的甲板上,炮轮还沾着苏北平原的泥。船工们把沙袋捆在船舷上当盾牌,麻绳勒得肩膀通红,年轻的船娘阿妹把襁褓往母亲怀里一塞,转身就跳上摇晃的跳板,嗓子喊得比汽笛还亮:“往左边靠靠!炮车别蹭着船帮!”渡轮每次载士兵200-300人、小型车辆10-15辆;“新明兴一号轮”可载士兵150-200人、火炮5-8门(每门重约1.5吨)。

非常时期,被征用船只达47艘,两岸临时开辟13处渡口,20军59师177团一营在23岁的上海人教导员张嘉带领下,在浦西江南造船厂登岸。渡轮和其它船只共运送10万大军、300门火炮、800辆军用卡车,相当于单日运送兵力3.3万人次。 当最后一艘渡轮载着文工团靠岸时,天边已烧起一片绯红。

无心插柳:江畔呈现的繁荣织锦

春夏秋冬,黄浦江的浪涛里,藏着把无形的织梭。渡轮似沉稳织匠,以船桨、主辅机和舵轮编织两岸的经济锦绣。

公交网络最先顺着轮渡的航线蔓延。1958年350客位渡轮投入运营后,浦西外滩至浦东东昌路的航线日均客流突破8000人次,催生了第一条接驳渡轮的42路公交专线,该线路全长5.8公里,日均发车60班次。司机老王记得,每到渡轮靠岸时分,车门前总会排起百余人的长队,单趟载客量达80人。

到了20世纪70年代,渡轮将单程时间缩短至12分钟,公交线也随之扩容至7条,日均总发车量达320班次,形成“一线连三镇”的格局——71路从外滩延伸至静安寺,81路贯通陆家嘴与高桥,末班车总与最后一班渡轮同步收班,车灯在夜色里划出的光轨,像给过江人系上的安全绳。

商业的萌芽在码头旁破土而出。陆延线轮渡站1978年改建为双码头后,候船室面积扩大至320平方米,卖茶叶蛋的摊主张阿婆的煤炉就支在墙角,搪瓷盆里的茶叶蛋总冒着热气,3分钱一个,一早上能卖光两盆(约120个)。紧接着,修鞋摊、杂货铺、连环画租赁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到1982年已形成百米长的“轮渡市场”,日均客流量达5000人次。 东风饭店的葱油蟮糊香飘得最远,厨师长老李说,1985年后浦东客人占比从15%攀升至40%,周末包厢要提前三天预订,饭店特意在码头设了指引牌,红漆写着“乘轮渡3号口出,步行200米即到”。

1989年肯德基落户东风饭店时,选址团队看中的正是轮渡每日2.3万人次的客流——开业当天,穿制服的店员在码头举着引导牌,排队的人群从饭店二楼蜿蜒到渡轮出口,光上校鸡块就卖了500份(每份6块),单日营业额达1.8万元。 旅游的画卷在渡口的波浪起伏中徐徐展开。夜游航线最初为通勤设计,意外催生旅游热。

1980年夏天,渡轮首次推出“夜游浦江”航线,165马力柴油机拖着载满游客的船身,从外滩驶过陆家嘴的芦苇荡,单程10公里,票价1.5元。导游小陈带着扩音器讲解时,总被游客的惊叹声打断:有人举着傻瓜相机对着海关大楼的灯光猛拍,有人趴在栏杆上数江面上的货轮,卖冰棍的小贩穿梭其间,保温箱上的棉被沾着江雾。

到了1990年,900马力的“上海号”火车渡轮改造出观光甲板,能同时容纳500名游客,国庆节当天创下单航次搭载800人的纪录,全天发送游客4200人次。那些年里,渡轮的汽笛声成了特殊的导游,庆宁寺、周家渡、陆家嘴等渡口周边都逐渐形成小型农贸市场,摊位超过80个,供应新鲜的蔬菜、水果和水产品,摊主们说“搭渡轮来的客,给的价钱总比供销社高10%-15%”;浦西的学生们则背着画板来写生,画里总冒烟的渡轮与码头上攒动的人头。

而现在,外滩和几座大桥附近的渡口,除了快递小哥、江边工作的上班族,等待摆渡的多是旅游散客,日均约3000人次,登上二楼甲板拿手机拍个不停…… 值得一提的是,市轮渡曾用的各种筹码大多数是塑料的,而第一种1950年代的铅角子筹码,直径2.5厘米,厚0.3厘米,重5克,揣在工人兜里,体温焐热了边角的磨损,每次碰撞发出的轻响,都是两岸通勤者的心跳节拍。现在在收藏平台如7788商城等,有专门出售对江渡金属筹码等物品,品相完好的“铅角子”标价300-500元,属于珍品。

昔日市轮渡骑自行车过江和独自一人过江等均可使用月票,月票20世纪80年代后进入彩色贴花时代,1980年代彩色白玉兰图案月票,长9厘米,宽6厘米,每月发行量约8万张,藏着城市审美从实用到浪漫的转向,同样具有收藏价值,在一些收藏平台上每张成交价达80-150元。

这些我们以前天天使用的市轮渡的筹码和月票竟有收藏价值,具丰富文化生活之功,完全出乎意料,只可惜,很多当时使用过它们的人,都没有收藏意识。

2007年7月1日,上海轮渡正式启用电子月票,首日办理量达1.2万张,使用了近50年的纸质月票光荣退出历史舞台。

民生路渡口,曾频显渡轮催生的繁荣景象。24小时值守的候船室里,晚班工人捧着热包子赶末班车,旅游团的小红旗在人群里闪闪烁烁,公交调度员用对讲机确认末班车是否准点。卖报的老王数着当天的收入,报纸上印着浦东开发的新闻,他抬头望见900马力渡轮的探照灯扫过江面,照亮了码头旁新开的录像厅招牌——那是用渡轮带来的日均800人次客流,撑起的又一片新天地。

尾声:潮涌浦江的崭新旅程

如今,渡轮不再是公共交通主角,但依然是浦江的精灵。 2023年深秋,夕阳为黄浦江镀上铜色。杨浦大桥的钢铁悬索下,“申城36号”观光渡轮驶向复兴岛,该船排水量800吨,载客量500人,航速18公里/小时。船舱内,东京摄影师山本健二架起三脚架,镜头中的渡轮已成流动的博物馆:电子屏滚动播放轮渡变迁史,AI讲解员用中英日三语讲述1949年解放军登岸的往事。这条航线每日发船10-12班,间隔45分钟,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在陆家嘴金融城工作的林晓,每周五下班后都会登上这趟“时光渡轮”。她坐在船尾甲板,看着95岁外婆发来的老照片:1968年,外婆乘渡轮去市区探亲,照片里满是自行车与军绿色制服。此刻,耳机里放着《外滩漫步》,身旁年轻父母轻声讨论着江边新开的数字艺术展,三代人的故事在同一艘渡轮上交织。 轮渡发展曾严重滞后,1986年前31年中,新增航线仅2条,年均增长0.2条。我以前经常乘坐的延陆线,最繁忙时一天的客流量超过20万人次,高峰时段每5分钟一班。它是1956年辟建陆家嘴路开通的,1993年1月因外滩综合改造,延安东路轮渡码头迁移至金陵东路口,迁移距离800米,更名为陆金线,目前已经改为东金线,东昌路码头是浦东站名。而这条线路的前身春铜线,连接陆家嘴春江码头与浦西铜人码头(以前有西洋雕塑),航程1.2公里。

昔日渡轮除了拥挤、轰鸣震动飘着柴油味外,因为浦江航运繁忙,每日通过的船竟然有3000条左右,还常有小拖轮拖带庞大的“一条龙”——由10-15艘没有动力的货驳组成,每艘驳舱里装着50-80吨沉重的石子黄沙等建材。为了安全,“横穿马路”的渡轮避让颇费时间,有时单次避让需15-20分钟,干脆保持暂停状或打倒车。某次遭遇“两条龙”经过,我因此上班迟到40分钟;而渡轮上无厕所,每趟航行20-30分钟,有人内急了,就团团转,非常尴尬,当时真盼着天降贵人,警察叔叔指挥交通。而现在,令人欣慰的是,“一条龙”和更古老的木帆船们,都已经绝迹。

陆延线的不幸事故让人难以忘怀:1987年12月10日大雾,凌晨4点多起停航,持续至上午9点,清晨能见度低于30米,陆家嘴轮渡站聚了超4万上班族,其中包括1.2万名推自行车者,人群从渡口延伸至浦东南路,长度达800米,黑压压占满整条陆家嘴路,甚至夹杂300多辆运菜人力车。大雾散后,栈桥门拉开,蜂拥而下的人群向恰逢低潮的浮码头涌去,发生踩踏挤压,现场响起自行车撞击声、乘客踩踏声、呼喊声、惨叫声、呻吟声,最终造成很多人死伤,其中一些因窒息致大脑缺氧成为植物人,伤亡者中女性占比达65%。一些人脱了鞋跳到栈桥下滩地里才逃过一劫。

一记重锤敲碎了轮渡独舞的旧章,此后的黄浦江开始谱写复调:南浦大桥的钢索如竖琴绷紧,杨浦大桥的斜拉索划破晨雾,隧道里的车灯串成流动的星河,人员大雾天过江迟到也不再扣除任何奖金——这些激昂而有温情的音符,与轮渡的汽笛形成奇妙的和声。

水上巴士的故事,是做减法与加法,有的要溶化进浦江潮汐里,有的则要升华,续写诗章——搭载智能导航,在大桥、隧道的网络间,继续承载城市的脉动,见证申城驶向明天的壮丽航程。据上海交通广播2025年4月10日报道,随着公路交通的发展和汽车业的持续兴旺,当下轮渡交通日均客运量为7.9万人次,仅为1993年鼎盛时期的7.9%,与过往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今后,部分采用载客量100-150人的精简实用小型渡轮或许是可行的。

轮渡的未来,该是江风里长出的新绿。新能源电池在船底安静蓄力,让渡轮驶过水面时,只惊起几只啄水的江鸥——再也没有柴油味呛住晨练老人的咳嗽,发动机的轻吟比岸边的芦苇沙沙还要柔和。

或许某一天,氢燃料电池的蓝焰会在船尾跳动,与外滩的灯光映成一片;乘客趴在栏杆上,能数清江底的水草的纹路。那时黄浦江的风,会带着渡轮的故事,吹过陆家嘴的玻璃幕墙,也吹过老码头的石阶——就像它一直做的那样,把过去与未来,都酿成厚重的水上史诗。

在转型浪潮中,浦江轮渡的延伸游轮在增多、变靓,日益焕发活力:目前已开通12条特色航线,包括双龙戏珠、世博航线、浦江游览精华游等,其中精华游航线全长18公里,航程90分钟;航线与外滩的52幢万国建筑博览群、浦东陆家嘴的10余栋超高层建筑等景观深度融合,通过灯光秀、实景演绎等形式打造沉浸式的旅游体验,2024年接待游客量达120万人次,使得水上史诗平添更多新的韵味。

李榕樟,笔名林木、三棵树、南木,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上海市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上海市摄影家协会会员,上海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员。20世纪80年代起任报社记者编辑,曾获评上海市区县报十佳,任某区报社负责人兼副刊编辑,现为某杂志编辑部主任。20世纪九十年代起在《萌芽》《主人》杂志等发表文学作品,散文、小说及摄影作品。作品散见《新民晚报》《解放日报》《劳动报》以及新媒体“澎湃”“上观”等。并在中华散文大赛、上海市民散文大赛获奖,是中华散文网特邀作家。

原标题:《在场 | 难忘轮渡:申城的水上史诗 | 李榕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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