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学术报告 | 刘悦来：社区花园的百姓园林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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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11月17-20日，第十五届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年会在昆明召开。在年会分会场特别论坛一“百姓园林理念与实践”中，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景观学系副教授、上海市城市更新及其空间优化技术重点实验室社区花园与社区营造实验中心主任刘悦来作题为《社区花园的百姓园林之道》的报告。
刘悦来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上海市城市更新及其空间优化技术重点实验室社区花园与社区营造实验中心主任
引言
在当代中国高密度城市的空间生产与演化进程中，两种相互关联的困境日益凸显：其一，是土地资本化驱动下的公共空间紧缩与生态碎片化，市民可及的、具有培育公共精神功能的绿色载体沦为“剩余物”或“运营负担”；其二，是现代化进程中所衍生的社会原子化与地方感消褪，社区作为基础社会单元的传统联结机制日渐式微。此双重困境共同指向一个核心议题：我们能否在当下的城乡重塑中，寻回一种兼具空间生产性与社会修复性的日常生活实践？
社区花园，作为一种小微尺度的参与式空间营造范式，可能是“百姓园林”最具象、最富生命力的载体。 社区花园通过对城市“边角料”空间的创造性转化与生态性再利用，实现对支离破碎的空间修补。同时，通过“共同种植”这一具身化实践，重构了市民与土地、市民与市民之间的情感与协作纽带，从而在基层尺度上促进社会资本的培育与“附近”世界的重建。小小的社区花园超越单纯的园艺美化活动，本质上是一次对城市权力的空间主张与对社区认同的公共性再造。
2021年我们团队“花开上海——上海社区花园系列公众参与公共空间更新实验” 荣膺首届三联人文城市奖社区营造奖，该案例被视为 “以‘四两拨千斤’的方法论，精准触及高度城市化进程中的‘阿基里斯之踵’，并在消费主义主导的空间逻辑中，探索出一条逆转人的‘异化’状态、重塑主体性与地方归属感的可能路径”。这个案例的委托方是上海市民，是一个宣誓，市民主体性因此得以确认。这说明以社区花园为载体的 “百姓园林” 之道，并非权宜之计，而是一种根植于日常生活、具有深刻理论潜能的 “空间社会性” 营造战略。
一
发展概况与思想引领
纵观国际社区花园的发展脉络，经历了从19世纪工业城市的“份地花园”到20世纪后半叶具有空间赋权与社区活化意义的“社区花园”的演进，其核心是从生产救济转向空间正义与社会参与。
这一理念的中国实践正是与风景园林行业发展的多元价值呈现相呼应——从专业主导的设计营造转向由居民共创、共治、共享的日常空间实践。北京“微花园”、深圳“共建花园”、上海的社区花园正是这一转型的生动缩影，它们从精细化治理、政社协同、系统化培育等维度，探索着空间权利让渡于民、社区能力内生发展的多元路径。
向“百姓园林”的范式转型，建基于一系列深刻的社会理论与空间思想之上。其哲学根源可追溯至马克思关于“劳动”与“人的异化”的经典论述，将参与性实践视为一种对抗异化、复归主体性的“为人类幸福而劳动”的形式。在方法论层面，日本社区设计师山崎亮所倡导的“关系性营造”影响，强调设计应从物质实体转向人际关系的编织，通过小微空间的介入激活社会网络。这一实践同时呼应了社会学家项飙提出的“重建附近”理论，将社区花园视作重塑消失的“附近”、构造在地认同与社会信任的关键性物质媒介。最终，它契合了社会学家于海教授关于“社区营造是社会发育过程”的论断，意味着花园不仅是空间产物，更是培育公共意识、实践基层民主能力的社会性基础设施。这些思想共同构成了一个多层次的理论框架，使社区花园超越了美学生产，成为一项深刻的社会-空间修复工程。
△全国社区花园地图（2025年）
二
实践经验——三发展维度
△社区花园行动三发展维度
模式创新与推广
在模式创新与推广的实践中，形成了从深度个案营造到广域网络培育的系统路径。作为关键性实验，创智农园通过政府、市场与社会力量的策略性协作，以系列参与式工作坊打破边界，最终孵化出以居民自组织为核心的自主治理模式，实现了公共空间生产权的创造性让渡。与之呼应，乌鲁木齐“花开乌市”的实践则作为模式移植与在地化创新的典范，通过全国社区花园设计营造竞赛与社区参与行动的导入，迅速培育出在地青年规划师团队与专业组织，并成功推动从空间共建到“疗愈花园”等社会服务专项的深化，展现了外部经验激发内生动力、进而实现自主发展的完整路径。而在全国性的 “花开中国” 培育网络。其通过 SEEDING行动 构建分布式社会连接，并以全国竞赛作为核心的知识生产与行动聚合平台，共同推动了一场从示范点到社会运动的系统性扩散。这种“个案-网络”双轨策略，构建了一个持续演进的社会-技术系统，使社区花园实践从空间更新转化为广泛的社会学习与动员过程。
可持续发展体系
在可持续发展体系的建构维度，“花开东明”上海东明路街道的实践提供了一个从个体赋能到组织化支撑再到制度化保障的完整演进范本。该体系始于社区规划师培育工作坊，通过专业培训与在地实践相结合，成功激发中青年居民从“旁观者”转变为“创建者”，完成了初步的个体能力建设与社会资本积累。在此基础上，街道进一步推动组织化载体建设，不仅成立了上海首个街道级社区规划与营造支持中心，使行动走向专业化与常态化，更通过创新举办国内首个街道级“社区花园节”，将空间微更新与社区节庆相结合，显著扩大了公众参与度与社会影响力。
这一进程的最终升华体现于制度建设：经由街道社区代表大会法定程序，“社区规划师制度” 被正式纳入基层治理体系，并确立“居民+规划师+广泛社会力量”的“1+1+N”协同架构，标志着社区花园实践从可复制的“项目模式”跃升为可依赖的长效治理机制，实现了社会创新成果向地方性公共政策的转化，为“百姓园林”的持续发展奠定了制度基础。
社会价值体现
在第三大维度——社会价值的实证拓展与跨学科验证上，社区花园实践已演进为基于实证的精准社会干预。以 “彩虹湾老年福利院疗愈花园” 为例，该项目针对认知障碍长者，构建了“空间设计-园艺疗法-量化评估”三位一体的干预体系，并通过系统的数据采集与分析，实现了社会修复效应的科学验证：
在生理层面，监测并优化了活动对心血管指标的阶段性影响；在心理认知层面，通过MMSE、画钟测试及词语流畅性等工具，证实了工作坊对焦虑水平（GAD-7评分）的显著降低及对特定认知功能的积极改善；在社会关系层面，社会网络分析清晰揭示了干预后网络密度激增、新社交圈层形成等社会资本的结构性增长。质化访谈进一步佐证了患者在社交关系、家庭分享与自主行为等方面的显著提升。
这一案例标志着社区花园从理念倡导迈向量化实证阶段。它通过跨学科协作与系统评估，不仅证实了空间干预对特定人群身心健康的积极影响，更以数据揭示了其在重构社会关系、培育社区资本方面的可测量价值，为“百姓园林”参与社会治理与健康促进提供了关键的学理依据与实践范式。
三
发展策略
面向未来的策略之一，是构建一个以“百姓技术”为支撑的线上—线下协同网络。其路径包括：通过互联网平台进行议题发布与分布式组织，推动公共参与从集中执行转向网络化协同生产；运用低门槛数字工具赋能多元主体，以“人民算法”重构个体在社群中的参与角色与协作关系；并借由社交媒体的持续记录与传播，形成实践知识的开放存档与循环增益，从而探索一种对公众完全开放、可持续迭代的空间营造与组织模式。
面向未来的另一核心策略，在于推动“百姓园林”实践向系统化与制度化层次演进。这首先要求建立空间—社会互动过程的研究与评价体系，科学识别关键驱动要素与社会效益，从而为小微更新提供价值锚点；同时，需着力赋能基层治理网络，通过专业知识传播与跨部门协作机制拓展社区工作者的认知与行动能力。在此基础上，必须构建包含多元资金渠道、制度保障与数字治理平台在内的支持系统，通过线上线下的协同机制创新，为持续性的公众参与和社会修复提供可操作的制度基础设施。
第三个策略在于系统构建 “百姓园林”实践案例库，旨在通过系统性的记录、分析与开源共享，将分散的地方性经验沉淀为可检索、可比较、可批判的公共知识基础设施。此举旨在推动该领域从自发、零散的实践探索，转向具有共同方法论自觉与学术对话能力的知识与行动共同体。
△基于百姓技术的线上-线下合作协同网络建立
△面向未来的百姓园林策略
四
结语
社区花园所践行的“百姓园林”之道，以其看似微小的介入尺度，揭示了一条重构当代城市社会-空间关系的深刻路径。它不仅是物理空间的生态修补，更是一场以“种植”为媒介、以“附近”为场域的社会修复运动。从创智农园的自组织实验，到东明路街道的制度化探索，再到彩虹湾疗愈花园的精准化验证，实践已逐步构建起从个体赋能、组织培育到制度保障的完整链条，并经由严谨的量化研究，证实了其在促进心理健康、强化社会网络、培育基层民主方面的可测量价值。
社区花园的实践揭示了一种深刻的空间生产范式转型：即从专业主导的物质形态塑造转向以“共同缔造”为核心的社会-空间协同生产过程。其本质是通过微尺度的园艺实践，重构个体与社区、自然与建成环境之间的辩证关系，从而在消费主义城市逻辑中开辟出一条“日常抵抗”的路径。“百姓园林”理念的提出，标志着园林的意义从审美客体转变为社会关系的培育载体与基层民主的实践场域。它并非对传统园林的简单替代，而是在高度城市化语境下，对风景园林公共性、社会性与生产性的三位一体的重申与再造，直接指向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
作者：刘悦来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景观学系副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城市更新及其空间优化技术重点实验室社区花园与社区营造实验中心主任，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规划师，上海四叶草堂理事长
END
校核 | 付彦荣
原标题：《年会学术报告 | 刘悦来：社区花园的百姓园林之道》