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字 | 节:鲫鱼为什么叫“鲫鱼”?
云也退
苏武被派去出使匈奴,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在在外逗留十九年。他独自在北海和一大群羊待在一起,风吹草低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不可少:一根棍子,普通牧人拿着就是赶赶羊用,但在苏武的身边,就象征他的身份,以及和身份一体的人格。
《汉书》中讲到苏武“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旄”和“族”、“旗”、“旌”都是一系的字,跟旗帜有关,是旗帜上的一个部件,加入到了旗帜的象征意义之中。那么“旄”都掉了,象征也就没了吧?
不然。掉了更好,更加显出“节”来。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身处士大夫文化里,人们在欣赏竹子的竹节、树枝的节疤的时候,都是拿它们做比喻、做象征、做呼应的,呼应自己骨头里的那一个个关节。杜甫写“路有冻死骨”,死的是百姓,他们无节可言,“死节”者必须是身负象征、肩扛使命的士大夫。
“节”作为杖上的局部,代表了杖的整体。苏武持着只剩光杆的节,就仿佛持着自己的骨头,就仿佛持着一具3D打印出来的X光骨骼照影。
修路得一段一段地修;开车得从一个收费站到下一个收费站;一年是一整块,实际上的体会,是从一个节迈向下一个节,从春向夏,从小寒向大寒,从惊蛰走向春分,从圣诞节走向复活节。年是一根杆子,上面长满了节。人用设定节的方式,来把握无法把握的时间;语文课上,小孩学着给一个文章分出段,对它做初步的理解。
你去菜场买鱼,一整条鱼,卖鱼的人捞它出来,手脚利落地给你宰成三段,让你带回去。能这么做,是因为具备两个条件:首先人心中有了“节”的概念,然后是手里有了刀。你要是带着一个刚刚学语文的聪明小孩去买鱼,他会指着鱼头、鱼中段、鱼尾巴说:这是起因,这是经过,这是结尾。

“东王以下皆受东王节制”
等小孩学得越来越多,学到了苏武持节,学到了文天祥“时穷节乃见”,再学到了历史课上讲到太平天国分封诸王,东王杨秀清,西王冯云山,南王萧朝贵,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东王以下皆受东王节制”……那些远古的高尚人格,或是残存的节庆习俗,就远离他了。“节”越来越意味着控制。靠着一个个固定的节,一年退化为一张日程表,捆住了身在其中的人。生活越来越一成不变,生活就是重复训练。
人们很难从被控制中找到成就感,除非自己主动寻求,把镣铐当内衣裤穿在身上。不信看那些踩准了音乐节奏的跳舞的人,你看不见其对全身的肌肉的约束、拉动,以吻合这音乐并将情感填满,你能看见的是这个人主动遵守束缚,最终,奇迹般地,解放了身体。
苏武手中节旄落光,而简体的“节”字,就像一个掉光了旄的“節”,就连“竹”偏旁都落草了。“節製”,看起来是一件颇有仪式感的事情,要到成衣铺子里,让人拿着竹尺,给你剪裁出合体的一身。可是简化成了“节制”呢?貌似是说一个坐在一张桌前的人,听命于日程,屈身于绩效。
“節”是怎么构造出来的?
“節”是“即”加“竹”。“即”,是一个登上饭桌、即将开吃的图形。吃饭是讲流程的,落座、上菜、开吃,但是“即”突出这个流程是受控的。“即兴”、“即席”、“即位”都是在描绘饭桌边的正式感,人到齐了,主人放下筷子站起:“朋友们,同志们,爱卿们……”说上一番。“鲫鱼”叫“鲫”,那可能是说这种鱼是流程的象征,一上桌,人们就明白要开动了。这顿饭得吃得有分寸,有节制,谈笑得体。
“即”的甲骨文
“節”是说饭桌旁边的竹筷子吗?或许是,毕竟,拿着竹節突出的竹筷子,用餐就平添了士大夫的讲究。但是,“節”也可能是说把竹筷子下向桌上的菜。一道形态完整的菜,一旦第一人下了筷子,它就进入了“起因——经过——结尾”的必然流程,就好比鱼一旦被分了三节,就从水中动物变成了食材。
据说今年,科学家培育出无刺鲫鱼就要上市了。再也没有80多根恼人的小刺了,吃鲫鱼、喝鱼汤的千古难题有望解决。即便人类生育率正处在绝种的级别,这个消息也值得欢呼。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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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看字 | 节:鲫鱼为什么叫“鲫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