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美明: 雪山历险
编者按:对于很多人而言,“小三线”是一个陌生的名词,而对一些上海人来说,这个词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含义。四五十年前,他们响应国家的号召,从都市走向山村,生产军工,一呆就是十余年。岁月无情,曾经的少年已然两鬓双白,回想起当年的奋斗历程,却依旧记忆犹新。温故过去,才能烛照未来。今天带来的是上海小三线七一医疗器材厂职工崔美明的故事。

比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同龄人,我可算得是老三届中的“幸运儿”。原应是六八届高中生的我,却因偶然的因素,在初中毕业时,鬼使神差般地毅然谢绝了母校校长与班主任的再三挽留,放弃了在市重点中学继续就读的机会,以高分考入了一所重点、保密的中专学校——上海第二科学技术学校(二科技)。为此,我也曾后悔过,因一念之差而轻率地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孰料因祸得福,二科技竟让我逃过了高中六八届务农“一片红”的命运,与同学们来到当时被许多人所羡慕的皖南山区“小三线”工作。
所谓“小三线”,是相对四川、贵州等地的“大三线”而言。当时为了落实“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最高指示,上海机电、仪表、轻工、电力等工业系统的许多企业,纷纷在内地选点建造厂房,然后再迁入人员与机器设备,主要生产武器、弹药、医疗设备等军工产品或军民两用产品。为了保密,据说三线工厂“必须让敌人从飞机上也找不到目标”,所以厂址大多选择在偏僻的山沟沟中。所有的生产原料与生活用品都要从上海运来,所有的产品再运回上海。如此繁重的运输任务,各厂全靠几辆大卡车不断地在险峻的山路上开进开出。一旦几天中断运输,三线厂的生产与生活立即会发生巨大困难。
初次进山,我便被这山路之险吓得心惊肉跳,尤其是盘山上行的公路,一边靠山,另一边便是毫无遮挡的悬崖,坐车行驶时就像在腾云驾雾。遇到转弯处更是险象环生,只要方向盘一歪,汽车准会凌空飞下。我不敢往外看,只得紧紧地闭上双眼。司机一眼就看出我没有到过山区。他好心地告诉我,一般情况下是没有危险的,要是遇到大雪封山,就不能冒险开车了。“大雪封山”,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从此便牢牢地记在心里。
我被分配在位于祁门的七一器材厂(后更名为上海七一医疗设备厂),第一年是见习期,没有探亲假。熬到第二年的冬天,我迫不及待地准备回上海探亲。那是1972年初,林彪事件刚发生不久,“小三线”的气氛相当紧张。上级指示,必须有战备观念,严格控制返沪过春节的人数,并确定了比例。
对厂领导来说,这是一项非常棘手的工作。远离家乡,远离亲人,谁不想回去过个团圆年?而在“战备”形势下,厂领导又怎敢违反上级的规定?所以,许多人围着厂革会主任老陈,编造理由、磨破嘴皮,拼命想争得回沪过年的名额。
按理说,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过上海,又是初次进山,只要费点口舌,肯定有希望争得返沪过年名额的。但我看到那么多人“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架势,真有点懒得去争。瞅准一个空档,我把一份探亲报告塞给了老陈,言明立即回沪,春节前返厂,不占用回家过节的名额。老陈眼睛一亮,他没有想到我会主动提出回厂过年,但又不无担心地说:“你慎重考虑一下,如果到时回不来,影响就更不好了啊!”“放心,我说回来就一定回来!”我斩钉截铁地说。
回到上海,我就把回厂过年的决定告诉了妈妈。我的探亲假到春节前三天结束,妈妈虽觉得这时回厂过年有点不合情理,却也无可条何。一个星期后,从山里回来过年的同事告诉我:“幸亏我们走得快。现在已经大雪封山了!”“大雪封山?”我吃了一惊,连忙赶到长途汽车站,果然车票已经停售。
“怎么办?”大雪封山短则一星期,长则一个月,而且刚开封时积雪尚存,行车仍有危险,而这时离春节已经只有十天了!我急得心如火焚、坐立不安。一心想留我在上海过年的妈妈却面露喜色地安慰我:“又不是你不肯回去,大雪封山没法走嘛。这样也好,你总算可以留在上海过年了。”“过年?”我哪里还有过年的心思!我一向好强,临走时说得斩钉截铁,结果赖在上海过年?我可不能说话不算数,无论有多充足的理由!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没精打采。我每天赶到长途汽车站去问何时通车,每天又都失望而归,春节倒是一天近似一天地渐渐到来。
消息终于有了:小年夜开始通车。这意味着,我可以在除夕上午赶回厂里。我不顾妈妈的再三劝阻,坚持在小年夜乘上了开往皖南的长途班车。
几个小时后,汽车驶过上海、浙江的地界,进入安徽境内。这时,地上开始出现积雪,越往前开,积雪越厚,渐渐变成白茫茫的一片。看得出,前面已经有车轮压出的印迹,被大雪封了一个多星期的山区,急于要通过车辆与外界取得交流。
快进入盘山公路了。我向窗外一看,不禁惊叹起来:原来黛青色的群山全部披上了素白的银装,在阳光的照射下艳丽夺目;远处盘山公路就像一根白色的缎带,紧紧围绕着山峰盘旋而上。太美了!我不禁想起了“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等毛泽东咏雪的名句来。然而,还没来得及把这首《沁园春》在脑子里回味一遍,巨大的恐惧便把我从诗情画意中拉回到严峻的现实。
进山的盘山公路差不多全是上坡路,汽车本来就难开,那天天气冷,地上的雪被前面的车轮一碾全成了冰,汽车开上去老打滑,有时不但爬不上坡,而且还往后退,要是失去控制滑下坡去,一车人谁都别想活!我努力摒住气,紧张得仿佛心也快要跳出来。旁边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一边安慰我:“小姑娘,不要怕!”一边紧紧抓住椅背上的把手,手心里微微冒出汗来。这时,谁也不敢同司机说话,全车人的命都攥在他的手里啊!司机已进入了全神贯注的忘我状态,他费力地把住方向盘,让车子慢慢地向前爬行,一圈又一圈地越爬越高……
一路上,有抛锚的卡车,有滑落车轮的小吉普,还有一辆半个前轮已滑出悬崖的面包车……这大多是急急赶回上海过年的车辆,它们是下坡,比上坡更加危险。
盘山公路快到头了,我们刚把悬到喉咙口的心放回原处。忽然“吱嘎”一声,汽车抛锚了。原来一个轮胎不知被冰棱还是尖石戳了个洞,必须换胎。幸好车上有备用胎,司机招呼大家把车子推上最后几十米坡路,停到平地上去修。没奈何,我们只得跳入冰天雪地之中,把车子推上平地,等在车外让司机换胎。一个多小时后,被冻僵了手的司机终于换好胎,发动机却被冻得发不出来,司机只好叫上两个小伙子,提着铁皮水壶,一起到几百米之外的一家乡镇工厂去讨热水。几经折腾,天色早已漆黑。等开到中转目的地屯溪,已经是晚上9点多。又冷又饿的我已找不到一处吃饭的地方,只好找了一家小旅馆,吃些随身带的干粮,将就宿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当我转车回到祁门,踏着冰雪走进厂区时,发现人们都对我异乎寻常地热情。不一会,厂革会主任老陈赶到我的宿舍,高兴地连连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并一定要我到他家去吃年夜饭。我后来才明白,原来许多没有争到回沪过年的人,都认定我不可能赶回来,并以此为例,同领导闹了好几次,直到我赶回厂里,才帮领导解了围,怪不得老陈那么兴奋。
我只得苦笑:冒着生命危险赶回山区过年,值得吗?但为了“备战”需要,又不得不这样做。我暗暗发誓:下次遇上大雪封山,无论如何也不再冒险了!
然而,事隔几年,我却不得不第二次冒险。

1979年春节前,我厂已送了三批职工、家属返沪,第四批人员由我负责带队送回上海。
那时,我在厂领导岗位上已经磨炼了好几年,觉得对做好这项工作满有把握。临走前一天,我召集尚未回沪的领导班子成员、中层干部、驾驶员开会,落实好一切具体细节,决定翌日清晨5点钟发车,争取当天赶回上海。
晚上,我到集体宿舍、家属宿舍分别转了一圈,见大家已兴高采烈地整理好行装,便放心地回宿舍休息。快11点了,我正想熄灯睡觉,急促的敲门声却响了起来:“下大雪了,快起来看看吧!”我陡然一惊,立即穿好衣服。开门一看,果然鹅毛大雪普天而降。如果明晨大雪封山,那可就糟透了!
我赶到办公室,领导班子的几位老同志已等在门口。凭经验,一夜大雪过后,山路决不能通行,而此时春节已近,且不说群众归心如箭,这么多人倘若留在厂里过年,连煤、米、副食品都没有准备,叫大家吃什么呢?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趁尚未封山之前连夜开车!
在大雪中深夜开车,实在是危险至极,况且我们六辆车载的都是人,而不是货,只要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然而,我已没有退路,立即请来了驾驶班调度小李和班长小王。他俩都是我的同学,为人热情豪爽,工作认真负责,见情况紧急,立即表态:“只要你决定,我们就开!”大家思想统一了,我立即赶到广播室,打开扩音器,请回沪的职工和家属12点半到厂门口集合。
12点15分,六辆车的驾驶员都已到位,车辆排成一队等在厂门口。很多职工本来就没有睡,看着大雪忧心如焚。听到通知后,立即收拾行装赶来集合,就连带着小孩的职工都不曾迟到。
车队准时出发了。我请沉着稳重、技术过硬的小李开第一辆车,我则坐在这辆车的押车位上。由他开路,我稍稍有些安心,出发前讲好,六辆车必须紧紧相随,决不能掉队。
开始时地上尚未积雪,每过一小时,我就要小李停车,自己下车等另外五辆车开到,见一切正常,再继续前进。两小时之后,地上积雪越来越厚,我就改为半小时停车一次。快过盘山公路了,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要知道,这次只要六辆车中的任何一辆出了岔子,等待我的命运将远远不止是严厉的处分,这种后果是谁也无法承担的!我下了车,拦住一辆迎面开来的卡车,询问前段的路况。那位司机告诉我,只要小心点,还是可以通过的,但有一辆卡车因车速过快,已横翻在半山路上。
我等齐了后面五辆车,再三强调注意安全,放慢车速。车辆缓缓地盘山而下,前面果然有一辆横翻在地的卡车,幸好不曾挡道。等汽车终于开到平地时,我吁出了一口气。然而,等了许久,后面的车子只到了四辆,另外一辆久久未到。我焦急得心中发沉,还得表面镇静地劝解不安的人群。半小时后,最后一辆车终于赶到了,原来是一位体弱的女职工晕车呕吐,驾驶员让她下车吹了一会冷风,便耽误了时间。
一场虚惊后,车队继续前行。这时,积雪大概已有两至三寸厚,行进越发困难起来。虽然已近拂晓,我却毫无倦意,两眼紧紧地盯着前方,精神高度集中。幸亏我们的几位驾驶员都尽了全力,六辆车始终在雪地中平稳地前进。
天亮了,车队进入了浙江境内,大雪渐渐地停了下来,再往前开,积雪也没有方才厚了。上午9点半,我们在一个加油站下车加油时,太阳竟然露了脸。再问对面行来的驾车司机,得知前面路上积雪更少,已经没有危险了。
“乌拉!”长时间担惊受怕的人们欢呼雀跃起来。我却眼前一黑,往地上蹲了下去……
皖南山区如今早已通了火车,“小三线”工厂也已全部迁回上海。“大雪封山”对曾在山沟沟里生活过的上海人已变为历史名词,但两次雪中历险的经历却至今还令人难以忘却。

( 本文鸣谢项目:201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小三线建设资料的整理与研究”;2017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三线建设工业遗产保护与创新利用的路径研究”;2018年度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三线建设历史资料搜集整理与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