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布鲁姆:迷津梦
为何在八十八岁的时候,你要写一本关于小说的书——那些小说你一读再读,直到你永远消失。

《生命的灿烂之书》是文学批评巨擘哈罗德·布鲁姆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册批评之书。
从《堂吉诃德》到《呼啸山庄》,从《到灯塔去》到《土星之环》,在这部身后出版的文学回忆录中,布鲁姆细数值得一读再读的50部小说,以毕生对文学的热忱与不妥协的批评之眼,丈量四百年间的小说演变,引领我们重返经典文学的殿堂。
今天分享本书的序言——迷津梦。
*本文约5100字,静静阅读约需一刻钟。

序 言
迷津梦
他说这个故事讲的不是他。那么,又会是谁呢?我一直没问出口,因为他说起来滔滔不绝。片刻之后,我听见的已经不是单词,而只是各种音节、一片嘈杂。
这似乎是一种梦的叙事,时断时续、忽明忽暗,却又艳丽得妙不可言,好像专要勾人情欲。我到底是很了解他的,明白这轰然扑面的一切与他本人的脾性毫无关系。他的灵魂干枯,如一片败叶待焚。
他梦见一座西方的城门,漫墙藤叶猩红。它们对他低语,有些好像会飞的词语,存心要击中他*。
我不想再听,走开了。找对方向对我来说总是出奇困难。我从来就不辨东西。年轻时候,远足总是大麻烦,因为我老要迷路。
我无望地继续乱走。然后绊了一跤,好像跌进了一个越来越黑的大厅。双脚着地很痛,倒没摔断。我像所有人一样热爱塞万提斯,回头一想才明白,这是在模仿堂吉诃德坠入蒙特西诺斯洞穴(《堂吉诃德》第二部,第二十二至二十三章)。塞万提斯在戏仿奥德修斯与埃涅阿斯前往冥府的史诗之旅,尽管这位愁容骑士下去时吊着绳索,不到一个小时就给拉了回去。他归来时仿佛睡了一大觉,以他一贯的热忱坚信自己在地下待了好几天。这位骑士描述了一个水晶宫殿,其建造者正是邪恶的魔法师梅尔林:
“我也讲得津津有味呢。”堂吉诃德说道,“刚才讲到那位令人尊敬的蒙特西诺斯吧?后来他把我领进了水晶宫,又进入了一间地下大厅,里面全用雪花石膏砌成,非常阴凉。厅里有一座大理石坟墓,做工精良。墓石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位骑士。这骑士很不一般,既不是铜铸的,也不是大理石或玉石雕的,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他的右手放在心脏的一侧,手上毛茸茸的,青筋鼓胀,可见是位身强力壮的人。蒙特西诺斯见我瞧着墓石上的人而显出一脸惊奇的样子,没等我发问,就对我说:‘这就是我的朋友杜兰达特,他在当时是众多勇敢多情的骑士中的精英和典范。同我和其他许多男男女女一样,他也被那个据说是魔鬼的儿子,法国魔法师梅尔林施了魔法,被禁锢在这里。其实,依我看,那魔法师并不是魔鬼的儿子,常言道,他比魔鬼还魔鬼。他是怎么给我们施的魔法呢?又是为什么呢?没人知道。时候一到,自然就会真相大白,我想这日子不会太远了。但是使我觉得奇怪的是,杜兰达特是在我怀里死去的。死后是我亲手把他的心脏掏出来的,这事就像现在是大白天一样,再清楚不过了。说真的,那颗心脏足有两磅重,据博物学家说,心脏大的人比心脏小的人胆子要大。事情是明摆的,这位骑士确确实实是死了,可他现在却像个大活人,不时地唉声叹气,抱怨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就是塞万提斯的笔法,荒诞的乐趣交织着西班牙式的崇高。杜兰达特确实死了,又吵闹地活着。他的真爱贝蕾尔玛,不停地走来走去,手里捧着他的心脏。一个年轻的农家女,托博索不朽的杜西内娅的朋友,走到堂吉诃德跟前,用一条新制棉布衬裙作担保,请求借六个雷亚尔,那是杜西内娅急需的。高贵的骑士拒绝了担保,他掏空口袋,只找到四个雷亚尔,直接给了她。
我可没找到杜兰达特,更别说杜西内娅,但我的梦境回到了厄休拉·K. 勒古恩的一个场域。周围影影绰绰,我竭力去听一位女子的吟唱:
“家财呀付之一炬,黄金呀弃如敝履。脚步呀直踏云霄。”
梦里我想不起出处。现在我明白这是引用了《倾诉》(2000)的结尾。勒古恩的代言人萨蒂,以此总结她前往阿卡星寻找其失落灵性的复杂旅程。
《世界的词语是森林》(1972)里面,勒古恩引述了一份报告,说马来西亚的塞诺人将文化建构为一个梦的世界,基于这样一个公式:“你坠向何处,发现了什么?”勒古恩柔韧的文字透露出一种迷人的怀疑,但这公式还是很有用的。
昨夜的噩梦中,我与已故挚友约翰·霍兰德(John Hollander)约好在曼哈顿下城某处共进午餐。我又迷路了,跌入一个大敞的格栅。我坠向何处,发现了什么?
最近,爬到楼上的书房变得异常困难。我过去十三年的朋友兼教练此刻人在佛罗里达,若她不在身边,独自尝试可能有点危险。在梦中,我跌入了自己的书房,落在一堆零乱的小说上。其中一本的作者是我的朋友科马克·麦卡锡,但拿起来却认不出是哪本。我猜那是他正在写的那本。今天早晨他打电话给我,而我还未从一大早出远门去取新助听器的寒意中缓过神来。交谈中,他说起新小说几乎完成了。后来我才恍然大悟,这梦竟是现实的预演。

今天下午过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威廉·布莱克的两段四行连句,这才意识到在前几晚的一个梦里见过它们刻在大门口:
《天堂众门》中的诗句
[尾声]。致指控者亦即此世之神
诚然,我的撒旦,你太顽愚,
竟然分不清人和衣衫;
哪只流莺不曾是处女,
你却不能变凯特为南。*
虽然世人崇拜你神圣的名字,
可你仍然是呀
仍然是倦夜尽头的晨之子,
迷津客做的一场梦,在山脚下。
在我的噩梦中,门旁有可怕的基路伯,挥舞着许多燃烧的剑,怒目而视。直到此刻我才想起约翰·弥尔顿写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诗句:
他们二人回顾
自己原住的幸福乐园的东侧,
那上面有火焰的剑在挥动。
门口有可怖面目和火武器的队伍。
他们滴下自然的眼泪,但很快
就拭掉了;世界整个放在
他们面前,让他们选择安身的地方,
有神的意图做他们的指导。
二人手携手,慢移流浪的脚步,
告别伊甸,踏上他们孤寂的路途。*
我想弄明白其中含义。我的迷津客之梦,会否只是再次试图扶正路西法——晨之子——撒旦兼普罗米修斯的身份?我的心追随布莱克而非弥尔顿,尽管后者的阴影笼罩了布莱克“人形的神圣”的愿景。这算什么梦呢?你想通过阅读获得一种世俗的启示——这便是我漫长一生的事业——最后却不得不撞上“主体间性”的礁石?我们是纯粹的社会动物吗?还是说我们的体验也关乎深邃的内心,伟大的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故事讲述者既能找到一种充分的外在的表现形式,又能保留一份内在的唯我的荣耀?抑或,那也不过是另一种幻觉?
我自己就是汪洋大海的罗盘:
我自己就是那个我漫游的世界,
我的所见所闻皆源于我自身;
那儿,我感到我更真实也更陌生。
(华莱士·史蒂文斯,
《胡恩宫殿里的茶话》*)
那种狂喜不是社会性的。我活着,日复一日,吟诵这些诗句,还有许许多多别的诗句。
我一直都晓得,我的想象需一位“看护的基路伯”或者说阻挡者,才能振奋起精神的斗争,不至于塌陷进唯我论。这从来无关我的意志,而是我的性格或命运使然。一位强大的批评家,就像一位强大的诗人,别无选择。捍卫审美就是捍卫诗歌,但这种捍卫乍一看好像是在攻击诗歌。

今天是2018年2月4日,星期天,外面冰雪初融。我仍未准备好出门或爬上书房。早上我重读《傲慢与偏见》,自是乐趣无穷。随后我有些遗憾地决定,拿这本书替代《劝导》,因为我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文章,来谈论这部简·奥斯汀最受欢迎的小说。
读完此书之后,又读了我已故的熟友托尼·坦纳(Tony Tanner)1972年为《傲慢与偏见》写的导言,收录于2003年企鹅经典版末尾。它读来仍然鲜活,很有启发。坦纳为简·奥斯汀辩护,反驳夏洛蒂·勃朗特在一封信中——收件人是 G. H. 刘易斯,乔治·艾略特的伴侣——提出的严厉批评。勃朗特说她不愿意和奥斯汀笔下的人物一起生活在那种对外隔绝的小世界里。
虽然简·奥斯汀是英国高浪漫主义的同代人,她却有意退回塞缪尔·约翰逊博士与塞缪尔·理查逊的时代,后者是她真正的先驱。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在1861年夏天的日记中,表达了对简·奥斯汀的终极否定:
生活从来不该如此苍白与狭窄。在我读过的两个故事,《劝导》和《傲慢与偏见》里,作者关心的唯一问题就是“适不适合结婚”;能引起任何人物全部兴趣的也还是这个,他或她有没有钱结婚、是否门当户对?这种“痴心的失恋者神魂颠倒的根据”,恐怕只适合发生在英国的寄宿公寓里。自杀还更可敬些。
爱默生并不热爱拜伦,却还是引用了《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第四章第115节:
厄革里亚,某颗心创造的美丽幻影!
那颗心认为人世间没有一个归宿,
有你理想的胸怀可爱。不论过去现今,
你是什么,你总是幻想中的曙光神女,
痴心的失恋者神魂颠倒的根据;
或者,你是一位人间的美貌姑娘,
在人世得一不寻常的崇拜者,那恋慕,
可真深挚;不论你的出身究竟怎样,
你总是一个美的思想,温柔的想象塑造的形象。*
可以原谅爱默生。他本就不喜小说,即便那些小说的作者是与他同在康科德散步的伙伴纳撒尼尔·霍桑,他也照贬不误。1861年夏天,对北方废奴主义者而言绝非好时光,而伊丽莎白与达西的罗曼司虽然超越时间,却未能打动康科德的圣人。
简·奥斯汀将拥有无穷无尽的读者,直至时间尽头与永恒。司汤达有一个著名定义:爱混合了欲望与虚荣。对简·奥斯汀而言,爱是一种好感、一种互相尊重,这种尊重发生在一个狭窄的社会阶级里,受到条条框框的约束。她的先驱们——莎士比亚、约翰逊博士、塞缪尔·理查逊——教会她如何表现复杂角色的变化。达西与伊丽莎白的改变,是通过倾听彼此,再加上偶尔偷听到他们自己在最动情时说的话。
你若追寻超验与卓绝,无须阅读简·奥斯汀,可谁能在一生的时间里日复一日地追寻?伊丽莎白·贝内特与克拉丽莎·哈洛几乎无共通之处。简·奥斯汀并没有为我们呈现新教的圣人。莎士比亚的罗瑟琳是更亲密的先驱,即使连伊丽莎白也无法媲美那个绝妙的女性形象。

不必滑入神秘主义,主体间性于我已经是很棘手的难题。多年前, 我为亨利·柯宾(Henry Corbin)的《孤独与独一:伊本·阿拉比苏菲主义的创造性想象》(Alone with the Alone: Creative Imagination in the Sufism of Ibn ‘Arabi)写过评论,该书1958年以法文出版。我的序言写于 1997年,此后没有重读。我记得那篇文章言之有物,主要探讨苏菲派所谓的“胡尔卡利亚”(Hurqalya),一个想象的场域:
在纯属灵的光之世界(胜利之光,即光照派术语中的“众母”世界)与感官宇宙之间,在第九重天(天中之天)的边界处,开启了一个想象世界,那是一个实在的灵性世界,充满原初的形象、幽灵的形式、各类物种与个体的天使;通过哲学辩证,其必要性得到了推导,其位面获得了定位;其景象之真切有了保障,主动的想象把所有形象都融会贯通了。苏赫瓦尔迪(Sohravardi)哲学中的关键联结是让哲学推论通向形而上的狂喜,由此建立起新琐罗亚斯德式柏拉图主义(neo-Zoroastrian Platonism)的天使学和“想象世界”(mundus imaginalis)这一观念之间的联结。苏赫瓦尔迪宣称,这个世界就是古代圣贤提到的超越感官世界的另一个宇宙,它也有轮廓、维度和空间延展,尽管与我们感知的物理世界的形状和空间迥然不同。它是“第八重”疆域,神秘的胡尔卡利亚之地,有无数翡翠的城;它位于宇宙之山的顶峰,这山按照伊斯兰教的传统叫卡夫山(Qaf)。
(《伊朗苏菲主义中的光之人》
[The Man of Light
in Iranian Sufism])
伊本·阿拉比将胡尔卡利亚称作“创造性想象”。柯宾从阿拉比的大作《麦加启示录》(The Book of the Spiritual Conquests of Mecca)中翻译了这样一段话:
须知当上帝创造了亚当——首个构建出来的人类有机体——并将他确立为所有人体的起源与原型之后,黏土的酵母尚有盈余。从这份盈余中上帝创造了棕榈树,要这植物(nakhla,棕榈树,属阴性)做亚当的妹妹;对我们而言,它如同父系的一位姑姑。在神学中它被描述并且比附为忠实的信徒。没有别的植物像它这样蕴藏非凡的秘密。现在,造完棕榈树后,黏土仍暗藏些微剩余,仅相当于一粒芝麻。就用这点剩余,上帝铺展出一片广袤的大地。随之他在其中安置了王座及世上所有的一切,苍穹、天与地、地下世界、天堂与地狱,这意味着我们整个宇宙尽在那片大地上,无一遗漏,然而这一切与那大地的广袤相比,宛如我们在沙漠中丢失的一枚戒指。这同一片大地还隐藏着许许多多奇迹与异物,多到无法计数,我们的智慧为之茫然。
(《灵体与天土》
[Spiritual Body and
Celestial Earth,1977])
对我而言,这是最美妙的创世神话。从创造亚当所盈余的黏土中,上帝造出棕榈树——亚当的妹妹。这极具原创性的创造仍留下一小撮残余,从中上帝造出了广袤的天与地、重重天堂与地狱。
我的那些梦都平平无奇。我坐在客厅餐桌边,围坐着的只有过世朋友的幽灵。我尝试与他们交谈,但得不到回应。困惑中,我开始背诵诗歌:叶芝、E. A. 罗宾逊、艾略特、史蒂文斯、哈特·克兰、雪莱,等等等等。所有的诗句都投进了虚空,而我的喉咙变得干涩。我从桌边起身去找水喝,并一如既往地迷了路。
我来到一条河边,它在下面太远的地方,难解我渴。
注释*
以上梦境叙述其实来自一首诗,美国诗人埃德温·阿灵顿·罗宾逊写的《卢克·哈弗格尔》(“Luke Havergal”,1897)。这首诗讲述死去的爱人用种种方法,包括“勾人情欲”的艳丽色彩、低语的“会飞的词语”等,引诱主人公卢克走入“西方的城门”,即死亡,而卢克则极力抵抗这种死亡的诱惑。
作者摘引自 Edith Grossman的英译本。中译选自孙家孟译本,见孙家孟译《堂吉诃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年。
凯特(Kate)和南(Nan)都是最普通的英文女名,是凯瑟琳和南希的简称。
中译选自朱维之译本,见朱维之译《失乐园》,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
中译选自张枣译本,见张枣《张枣译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
中译选自杨熙龄译本,见杨熙龄译《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


主理人:方雨辰
执行编辑:星月
原标题:《哈罗德·布鲁姆:迷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